第七十二章 破碎的鲛人淚

我暈得幾乎直不起身，只好匍匐在地攤上伸長了手臂去拿，這超度亡魂的燈盞我得放好了，見到沐臻還能當個見面禮，就當是我對顧青懷的一點心意罷，雖然這幾日他都不搭理我，但我其實挺感激他救我的命，即使知道自己根本沒有中毒。

終于撅到了那盞燈，我拿起鲛人淚用衣袖擦拭了幾下，發現竟有一個角落被摔破了，潔白的花盞上出現了幾道參差不齊的裂紋，我傷心地撫摸着花盞，感覺自己的一片好意卻被自己的一不小心給毀了。

“啊！”我慘叫一聲，居然有人把腳跺在了我的腰上！賓客嘈雜之聲太多，一下子便将我的慘叫淹沒了，我只好捂着我的小蠻腰傷心地蜷在了牆角，淚眼汪汪地巴望着沐臻他能看見我。

可是我個頭不高，又是坐在地上，他要怎樣才能找到我啊？

我想想就很生氣，揪着身下的地毯拼命地蹂躏，可身體深處的痛楚卻明顯加深一分，竟說不上來是哪裏痛，仿佛五髒六腑都在拼命地嚎叫掙紮，喧鬧着要将我整個人的氣力都吞噬殆盡。

嘴裏忽然漫上來一陣腥甜氣息，喉頭充斥着一股子鹹澀，一張口，似乎就有什麽東西從我嘴裏吐了出來。我眯着眼望見地毯上的血紅，心都涼了半截兒，都說少年吐血命不久矣，看來我真的是活不久了麽？

渾身仿佛都在抽搐，腦門上冷汗直冒，看來這麒麟血的功效的确很大，何況我根本就沒有中毒，受了一腳便張口吐血，不知算不算得上是正常？

可心中的悲戚總還是免不了的，我有幸沒被耗子藥毒死，卻被這救命的良藥治到吐血。

就連手裏的鲛人淚都染上了一點血色，我已經毫無力氣再去擦拭他了，只想快點找到沐臻或是常喜，然後回客棧。

艱難擡眼，賓客不一會兒便散去大半，二樓的場子裏只有零星的幾個人。

只見臺上有一個背影，月白色衣衫，素淨雅致的外袍，負手而立，偏偏有種超凡脫俗之感，墨發垂腰，那背影我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那不是沐臻嗎？

我剛要喊他，可被一陣血痰給嗆住，嘶啞着聲音什麽拍了幾下胸口仍是無濟于事，就見他卻背對着我越走越遠，陣陣難受與無望瞬間包裹了我。我搖擺着身子扶着牆勉勉強強站定，好不容易抓緊的鲛人淚居然再一次落在地上，我壓着胸口緩緩地俯身撿起來，眼角望見的沐臻仿佛不是我平日裏見過的那個。

他雙眸滿是憂慮與深情地望着前方，只是他望着的并不是我，而是抱着古琴意欲退下的秦月半。

我從沒見過沐臻這樣，似乎是在回憶着什麽，又是悲傷又是欣喜，眸中的情感很複雜。可他從來都只會冷冷地看着我，抑或是淡淡地與我說話，雖說有時會露點笑容，但大多都是稍縱即逝。

看啊，他望着的是美麗的秦月半而不是灰頭土臉的陳緣。

我望着手中好不容易拾起的鲛人淚，又再一次将它擲在了地毯上，扶着廊柱微弱地嗆了幾聲，我突然就不想要這個東西了，覺得它就是個累贅，覺得它根本就不值錢，覺得它根本就是一個笑話。

異想天開地認為或許沐臻會需要這東西來紀念紀念顧青懷，可人家現在又有了新歡，我還去瞎湊什麽熱鬧呢？

而那邊的秦月半正緩緩摘去自己的面紗，白紗下是一張傾城傾國的面孔，左眼角下一顆妖豔的淚痣，一颦一笑宛若天上來客，她的超凡倒與沐臻的脫俗相互匹配映襯，兩個人站在一處連氣質都一樣，出雙入對的定是一對人人羨豔的神仙眷侶。

可我怎麽看着秦月半卻想起另一個人來？

不錯，此時我腦海中浮現的便只有一個人的樣子，那邊是顧青岚。

我再仔細一看，秦月半與顧青岚居然有八分相像，但秦月半一定不會是顧青岚，顧青岚的眸子裏時而會有些戾氣，而秦月半則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出塵，且秦月半左眼下有一顆明顯的淚痣，顧青岚則是臉蛋素淨。

我心中一震，世上相像之人居然如此之多，可還算得上是巧合麽？

地上的鲛人淚已被我無情地砸碎了一個角，我強忍着喉頭的腥甜，掐掉想再将它拾起來的念頭，一路扶着盡可能扶的東西，踉踉跄跄地走下了樓梯，下樓的最後一眼，我見到的是卻是沐臻牽着秦月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