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水落石堵
左相權勢滔天,府邸制造地也是極闊綽,我走了半日,竟繞在一個花園子裏頭出不來了,左轉右轉又轉回了原地,偌大的花園子裏古木參天,幾條幽深的小路隐匿其間,我腦袋實在有些犯暈,背倚着一顆銀杏坐着歇了歇。
涼風一吹,頭頂銀杏的葉子一陣沙沙作響,一片金色葉片晃晃悠悠,擦着我的鼻尖緩緩落地,我仰頭一看,這棵古銀杏,委實高大粗壯啊!
是以當我毫不費勁地攀上樹身好幾丈時,我不禁為自己的智商感到驕傲,站得高看得遠,待我爬到樹冠子上一探究竟,認清這裏錯綜複雜的地形,便再也不會被這些彎路所困擾,也就能走出這該死的花園子了。
又上了一層,我躲在一叢茂密的葉子中,撥開眼前阻擋着的樹葉,放眼望去,腳下的路徑清晰可辨,暗暗記下一條可以通往花園子外頭的路,我慶幸自己有着一個清晰的腦子,所以說一切聰明的源泉,皆來自于我填飽了的肚子。
上樹容易下樹難,這棵銀杏枝葉繁茂,分支衆多,卻沒有幾根是牢靠可踩上一踩的。
額上不覺生出一排冷汗,腳步也虛浮了不少,剛下一步,便聽樹下方圓十幾丈內竟有一大片紛亂的腳步聲響起,我的心跟着顫了顫,這……這不會是來捉我回去的吧?
但顯然我猜錯了,我的身份還不足以讓這麽多人的為我屏氣斂神。
“你們都別過來!”忽聽一名女子怒喝一聲,“再近一步,我便殺了她。”
紛亂的腳步聲零零落落地停下,樹下仿佛一瞬間便安靜了。
我撥開一片樹葉子,探出一雙眼往樹下探視,只見樹下分明地分成了兩撥人,左邊的一撥人中站定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一群相府中的奴仆,而右邊,則站着顧青岚與顧青懷,與往日不同的是,顧青懷細嫩的脖頸上緊貼着一把雪白的寒刃,顧青岚比着那把刀步步向前逼近。
“青岚!她可是你長姐!”人群中的那位須發皆白的老者道,此人想必便是左相,聽聞左相青年之時苦于讀書,須發皆早白,比起我爹,看上去要老上許多,幸好我爹沒有用功讀書,不然應當也是這麽個模樣。
視線移到左相身後的那人身上,廣袖金邊,玉冠高束——不是別人,正是我盼了許久的沐臻!
“青岚,別做傻事!”沐臻亦喝道,緊皺的眉頭剎那間令我熟悉。
多日不見,他似乎消瘦清減了些,寬大的白袍仍韻出一種仙風道骨的味道,眉目間有種揮之不去的疲憊。
我呆了呆,一時不曉得下一步該做什麽,而且偏偏藏在樹頂,誰也沒有發現我,若我現在跳下去,驚到他人不說,還極有可能就此一命嗚呼了,所以這等買賣,着實劃不來。
就在我還在斟酌是否跳下去之時,樹下又有異動:
“沐臻,你說,她究竟有什麽好的?竟讓你朝思暮想這麽多年?”顧青岚按着匕首,平日裏的杏目裏布滿了殷紅的血絲,衆人大半被她這幅模樣吓了去,可見她平日裏的那些溫婉端莊,一分一毫一厘皆是裝模作樣的。
我雖然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何事,但猜一猜,估摸着也是顧青岚實在熬不住對她長姐的憎恨,揀日不如撞日,幹脆在今日将自個兒心口上的毒瘤給鏟除了去,沒想到卻弄出這麽大動靜來,她也是挺倒黴的。
我記得我看的話本子裏頭,劫持別人的沒有一個能善終,是以我挺替顧青岚擔憂的,她這個人若一旦知道自己沒有善終,不知道又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樹下安安靜靜的,沒有人說話,我忽然反應過來這一句似乎是問沐臻的,于是拉回神思且聽沐臻發話,可等了半日,也不見他回答,斂目望去,卻只見他一襲清俊白衫,幽幽立在銀杏樹下,沒有半分要發話的意思。
顧青岚問的是為何他會對顧青懷朝思暮想這麽多年,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想知道,顧青岚大約是會錯意了,沐臻他和我說過的,他心裏只有我一人,我信着他,并且一直在相信着他,我相信他一定不會騙我。
那些什麽的懷孕,一定都是顧青岚編出來诓我的,我絕頂聰明,怎麽可能上當呢?
“青岚,別再執着了,就算我死了,你也什麽都得不到。”匕首前的女子語氣淡然,一副毫不畏懼生死的模樣,只是臉色青白,面容也有些僵硬。
看得出,其實顧青懷心裏還是有些害怕的,只是面上得裝出一副沉靜鎮靜的樣子來,我打心眼兒裏佩服她,她比我想象中的要堅強多了,原來在外三年的流離,也讓她學會了許多。
顧青岚聽後全身仿佛都在顫抖,手上握着的匕首居然深深嵌進去了幾分,一道刺目的血紅立時出現在顧青懷粉嫩的頸上,人群中有人驚呼一聲,還有人身形不大穩當,衆人之中,唯有一人略顯突兀,那是身着青衫的宣兒,宣兒大約是跟着顧青懷來到左相府裏的,一進府居然就發生了這等子事兒,着實令她消受不起,此時宣兒已然癱軟在一旁的矮松木上,眼神愣愣地盯着顧青懷看。
我還在一一端詳衆人,不料腳下踩浮一大塊樹皮,“哧溜”一聲,一會子沒留神,身子直直地便沖結實的大地投去!
我絕望的閉上眼,粗略算上一算,這大約是今日第十一次從高處摔下來了。
不過我記得話本子裏頭都是這麽演的,美人自天而降,英雄恰好接起,一摟一抱一占便宜,一來二去看對眼兒,然後便順理成章情根深種,又是一段極好的天賜良緣了。
可惜事實并非如此。
我“咚”地一聲,沒砸在沐臻身上,而是砸在了顧青岚腳邊。
我眼冒金星,暈乎乎地扶着一根柱子意欲站定,驀地眼簾中現出一只精致的淡紫面料繡花鞋,扶着的柱子也成了某人不知名的一條腿,頭頂上方壓下來一小片陰影,陰仄仄道:“你怎麽也來了?”
我怎麽不能來了?我陳緣想去哪兒去哪兒,說走就走,怎麽就不能來了?我剛想接話,忽的脖頸間出現一片突兀的冰涼,将我神游的思緒拉了一點兒回來。
放在我頸間的不是別的,而是一把匕首。
我內心嗷嗚一聲,看來沒被顧青岚毒死,還是要被抹脖而死,怎麽這般那般都是死,還讓不讓人痛快了?!
顧青岚一手掐着顧青懷的要害,一只手握匕首比在我頸部,笑得一臉寒意:“別出聲,若你敢說一句話,這把刀馬上就能挑進你的皮肉。”
我乖乖閉上了嘴,這感覺……真不是滋味。
只能用我那哀怨的小眼神去看那幾丈開外的衆人,距離有些遠,我摔下來的時候又被塵土迷了雙眼,此刻眼裏模糊一片,又是灰塵又是淚水,根本看不見沐臻了。
不過……我這幅樣子,還是別讓他瞧見的好,我是會闖禍,但惹了禍我會自己承擔,我惹了顧青岚,并且不曉得是如何惹的她,但惹了就是惹了,現在來了報應,我想自己解決,也想自己承擔。
可我又希望他能來救我,就像在寧州城裏那樣,這實在是有些矛盾,令我胸口發悶。
視野裏那個模糊的高大白色身影在看見我時似乎晃上一了晃,我僵着身子不敢上前也不敢說話,我知道那是沐臻,可我想起之前在廚房裏聽到的話,所有的人大約都以為我已死了,這所有的人裏,也包括他吧。
所以現在我突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是否令他驚訝了?
看,就連一旁受制于人的顧青懷見了我,神色都呆滞了幾分,總而言之,我消失的這段日子裏,的确是好好地死上了一回。
“我可以放過顧青懷,但我要她的命,你換不換?”顧青岚明顯是沖着一個人說的,那人着廣袖白袍,不是沐臻又是誰?
不過我咀嚼一遍顧青岚話裏的意思,她說什麽?拿誰的命換顧青懷的命?
不不……不不不會是我吧?
“王爺!”人群中那位須發皆白的左相突然說道,“老臣懇請請王爺救小女一命!一個小婢的命不值錢……”
我沒聽下去,腦袋裏嗡嗡地,棄卒保帥,的确是聰明人會做的事。
眼裏的塵土被流出的眼淚沖刷幹淨,我終于清晰地看見眼前的一切,左相畢竟是左相,讓旁人撞見自己的家醜也沒有亂了方寸,經歷的世事足夠多,心智變得老成,面對如此容易的選擇,結果根本就是毫無懸念。
現在我穿着左相府裏小婢子的衣裳,這幅灰頭土臉的樣子大約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将我與王妃這兩個字眼聯系起來,更何況景王妃幾日前已暴斃荒野而死,現在的這個我,很可能已經沒了身份了。
沒想到不過幾天時間裏,就像是經歷了好多事,而且還是一些我難以理解的事,比如為何顧青岚如此抓狂,不惜在衆人面前暴露本性,還有,我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