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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錯綜複雜

顧青岚默了默,忽然冷笑一聲,挑眉看我:“說,你把顧青懷藏哪兒了?”

“顧青懷?你的長姐?她三年前不就亡故了嗎?”我開始裝傻,這時候大約就只有裝傻能拖延一點時間。

每拖延一刻,沐臻就會多一份機會找到我,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會不會像我思念他一樣的思念我,我只希望他不要着急,只要我還活在這個世上,我就一定要讓他找到我。

“別裝傻!”她舉着油燈突然貼近我的臉,一雙美目突然變得猩紅,令我不由得一愣,這樣的顧青岚我着實從沒見過,以往的她……真是不敢想象。

“我知道你喜歡沐臻,但他心裏只有顧青懷難道你不知道嗎?”她每靠近一分,手中燭火的熱度便更盛一分,幾近要灼燒到我的臉頰,“那個賤人進了勾欄院也不安分,當初我真應該把她殺了。”

我倒吸涼氣,感覺後背起了一陣有一陣的雞皮疙瘩,怎麽也揮之不去,她說的那個“賤人”,就是指自己的長姐顧青懷?

“就是因為我太過心慈手軟,她現在又找上沐臻了,你不是王妃嗎?難道你不恨她?”她伸出食指挑起我的下巴,微涼的指甲抵在我的下颏,深深嵌進好幾分。

我正色答道:“我為什麽要恨她?”

她蹙眉:“難怪之前沐臻說你是他見過最傻的女子,如今看來,倒是真的。”

我瞪圓了眼,她說什麽?

“他與顧青懷的傳言,你難道就從沒耳聞麽?還是你已經做好讓位于顧青懷的準備了?”她掐着我的臉,長尖的指甲在我臉上留下一道道刮痕,很疼,但我卻一句話也不敢說,我清楚地記得沐臻他曾與我澄清過,我那時選擇信他,就會一直相信他,他與顧青懷,不過是萍水相逢外加都是略懂音律之輩,再也沒有其他了。

我信他,也是信我自己。

“你太天真了,你知道嗎?顧青懷曾經懷過他的孩子。”她說着說着眼底竟浮起一層狠戾的笑意,嘴角扯開一條僵硬的縫隙,“可惜孩子掉了,整個相府的人都以她為恥,所以我只好瞞着我爹将她送走了,一送就是三年,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

我指節發白緊緊攥着衣擺,她說的這些事,為何我從來就不知道?

“從那以後,左相府裏只有一位二小姐,沐臻看見的就只會是我,不會是我那無用的長姐,而你,不過是太後強塞給他的一只人偶,想用時便用,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我呆呆地望着她,心底忽然漫起一層涼意,顧青懷居然有過他的孩子?那……那我算什麽?是……是人偶?我回想起以往種種,有時他的确是陰晴不定,有時待我又很好,幾乎快要讓我分不清。

眼眶有些熱,我強撐一分骨氣,僵笑着對她說:“你說的都是假的,我才不會信你。”

那些蜜語甜言猶在耳畔,恍若還是發生在昨天,他說他心裏只有我一人,這麽多日日夜夜的同床共眠,假假真真……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是這樣的嗎?

顧青岚在我耳畔輕笑一聲:“若不是我先給她服食了琉璃散,顧青懷才不會忘了以前的許多事,你應當感謝我不是麽?”

琉璃散?是她給顧青懷用的琉璃散?竟然是她?我當初一直以為是風越樓裏的人擅自給顧青懷服用琉璃散,以達到控制歌妓的目的,但我決然不會想到竟是顧青岚做的。

她為何要如此?

“只有我才配得上這個位置,不管是那個賤人還是你,都不配站在他身邊!”她在我耳旁低吼一聲,手中滾燙的燭油還差一分一毫就要滴落在我肩頭,“八年,我愛了他八年,顧青懷與他相識不過才一年,而你,只有短短的幾個月,你說,你能得到什麽?”

我早就被顧青岚的這幅樣子吓得說不出一句完整意義的話來,冷汗順着我的額頂滑落,這種氛圍實在令我不安。她到底要對我怎樣?

“只要你告訴我顧青懷在哪兒,我就放過你,不然……”她收回油燈,冰涼的指甲移回我臉頰上,眼角下方一陣刺痛傳來,“其實你長得不賴,若非因為這張臉,他或許連看也不願看你一眼。”

我無暇顧及她話裏的意思,壓着嗓子忙說道:“你……你你究竟想幹什麽?”

“別裝傻了,既然有些事你都知道了,還能好好地從這兒出去麽?”她眼裏的狠絕更盛幾分,嘴角浮起令人恐懼的笑意,突然大力地推了我一把,将我整個人重重拋在了石牆上,我受不住呼了一聲痛,就聽她仿佛來自地獄一般的笑聲響起,“把你變成第二個顧青懷可好?琉璃散是種好藥,勾欄院是個好去處,我想想,這一回還是不要将你送到風越樓為好。”

我扭動着身體拼命想要掙脫手腳上繩索的束縛,可任憑我再胡攪蠻纏,卻依舊逃不了被強行掰開嘴唇的命運。

“嗚嗚……”一種奇異的香味彌漫在口舌之間,滿眼皆是顧青岚舉着瓷瓶笑得得意的樣子。

“很快你就能與我那無用的長姐一樣,成為被琉璃散控制的廢人了,哈哈……”

這些話一整個晚上都充斥在我腦海裏久久不散,我撅着背伏在地上強行要将自己催吐,可多日的勞累與饑餓早就将我摧殘了一遍又一遍,我趴在地上幹嘔好幾聲,卻什麽也沒吐出來。

只好愣在一旁,腦子裏一片空白,琉璃散,我當然知道這東西的功用,顧青岚是不是瘋了?抑或是得了癔症麽?這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我居然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被強喂下了琉璃散?

我是不是真的也會變成顧青懷那樣?

顧青岚早就走了,她走的時候趾高氣揚,打開門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便換上了淡然美麗的笑意,與往日我見到的如出一轍,随後門外傳來沉重的鎖門聲,任我如何呼喊,如何敲門再沒有人應。

這是一間廢棄的柴房,地上鋪了一些幹癟的稻草,稻草下方時而還會傳來老鼠的撲棱聲,偶爾可見爬過的幾只蜣螂,在房中那盞斜照的油燈下體型變得巨大,肥碩的蜘蛛盤踞在衰破的梁棟間,我從來就沒怕過這些,如果是從前的顧青懷,不知她會怎樣呢?

顧青懷……真的懷過沐臻的孩子麽?我蜷着身子縮着腿,躺在冰冷的稻草上,覺得有些無望。

我想起顧青岚在說這話的時候眼裏那份得意與無奈,忽然有些同情她,她一定隐忍了好久,她說她愛了八年,八年的時光,将她整個人逼成了這幅模樣,人前溫婉,人後蛇蠍,做起這些傷害自己長姐的事來,還如此心安理得,真是叫人佩服。

腹中傳來陣陣逼仄的絞痛,疼得我什麽都想不了,顧青懷曾說過她與沐臻有多年的情分,可是服用琉璃散過多會致人精神恍惚,想必那時她毒雖解,但餘毒未清,記憶還是有些模糊,這樣看來,我的記憶是不是也會褪去呢?

那我還能記得沐臻麽?還能記得多寶,九姨娘,還有我爹麽?

都說記住一個人很容易,可忘記一個人卻很難,原來忘記也能這麽容易。

我嘆了口氣,假如顧青岚對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倒寧願忘記這一切,做回青州城裏的那個無憂無慮的陳家大小姐,每日閑适懶散,每隔半月去給窮人們施米施粥,外加敗我爹的家産,這一切都是這麽美好,但這一切對如今的我來說,都只是奢求。

難道我真的會與顧青懷一樣的命運,被轉送到另一個不知名的風月場所嗎?

顧青岚一沒有謀財,二沒有害命,就這麽簡簡單單送走她厭惡的人,并用藥牢牢控制,還能讓人喪失一部分記憶,她的手段還真是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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