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迷途(一)
我不敢再去想其他多餘的畫面,我倒寧願只看見了這一幕。或許他沐臻從始至終來風越樓都只是為了秦月半一人,與那些聽曲賞音,觀舞看美人的賓客沒什麽兩樣,是我将他想得太清高,也是我将自己想得太好了。
這麽多的日日夜夜,原本以為我會不在乎,可是不知何時起,我卻将一些東西記挂在了心上,若要一時剔去,哪怕極小的一部分,也還是會讓我揪心,這種揪心之痛竟比麒麟血帶給我的肉體之痛還要痛上百倍,我不是很明白,所以搖頭晃腦的想要拼命忘記。
顫抖着身子走出了風越樓的大門,一陣寒冷的夜風迎面撲來,我猛烈得咳嗽幾聲,感到森冷的齒縫間透出一陣鹹澀的腥甜氣息。我可不想再吐血了,若真的忍不住,就算是咽也要咽下去。
沐臻身邊總有這麽多的女子,不去想便作罷。
我靠在風越樓的石獅子旁緩緩舒了一口氣,大不了等他出來,再偷偷跟着馬車回客棧吧。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無比自豪,這個王妃當久了,小聰明學會不少,也學了一些必要的生存技能,随時防止被欺壓,随時準備翻身。
跟着馬車回客棧的确是一個不錯的主意,沒有什麽風險,只需要注意一些便不會被沐臻發現,那是否就是說……我與那些候在風越樓外頭的小厮是同樣的命運?
同樣的吹冷風,同樣的打盹兒,同樣的等待,同樣的無奈。
看來我還是很能體恤下人的心情的,難怪以前在陳家時,大夥都說我沒有富家大小姐的樣子,倒是有着一股子親和力。
夜風呼嘯,于是我往避風處鑽了鑽,将身子縮到最小,抱着膝,勉勉強強保存了一點不易流失的溫暖,眯着眼,強行将身體最深處的痛楚逼下去一點。
也不知等了多久,這個時節的夜晚愈發地寒涼起來,大約是要入秋,我坐了不到半個時辰手腳皆冰冷麻木,不得不起來蹦跳兩下舒絡疏落筋骨,可是身子又痛着,只好勉勉強強地繞着石獅子走了幾步。
早已不知是夜裏幾時了,因為不管是幾時,風越樓裏的歌舞都是不休不止,裏頭的燈火都是燃到天亮的。我一直徘徊在原地,終于等到沐臻出了門。
他的神色又恢複了平日裏的寡淡,獨自一人出門,看來他進去時就沒帶任何随從,五百兩的進場費他倒很是舍得,我小心翼翼地躲在石獅子屁股後頭,緊緊貼着石獅子的渾圓光滑的屁股,生怕被沐臻發現,這定是我隐藏地最好的一次,他絲毫都沒有發覺左邊石獅子光溜溜的屁股上居然緊緊貼着一個鵝黃色的人影。
直到他踏上馬車坐定,我才敢緩緩從石獅後面挪出來,眼見着馬車在車夫與小厮的帶領下開始逐漸往左方的一條街道上駛去,我便開始準備一路尾随。
沐臻現在在馬車裏頭,一定看不見我,所以我大可以大搖大擺地跟着馬車回客棧,只一點不要被那些同行的小厮認出來為好,我瞧見正好地上有一頂無人要的破草帽,于是拾起來蓋在臉前以防被認出鬧笑話。這草帽又破又舊的,等到了客棧随手棄了就好。
不過最令我犯難的倒不是草帽的問題,而是,我根本就跟不上馬車的速度。
我已是用我最快的速度在跟随了,可一旦跑起來那陣頑固的痛楚卻是如影相随,我不得不停停走走,像是用了整條命一般竭盡全力的跟着。原來從我出客棧到風越樓,距離如此之遠,可我卻是在不知不覺中走盡了。
常喜不會真的被我弄丢了吧,若是被沐臻知道我弄丢了一名武藝高強的一等侍衛,我該如何是好呢?我可真是會惹禍,就是一個十足的惹禍精。
我懊惱地拍着胸口,感到胸悶氣短,一邊又急促地呼吸着,胸腔中的空氣似乎越來越不夠用了,我實在受不住,只好扶着一堵青色的牆喘了幾口氣,我的樣子一定很狼狽,剛才在風越樓裏摔倒甚至被人踏了一腳,吐出來的血染紅了衣袖,受了夜風的吹拂發絲淩亂,現在又出了一腦門子的冷汗,若說出去,一定沒有人相信我會是堂堂的景王妃。
這些我都不想管了,我現在只想回客棧,想和沐臻說說話。
可是我心裏很害怕,我害怕我會挨不到那個時候,我害怕我就這麽被抛棄在這條冷冷清清的街道上。
我想起華美的風越樓,我想起傾城傾國的秦月半,我想起他們握着的手。
或許,我終究還是一敗塗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