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某些決定
京城入了冬，早起時更是冷得不像話，我縮在被窩子裏頭不想起床，眯着眼想讓多寶進來替我撥一撥炭火，而此時多寶正好适時地進了屋，帶進一陣寒意，冷風直直灌進屋內，令我不由得瑟縮了一會兒。
“小姐昨日不是說要早起晨練的嗎？怎麽又起不來了？”多寶敞着大門，圓滾滾的身子依舊抵擋不住屋外的寒風，我很是頭疼，多寶她忘了啥也不能忘了關門啊。
“晨練？”我摸着腦袋瓜道，“昨日我說過？我怎麽不記得了？”
多寶幽怨地望了我一眼：“小姐，無賴是種病，得治。”
然，我是個無賴的人，多寶很了解我，所以半年前我想出京城的念頭至今未能實現，着實令我頭疼不已。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其實我也不知為何我還能存活至今，而且貌似從道理上來講，我陳緣這個人，已是不存在的了。
半年前，顧青岚發了瘋挾制了我與她的長姐顧青懷，她讓沐臻做的那個決定，我還沒來得及思考，便一下被判了死刑，誠然，那時許多人都不認得我，何況左相在側，沐臻所做的任何決定都要顧全大局。
沐臻他選了顧青懷。
選她生，判我死。
後來的事也都還是多寶告訴的我。
多寶那會子和我說話的時候嘴皮子挺溜，說出了個大概出來，讓我知曉了一些我沒來得及知道的真相。
比如，左相二小姐顧青岚其實身懷癔症，那一回癔症病發，又恰巧碰上了自己憎惡多年的長姐，于是整個人都有些瘋癫，其中的原委原是顧青懷作為長女自然是得寵些，而顧青岚是次女，又是庶出，自然不受人待見。
長女次女的，在有些人眼中看來，還是挺重要的，而對于我這種人來說，似乎就沒這麽重要些，我雖說是嫡出，但是卻是女子，我弟弟陳明允雖是庶出，但卻是男兒，有時我爹喜歡陳眀允還比喜歡我要來得多些，明允還這麽小，有些事他其實還不是太懂，我也不大喜愛計較這些，因此也沒有鬧出什麽雞飛狗跳的事兒來。
可後來我才知曉，這裏頭不僅僅只有嫡庶的分別，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恩怨情仇。
所以我覺得，沐臻他騙了我，是很不應該的，那時他告訴我，他與顧青懷，只是萍水相逢的情緣，那時我信了，并且堅定不移地相信了，其時我認為，如果天底下我連他都不信了，那還有誰能讓我相信呢？
可我信錯了。
他往時，是真的對顧青岚有種特殊的情分在的，半年前我見最後一次見到渠蘇的時候，将沐臻曾交給我的香囊還給了她，她見了我起初有些驚詫，但在确定我還在這個世上之後，露出地更多是疑問：“姐姐為何不要這個香囊了？”
她問我，我沒多想便回答了她：“你送的很好看，可是這東西不好佩戴，有些繁瑣，還是還給你罷。”
她呆呆地應了一聲，讪讪地收回了那只香囊，我不希望她想多，因此編了個謊話诓她，我撒謊一向從容，也沒被她看出什麽端倪。
而後她又與我說了許多隐秘的話，渠蘇心底敞亮，她不像我無論是腦子裏還是心裏全然都是一片混沌，她比我聰明太多。
被一直相信的人欺騙，大約只有我這樣的人才能做到如此淡然從容了吧，我沒哭，沒鬧，也沒上吊，只是找了個地方把自己藏得好好的，本來想出京城的，可那幾日正好大雪封道，出城的行程就被暫時擱置了，再過一段時日後，便早已沒了當初想要出城去的沖動。
不是有一句話說得好麽，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姑且信它一信，整個永昭國，陳姓人家數以萬千計，姓陳名緣的女子只怕多如牛毛，缺我一個陳緣算不得缺。
杏花村是個好地方，依山傍水的，又是在京郊，我與多寶在這兒開了間茶鋪，給過路的行人添碗茶，每日或有些銀錢收入，不過我不大管，都悉數交給多寶處置，自個兒則樂得清閑，還給茶鋪請了位說書先生，價錢不高，每日都有固定的時辰來鋪子裏說上一段，我聽得樂呵，茶客們也喜聞樂見，要知道，我生平的愛好不多，聽段子倒還能聽出些門道來。
還記得那日我死裏逃生，當一支鋒利的弓箭紮進顧青岚的胸口時，我就知道我得救了，埋伏在暗處的影衛都是左相的人，對于這個發了癔症的庶女，左相大人唯恐避之而不及，那裏還将她的性命放在眼裏。
到那時候我才明白，原來我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瀕臨死亡的那種感覺。
顧青岚在我身邊倒下的時候胸口插着一支鋒利的鐵箭，她的親爹就是這麽待她的，她瞳仁瞪得大大的，嘴角僵硬着，仿佛有一絲笑容，我身邊的人逐漸開始增多，皆去照看大小姐顧青懷的傷勢，紛亂的腳步踏在我周遭，揚起的塵土嗆得我嗓子難受。
人群之中有一個白衣的身影，長身玉立，我皺了眉，想起方才他亦是俊眉微蹙，軟薄的唇中吐出的卻是那樣的字眼，他說：“放了青懷。”
我甚至不敢再去想象他說這話時的表情，每一回想起來心裏總有些說不出的感覺，大約是有些難過吧，可是我仿佛再也找不回往時難過的感覺，只覺得心裏有東西在一抽一抽地疼，究竟在疼些什麽我也無力知曉。
我歪在一旁，心緒紛亂，見他穿越人群，緩緩朝我步來，心中泛起一陣奇異的錯覺，一瞬間竟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他腳步堪堪在我眼前停住，頓了頓俯身下來，朝我伸出一只幹淨的手掌，手掌白皙，手指骨節分明，是記憶裏那只熟悉而溫暖的手。
我扶着地站起來，朝他笑了笑：“王爺好久不見。”
那時我能說的，只能是這些了，我再也想不出能和他說的什麽話，為了能回到他身邊，為了不再讓他擔心，我拼了命要逃走，可是這一身的傷痛，似乎是白受了。
我和她，他選了她。
而他欺騙我的時候，竟是如此淡然從容。
回景王府見到多寶的時候，多寶整個人瘦了一整圈，坐在素苑門口的門檻上唉聲嘆氣，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頭，她仿佛很難過的樣子，擺了擺手道：“阿春，你別來煩我，小姐都不在了，我沒心思出去。”
我默了默道：“多寶，我回來了。”
多寶支着下巴昂起來看了我一眼：“……姑娘好生眼熟。”
我嘆了口氣，多日不見，多寶的記性又變差了。
記性變差其實也不是什麽壞事，起碼我還能忘記有些人有些事，忘記顧青岚告訴我的那些事，忘記曾經發生過了什麽，忘記欺騙。
所以我想方設法讓自己的記性變差，和多寶一樣地去忘記很多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