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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月明雲開

我是被一陣嘈雜的樂聲鬧醒了的。

自小我就不喜那些鑼啊鼓啊的,只要一聽我整個人都煩悶地很,心裏也會跟着躁上幾分,睜開眼的那一瞬,靈臺清明地很。

沒有什麽濁物的紛擾,小窗外投進略微刺目的陽光,打在裙邊的麥稈堆上,層層分明分錯開,屋子很破敗,不遠處破舊的木桌上擺着兩盞凝着燭淚的燈,燈火已滅,像是在對我訴說着昨晚,以及許多天前發生的一些事。

奇怪的是,我竟然還能記得如此清晰。

顧青岚給我服的琉璃散莫不是過期的吧?這一晚上過去,怎麽就沒動靜呢?

造物弄人,就連毒藥也不願待見我,就像是上次的耗子藥事件……不不不,那次我根本就是被多寶耍了,還硬生生撐下麒麟血的苦楚。

一想起麒麟血,我方恍然大悟,麒麟血仿佛是一味藥,還是一味能解百毒的藥,這藥不普通,全天下統共就三粒,一粒是在神醫沈離憂處,一粒在她腹中,再一粒如今已尋不得了。難怪琉璃散對我毫無功用,原來就是體內的麒麟血在作祟。

我抱着臂想了一會兒,外頭的雜聲也沒有分毫褪去,這裏是顧青岚的地盤,就是左相府無疑,昨晚餍足了精氣神,雖說腹中空空,但手腳都回了氣力,能挪上幾分是幾分。

我得先想法子将我手腳上的麻繩給解開。

“啪嗒——”兩刻鐘後,粗壯的麻繩終于支撐不住燭臺尖銳頂端的摩擦,生生分為兩截。我吐掉嘴裏叼着的破布,将發麻的雙手往空氣中抖了一抖,再将腿上綁着的松開。

小時候我調皮了,我爹就愛将我關起來,但從沒有綁過我,九姨娘也會給我送面點酒水吃,關着除了有些無聊,其他也沒啥的,是以每次被我爹關柴房我都從沒有要逃出去的意思。可是這一回不同了,不管怎樣,我都要試着跑出去。

爬窗什麽的總還是我的強項,小時候我總嚷着要當俠女,因此上蹿下跳,不知踩壞了不多少窗戶坎兒打壞了幾扇窗戶面兒,那些個窗柩啊什麽的又是我爹的珍藏,皆是些師出有名的古物,為此我爹沒少心疼。

所以這一回,我還是謹慎些為好。

窗子從外頭被一些細小的木條封死了,屋外四下寂靜無人,唯聞那鑼鼓喧天之處人聲沸反盈天,想必左相府裏正辦什麽喜事,大夥都沖着熱鬧去了,沒人注意這麽一間雜物房。

我心裏自然慶幸,往窗戶走看來是不大可能了。仰頭望望頭頂破敗的青瓦,瓦縫參差間溢出的陽光布滿了整間不大的屋子。

往屋頂走?這思路……忒好了!

可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往往異常骨幹,我踩着吱吱嘎嘎搖搖欲墜的桌子爬上房梁時,就深刻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古人誠不我欺,梁上君子不好當,何況我這梁上小女子?!

在背朝地摔了八次後,我終于第九次頑強地攀上了房梁,此時的我,已經不能再用狼狽不堪這個詞來形容,我想起以前似乎在宮中也爬過一次屋頂,其時道上正好有一棵歪脖子樹,才容我噌噌兩下便登了頂,可這裏只有一張破桌,以及一根歪歪扭扭的房梁。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使盡了渾身解數,最後終于晃悠悠地爬上的屋頂,屋頂風景獨好,一覽衆屋宇……才發覺,這傳說中的左相府,實在有些大。

我想若我今日能成功逃出,沐臻他只需給我一個解釋,說得過去我便原諒所有的人,包括顧青岚,畢竟她給我下的琉璃散并沒有起到什麽實質性的作用,且我也并非小肚雞腸之人,有些事情一旦看開了便覺得很容易。

就像我爹說的,做人,要知足長安。

我貓着身子蹲在屋頂上,或恐被哪個眼尖的發現了去,忽然反應過來顧青岚藏我也是藏着掖着,不讓人發現了的,于是膽子便放開了些。

我膽子一旦放開就有可能會發生些意想不到的事,所以在摔了第十次跤時,我也意外不起來,就當與這片我愛得深沉的土地來了一次快速而親密的肢體接觸吧。

自地上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形容實在不忍直視,與街邊乞讨的瘸子樣貌無異,鵝黃的衣裙上滿是斑駁縱橫的污泥泥點,幾個大喇喇的破洞突兀地挂着,我吐出嘴裏的一口沙,咬着牙真想罵一句:“老子再也不玩了!”

但我終究極有涵養地收住了口,只得暗暗抹一把嘴,手腕上遍布青紫,皆是麻繩的勒痕,四下空無一人,偌大一座左相府,一辦起喜事來大家夥就都看熱鬧去了,也算是給了我一個天大的好時機吧。

貓着腰躲在一處照壁後頭,前方的小院兒裏頭曬着些已幹了的衣物,看着式樣,似乎是相府中那些下人們的,我忽然就覺得很不妥,如此幹淨的衣物,不能就此晾在杆上浪費了,應當要有人及時地去将它們穿好。

現下這個人應當是非我莫屬了。

一刻鐘後,我自一處小弄堂後鑽了出來,換上幹淨的衣裳,心中都暢快不少,只是從小到大,我從沒這麽幹過,從某處逃跑之時,我都是光明正大地從裏頭走出去,從未如此偷偷摸摸過,是以對于我現在的身份,我很是不習慣。

“碧桃,你說大小姐竟沒死?”

前腳剛進廚房,我便聽到隔牆有個大約是奴婢的女子在說話,進廚房我是輕車熟路,我實在是餓了,嗅着一路的桂花糕氣息就來到了廚房,一進門正好就瞧見冒着熱氣的桂花糕安安靜靜和和美美地躺在鍋中,一不留神就聽見了隔牆女子略顯隐秘的談話。

我着實不是一個喜歡偷聽他人私隐的人,我剛想拿了桂花糕便走,可那話卻如棉絮般輕飄飄地飄入我的耳中。

“是,我方才就親眼見到大小姐了,她與那七王爺一同進的府。”似乎是那個被稱作碧桃的女子答了話,語氣極是篤定,不像是假話。

我捏着桂花糕的手指頓了頓,沐臻他也來了?他是來尋我的麽?他終于,來尋我了?

“七王爺?他不是早年間便與大小姐斷了麽?怎的如今又舊情複燃了?”另一名女子說的話中充斥着濃濃的八卦味兒。

“誰曉得呢?不過,聽說七王爺的王妃前些日子,殁了。”說話的聲音忽的略微輕了些,繼而道,“七王爺只怕是要續弦。”

一道天雷似從半空劈下,将我從頭到腳震了一震,什麽叫我殁了?我我我啥時候死了?我明明就只是失蹤啊……難道……不不不,我爹也以為我死了麽?

“聽說七王妃半月前莫名失蹤,前幾日屍首才被發覺,聽說發現的時候已爛在荒郊野地裏,連面目都分不清了。”女子有些嫌惡,話說得極快,大約是覺得晦氣的緣故。

我聽了又怔忡,屍首?我啥時候連屍首都有了的?這個,當真不可能……難道我現在只是鬼麽?

用力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得我險些嗷嗚大叫,我還活着,這也不是在做夢。

“真惡心……”另一名女子似乎捂住了口鼻,聲音變得有些綿軟,“碧桃,那王爺打算再娶哪一個呢?二小姐還是大小姐?”

碧桃默了默,嘻嘻笑道:“總之不會是你我。”

我一個大意腳下踢到一只繪彩陶盆,發出咣當一聲,清亮的回聲穿過整間廚房,輕易地便讓隔壁的倆人聽個一清二楚。

“你你你是哪個,居然偷吃老爺的桂花糕?!”拔尖的音量自門口傳來,我擡了擡臉,心想這一回沒栽在顧青岚手裏,大約要被相府裏的下人給整死了。

我僵着脖子弱弱地答了一句:“我見那桂花糕掉地上了,便将那些撿起來,并沒有偷吃。”

這話越說我心中就越是心虛,不停地咽着口水。

“胡說!那你說,你嘴角怎會有桂花糕的粉末?還想狡辯嗎?”另一名奴婢一臉憤懑,想必眼力極好,一眼便瞧出了我嘴角的端倪。

信口胡謅一向是我從小學到大的本領,無須經由大腦仔細思考一番,我張口便道:“奴婢自小便有一個嚴重的毛病,發病時口吐黃沫,黃沫四濺,幹了後便是這種顏色,并不是桂花糕。”

說謊前不打草稿,說的時候從容淡定,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對方看,臉不紅心不跳……這些都是我爹教的我,我爹他縱橫商界多年,商場上你來我往,爾虞我詐,靠的也有一套說謊的本事,這本事學到家了,有些本來做不到的生意一下子都能做成了。

那兩名奴婢聽得似信非信,我可不需要她們完全相信,我吸吸鼻子,又添了一句:“聽我爹小時候和我說,我發起病來,是會傳染給旁人的,唉,想來我大伯就是這麽沒了的……”

其實我從未有過什麽大伯,而且我自小便身強體壯得很,從未得過大毛病。

“你你你……”名喚碧桃的婢女伸出一只手指指着我“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我有些失望,按道理她們應當立馬消失在我眼前,可我明顯低估了對方的戰鬥力,于是大着膽子往前邁了數步……

“你你……別過來!”另一個終于忍受不了,奪路而逃,碧桃也似乎掩面低低嘆了一聲,迅速消失在門口,一時間,廚房裏又恢複了寧靜。

吃完桂花糕,我膽子愈發大起來,這裏的人估摸着除了顧青岚別個就不認得我了,都以為我是下人,聽那碧桃說的,沐臻他今日,似乎也在左相府中,若他當真在,那麽我一定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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