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深冬寒雪
京城不曉得是第幾次落雪了,積雪還沒有融完又下了一場新雪,厚厚地蓋了一層,茶鋪子裏置了許多暖融融的炭火,烤的我周身上下都有些發暈。臺子上的說書先生一拍紅木,沉聲說道:“想當年,衛李二人馳騁天下,卻……”
說書先生講的這一段是《萬勵?永昭通史》中著名的衛陶與李莞京的事跡,這一段極能提神,臺下的茶客們皆靜默聆聽着,只有我一人趴在暖意融融的桌子上,口水淌了半張桌子,半睜着眼思索着這一趟下來能賺個多少銀錢。
這段不用為生計奔波,不用擔心受怕,不用胡亂猜度別人的日子我過得還算是挺舒心。
半年前我在景王府的素苑裏頭還是待了些時日的,我沒有馬上就離開,而是養好了身上的傷,再找了些中藥補了補,這期間我極少見到沐臻,聽聞前朝諸事繁瑣,七王爺已是瑣事纏身,早上星辰漫天時出門,晚上更深夜濃時歸府,有好幾次都直接宿在了宮中。
他不來見我,我也不必去見他,倒是沐芷柔來景王府探望了我一次,我與她交情不深,敷衍敷衍便好了,何況沐芷柔來的時候身後還跟着板着臉的漱玉姑姑,我愈發不敢造次了。
後來我托漱玉姑姑告訴太後她老人家,我想再回青州一趟,大約有要費些時間,這期間還是不要往王府裏來了,漱玉皺着眉頭盯了我好久,半晌才說道:“娘娘要有分寸。”
漱玉這話說得不厚道,我實在是一個很有分寸的,極其自律的人,是以我回了她:“姑姑說笑了,那是自然的。”
三日之後,我與多寶收拾收拾行囊,雇了一輛小馬車從王府的偏門悄悄地引了出去,沒有什麽別的人發覺,我是一個有分寸的人,逃跑這種事,是不會與別人胡說的。
坐在馬車上的時候,我又将渠蘇對我說的回憶了一遭,她當時問過我一個問題,她問了我沐臻娶我的原因。
我記得那時我在剝核桃,咔嚓一聲不留剝斷了一片指甲,核桃堅硬的果殼卡在我指縫間,我聽完他的話後,竟忘記了止住指縫內的血。
“姐姐別怪渠蘇,渠蘇只是說了實話……因為有些話……渠蘇知道,瞞着誰都沒有好處的。”渠蘇取了一塊幹淨的帕子替我擦拭着,“這個世上,誰不是這樣的呢,王爺他這樣,也是有他的苦衷的吧。”
我木然地點了點頭,是啊,苦衷,他有苦衷,那我呢?我就沒有苦衷了?
然後我忽然就沒有了回到青州看我爹一眼的沖動,因為畢竟他也沒有對我實話實說,我一直以為我與沐臻的親事只是單純的太後賜婚,太後與我爹是至交,雙方聯姻正常不過,可是我想錯了。
皇家看重的,根本就不是我這個微不足道的王妃,而是我爹數不盡的金銀绫羅。
如果事事都不留個心眼,就會像我一樣,一直蒙在鼓裏,混混沌沌的,到最後夢醒了才知道,原來自己才是真正被欺騙的那個。
當着渠蘇的面,我究竟還是個王妃,沒有失态,只是僵着個笑容告訴她我知曉了,她亦沒再多說什麽,送我出她那個小院兒的時候挽着我的臂與我說道:“姐姐千萬別怪王爺。”
她說得懇切,我沖她點點頭:“我怎會怪他?”
是啊,我怎麽會怪他呢?我該怪的,是我的家世,是天命,而不是同我一般無辜的他。
城郊又落了一次雪,這一回的雪落得格外大些,茶館外頭深深淺淺的腳印子顯得很不協調,我抄起一把雪鏟,打算将屋前屋後的雪清掃一下,這裏不是我青州陳家,不是景王府,沒有仆從,這些事若多寶不在還得我自己動手。
茶館幾丈開外的雪地上忽然響起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幾陣馬兒的嘶鳴很是突兀,一長溜的馬隊停在原地,馬上下來許多裹着厚厚的裘皮大氅的人,人人只露出一張凍得通紅的面皮,那群人栓好馬匹,便往這裏走來,多寶正好去集市上采辦茶葉不在,現下茶館子裏頭只剩我一人,估摸着是行路的商隊過來讨碗茶吃,于是我丢了雪鏟就迎上去。
“老板娘,可有熱茶?”領頭的一名男子問我,他披了一件虎皮的裘衣,顯得體型碩大無比。
我打開門邀他們進來,這個時辰茶館平日裏都是空閑時分,偶有商隊也并無如此多的人。
到後廚沏了一大壺熱茶,分置在一只只碗裏,端出去的時候正好聽見他們的談話,中有一名續着短須的男子道:“大半年了,為何王爺還讓咱們做這等勾當,你我都是戰場上的勇夫,如此……說真的,并非在下自滿,實在有些大材小用啊。”
我一邊端着茶走了出去,王爺不王爺的,與我何幹,京城有這麽多個王爺,保不準是哪個。
“兄臺莫急躁,王爺做事自有他的分寸,何況這次我們要找的不是別人而是王妃,那可是王爺的枕邊人,若換做是你,丢了妻或兒,能安心麽……”方才那個領頭的披虎皮裘衣的接着道,“我們沿路去青州,便一路尋着問過去,說不定能有些蛛絲馬跡,帶回去也好交差啊。”
我手裏端着的茶微微漾了漾,滾燙的茶水潑到了我的指尖,燙得我一下縮回了手——“啪——”茶碗光榮地碎裂一地,端個茶都能出岔子,我窘迫地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一擡頭發覺屋中衆人的視線都在我身上,只好陪個笑:“各位好漢真是對不住,你們繼續……繼續……”
“老板娘可知曉京城的七王爺景王?”虎皮裘男子還沒等我說完就打斷了我景王!?我一下起了警惕,拾碎瓷片的手指頓了一頓,擡頭給了個笑:“我是鄉野村婦,不懂什麽金王銀王的。”
他朝我看了兩眼,眸中似乎有些疑惑,我只好默默将頭埋下,又往旁邊側了些。
拾好碎片後我默默上完了茶,到一旁添置了些炭火,幾名男子被屋內的暖氣烤的有些發熱,皆褪去身上的氅衣,身形仍是壯碩無比,我竟有一些膽怯。
上完茶我去撥了撥炭火,這會子堂內寂靜得很,無人說話,我愈發尴尬,只好指望着多寶能早些回來,替我頂上一頂。
不過我有些奇怪,沐臻他,居然一直在找我。
我承認,有些善後的地方做得不夠好,可是并非我的過錯,我走的那幾日還委婉地專程去找過他,可他那時正在看一堆高高摞起的手劄,桌旁的香燭淚淌了一地,顯然他又忙了一晚,我着實不忍心打擾他,進了他屋子只說了一句:“沐臻,你多注意身子,我走了。”
他擡首看了我一眼,忽然從桌旁起身過來,在我身側站定的時候輕輕嘆了一口氣:“你也多加注意。”
我木讷地點點頭,想好的說辭再一次吞回了肚子裏,百轉千回只有第二次點頭,轉了身往外走。
我忽然發覺有些東西不太一樣了,。
“陳緣,”他忽然叫住了我,“對不起。”
我愣了愣,對不起麽,其實說實話他也沒有對不住我,娶我是為了天下,他心裏有的也從來都是另外一個女子,他對不住我了嗎?其實自他選擇了顧青懷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在這場刀光劍影的戲文裏,我輸得一敗塗地。
“我走了。”我沖他微微一笑,走了便是走了,我不會也不想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