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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海捕文書

多寶回來的時候衣服上多了幾道泥巴印,據她自個兒說是在雪地上滑了一跤摔的,多寶走路大約一向都不太穩當,手裏拿的一些吃食都灑了不少,她方回來一刻鐘,那幫子人就收拾好行頭打算再次上路了,我收好茶碗,見多寶一邊兒烤着炭火一邊問我道:“小姐,是否有許多人在尋你?”

我打了個呵欠道:“怎麽可能?”

多寶眨眨眼,從懷裏摸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卷子來遞給我:“小姐,這是我在外頭撿的,你看看,我總覺着這上頭的人與你有九分相似。”

我不明所以,只好接過來看了看,紙上有四個大字幾行小字并一副畫像,畫像上的人有幾分眼熟,眉眼間有些傻氣,竟與我相似地很,再看那四個楷體的大字,寫得居然是“海捕文書”!?

我我我啥時候成通緝要犯了?

“多寶,”我指着那張紙問她,“這東西你是在哪裏撿的?”

多寶正在吃她剛才買回來的忍冬花糕,聞言頭也沒擡地回了我一句:“剛剛走了的那些人遺在雪地上的。”

我噎了一會兒,竟有一瞬間茫然。原來他一直在找我,還不惜下了海捕文書。我該如何是好,如果仍按兵不動,遲早有一日會被發覺的。

我捏了捏拳,下了個決心:“多寶,我們今晚就走。”

多寶一口忍冬花糕含在嘴裏險些噴了出來。

?是夜,圓月高懸,寒風呼嘯,偶爾夾雜幾粒尖利的碎雪,我與多寶駕着一輛馬車并十數件包袱細軟駛出了茶館大門,大約再過半個時辰便要過城門了,我也拿不準會不會被認出來,盡管我與多寶都着了男裝,面頰上還貼了兩片假胡子,但還是有些心虛,畢竟那文書上的女子,的的确确是我的模樣。

我裹着棉袍,心裏一陣陣地發虛。

雪天行路有些慢,到達城門口已是半個時辰過了一刻鐘,出城的人稀稀拉拉的少得可憐,我與多寶的馬車在稀少的人群中顯得有些突兀,轉身卻瞧見一旁城牆上的告示欄上張貼了幾大張海捕文書,我嘴角抽動手一拉牽住缰繩将馬車停下,在人眼皮子底下溜走,的确是屬于我不大擅長的事兒。

過城門時被幾個兵士攔下檢查,因車中帶的皆是些錢財細軟,那些守衛也沒有起多大的疑心,半刻鐘不到便放行了。

我背後冷汗滲了不少,見終于放行不禁舒了一口氣,牽了馬車剛要走,忽聽身後有人說道:“唉,剛剛那個,怎麽有點眼熟啊……”

我面色一滞,腳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放快了不少,可我陳緣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臨危不亂這樣的大道理我居然忘記了!這樣一想我心裏更亂了,總之城門已過,我現在只需快馬揚鞭趕快從這個是非之地溜走即可。

多寶在馬車裏頭有些不明情況,探了探頭問我:“小姐,你這麽慌張做什麽?”

多寶嗓門大,其實我早該意識到這一點,在出門前就應當找一塊膠布将她嘴巴封死的。

“……”可是已然來不及,我一時語塞,現在唯一的期盼就是希望那些守衛沒能聽見。

身後的靜默與此時我內心狂躁的跳動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不敢回頭,害怕一回頭就被認出來。

“小姐,你愣着做什麽?快上車啊!”多寶又喊了一句,這一句比方才那一句聲音愈發洪亮了。

我徹底懵了,立在寒風中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終于,身後有了點動靜,卻不是紛亂的腳步聲,而是一只軟靴在松軟的雪地上踏來的聲音,“沙沙沙”輕到不留意聽便會聽不出。

“陳緣,”身後的人略微喑啞的聲音顯得有一絲絲疲憊,“我一直在等你。”

我呆呆立着,仿佛度過了半甲子一般的漫長。

一顆碎雪忽然頂着凜冽的風刮進我的眼角,我嘴角犯抽,疼痛感從眼角一點點開始彌漫,眼淚随着突兀的刺痛感一顆一顆往下掉,我愈發不敢回頭看了,這幅狼狽的樣子,還是不要讓他瞧見的好。

“有些事,我還未來得及與你解釋……”他話說了一半突然止住了,頓了許久才接着道,“……我只是想你回到我身邊。”

似乎聽到他一聲輕嘆,然後我眼角的痛楚似乎又加大了幾分,幾顆滾圓的淚珠淌下,我不得不擡手去撫一撫。

抹掉淚珠,我強撐起一個微笑,深吸一口氣轉回身去,眼前站着的真是尋了我半年的人,這半年,他是怎麽過的,我一無所知。或許,與顧家大小姐再續前緣了也未可知,尋我也只是為了我爹能繼續給皇家供糧草金銀。

我看着他的時候心裏很不好受,心裏仿佛是有什麽東西在拼命絞痛,一張嘴,眼裏的淚再一次肆無忌憚地流了出來,将我精心布局的那個假意的微笑沖刷地一幹二淨。

我竟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随我回去。”他篤定的語氣不容人抗拒,“你終究還是我的王妃。”

“只是你這王妃……着實不敬業了些。”他又添了一句,無奈地搖搖頭。

我舉起頭望着他消瘦的面容,側臉愈發棱角分明,深邃的雙眸裏的神情竟是那樣熟悉。

“我何時不敬業了?論敬業與否,你沐臻不敬業的地方更是多了去了。”我只是在為自己辯駁,當初他置我于何境地我可是清楚地很。

他忽然滞了一會兒,突然擡手替我拭幹臉頰上的淚水,天氣寒涼,臉上淚水冰冷,而他掌心溫熱,略微粗糙的指腹寸寸刮過我臉頰,留下一串溫濕。

“幸好,你還沒變。”他指尖驀地停留。

我皺了眉,其實我很想說有些事情已經變得不同了,起碼我已經有所改變,變得不再這麽容易相信別人了,我不知道為何會有這樣的變化,但我知道,這些都是他給我的。

“沐臻,”我喊他,這是半年來我第一次喊他,“抱歉,我,不想再回去了。”

他聽完後眉頭一松,嘴角竟揚起一個淡淡微笑:“別鬧,我帶你回家。”

回家?哪裏是我的家?

我正色道:“我沒有胡鬧。”

我往後退了一小步,對一旁的多寶說道:“多寶,我們走吧。”

多寶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愣了好久才回了個“噢”。

牽着馬車剛往前走了幾步他就在身後開了口:“所以,你是連這樣的機會也不給我嗎?”

我不想再多說什麽,怕一回頭又是下一段錯誤,這一回,我真的硬着心腸沒有回頭,眼前飛過的雪又大了幾分,若我方才沒看錯,站在沐臻身後的是一大幫守衛,他們都發現了我,只是礙于沐臻的面子沒有上前罷了,他差人張貼了海捕文書,但卻眼睜睜地放走了我,我是該感謝他呢,還是該責怪他呢?

我不知道呢。

過往的點點滴滴仿佛還在昨日般,這種放手的感覺,真的不好受。

我眨眨眼,邊走邊對多寶道:“多寶,我不舒服。”

多寶一邊趕馬車一邊吃着一張烙餅道:“小姐放寬心,多寶記得姑爺在小姐不在的時候可是失魂落魄的,并非如今的模樣。”

我聽了有些驚訝:“失魂落魄?怎麽說?”

多寶舔了一口芝麻道:“總之我瞧着姑爺如今比那些日子好些,起碼有些精氣神兒。”

我繼續問道:“多寶,你弄清楚,你說的究竟是什麽時候?哪些日子?”

多寶十分正經地瞅了我一眼:“自然是小姐失蹤的那些日子。”

多寶鮮少有如此正經的時候,最後一次她正經還是在茶館子裏聽說書的時候,彼時她正經地聽着說書,哈喇子流了一地,趴在我肩上睡得比豬還香。

多寶說沐臻在我失蹤的時候失魂落魄來着,唉,畢竟我也是與他有過一段露水情緣,其實那些時日我離了他多少也是失魂落魄的……不,那也只是那時候的感覺了,我該少回憶些無謂的東西。

馬車駛離城門将近一裏路後,我央多寶停了車,見了他的面後我心裏難受,身子就跟着不舒服,悶在車裏頭實在不大爽快,就想下車走走。

風雪小了些,軟雪自半空垂落,這路旁居然有一面結冰的湖,湖旁枯萎的蘆葦杆交縱錯雜立着,我順着蘆葦叢随在馬車後步行,冷風灌來,我竟連哆嗦都忘了打。

因為心裏,有些亂。

他開口挽留了我,但我卻沒有留下,說實話,就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實在太任性。

剛走了沒幾步,忽覺身後有異樣,就像是有人在身後看着我一般,我回神,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除了枯敗的蘆葦什麽也沒有,我有些奇怪,将手裏的小燈籠往身後探了探,又喚多寶讓她駕車慢一些,多寶自幾丈開外應了聲,我方放了心,繼續往前走,可……身後那種奇異的感覺一直在如影随形,讓我一陣又一陣的不自在。

難不成……是他又在一直跟着我?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一下便被我自己否定,沐臻他不是個會幹這種事情的,起碼他……在某些方面,比如像現在這種情況下一定會是個正人君子,但在某些方面……就是個衣冠禽獸。

突然有點臉紅,那種事我不該多想的……不過,他衣冠禽獸地對我的時候,偶爾我還是很舒服的……恩……比方說夫妻間的一些隐秘的樂趣。

哎呀我在想什麽!走着路居然能想到那種事情,實在……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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