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昔日重現 A Déjà vu 完
第三章 驟雨繁花 Rain and Flower
吃完了飯,一行人磨磨蹭蹭走走停停,到舊城邊緣時已近七點,因為是夏季,天光依舊大亮。
夜市入口有吹打表演,演員們衣着色彩鮮豔,統一化了濃妝,金冠鬼面的巫女長舒廣袖。因為平安祈福的樸素願望和周遭歡樂祥和的氣氛,并不顯得如何俗氣。
商家們已經殷勤地擺好了攤,拉起了電線,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放眼望去簡直玲琅滿目,應有盡有。賣飄逸衣裙和闊腿褲的女店主、賣泰銀首飾的本地藝術家、賣孔雀翎和雞毛撣子的老太太、賣捕夢網的中年男人、賣印着大麻葉的帆布袋的時髦青年……一條長街被讨價還價的聲音淹沒了。
另有一處專門販售食物。菜蔬被明火爆炒,掀起的香氣一浪一浪。安德魯興致勃勃地牽着米娅的手一家一家地看過去。
“這是什麽?”他指着炸得邊緣起焦,剪成一段一段鋪在生菜上的大腸問蘇迦。
“腸子,豬的。”蘇迦答道,用手指指安德魯的下腹部,比劃道。
“………腸、腸子?”安德魯震驚的表情終于逗笑了米娅。她問:“你們不吃香腸嗎?在美國……嗯,芝加哥?”
“不,不吃。美國是美食荒漠,”安德魯誇張地說,“芝加哥人只吃深盤披薩和烤肉,好可憐的芝加哥人。”
說着他就買了一份大腸,表情悲壯地用竹簽插起來吃了一口,“竟然意外地很好吃,”他又嚼了一口:“我不去想它從哪裏來了!”
一行人漸漸走散,安德魯拉着米娅繼續興致勃勃地嘗試異國食物,鐘靈和同行的幾個中國女孩停在一個賣木雕的攤子前,艾瑪和另外幾個同伴正在試闊腿褲。
蘇迦被人流擠進了一條岔路, 停在一間大殿門前,貼金綴銀的重檐在燈火的映照下反射着柔和的光。他往前走了兩步,發現這竟然就是白天衆人停留的那間寺廟,在熙熙攘攘的觀光客與夜幕的妝點下,這貼箔描金豔光膩人的建築,顯出了一種迥異于白日的貞靜。
蘇迦從巷口一窺,正對上殿內那尊金身卧佛。
像被東南亞人信奉的所有神一樣,這尊像衣袂飄飄,身體線條圓潤,豐唇含笑,望之可親。唯獨那一雙巨大的長眸,暗浸浸的兩點,幽光明寐。墨色與金光,在這鬧市的一隅合二為一。
廟內有免費的甜酒供應,由橙衣僧侶們一杯一杯送到游客們的手上,交接時雙方合掌誦佛。
殿外前就是一家烤玉米攤,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烤好的玉米上還有未除盡的須,清香裏混雜着焦香,滋味隽長。
白天供奉這神佛的是俗世香火。入了夜,照亮祂的換作了人間煙火,象鼻神與四面佛走下蓮花寶座,欣然與信衆同樂。
中天明月高懸,浮雲在側,不掩其光。仰望這危樓燈火,光暈裏躍動着一點活潑的寂然,肅穆裏夾雜着近乎悲憫的溫情,這與俗欲互為表裏的莊嚴讓蘇迦不忍,也不敢驚動。
他喝光了甜酒,帶着一根價值30铢的烤玉米,悄悄離開了這個路口。
夜市上有一家燒火漆印的小店鋪,店外挂了大號的紋章,蘇迦正饒有興致地一一辨別,一個人矮身鑽進店面,用英語對擺弄着酒精燈的白發店主打了個招呼,“塞缪爾,你今天過得好嗎?”
“好極了,你呢?”
兩人正低聲交談,蘇迦已經挑好了想要的印鑒,正待去向店主咨詢兩句,看到矮棚裏那張面孔,卻不由地呆住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才猶疑地出聲:“何、何先生?”
周日夜市之于何肇一,早就沒有什麽稀奇之處了,他之所以出現在這裏,是為了這間一周才開一次的小店鋪的主人。
六年前,塞缪爾剛剛搬來清邁,何肇一與他在酒吧偶遇,兩人一起,很是消磨了一段愉快的時光。之後的幾年,何肇一在世界各地飛飛停停,與塞缪爾通過郵件保持着聯系。近來他開始嘗試裝置和銅雕,時不時就要向這位行家咨詢一二。今晚他正在工作室裏澆蠟模,想到這是塞缪爾一周裏難得有一次的開張,就來當面向他讨教幾個小問題。
清邁是很小,只是何肇一沒想到,在熙熙攘攘的夜市裏也能偶遇蘇迦。
他像是忘記了幾天前那場尴尬而失敗的挑`逗,摘下帽子,向蘇迦禮貌地點了點頭,用中文說道:“你好,來逛夜市嗎?”
蘇迦點頭回答:“是的,和……朋友們一起。”
何肇一壓下話頭,轉而向塞缪爾說:“我不打擾你了,再聯系。”起身欲走。
蘇迦把手上的零碎往店主的桌上一拍,急匆匆地追出去,卻低估了夜市的擁擠程度,他眼看着那個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人群中,着急地高叫了兩聲:“何先生!何先生!”
身邊的游客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卻也只是一眼而已。
蘇迦垂頭喪氣地回到塞缪爾的店鋪裏,不住地為自己之前的魯莽行為向他道歉。店主的白色長發在腦後束了一個潦草的馬尾,聞言沖蘇迦寬容地笑了笑:“不要緊,年輕人總是可以輕易獲得諒解的,尤其是……像你這麽可愛的。你還想要火漆印嗎?”
蘇迦點了點頭:“要的。”
“需要我幫你挑嗎?你喜歡什麽?哈利波特喜歡嗎?”
“好的。”
“那麽……”塞缪爾粗糙的手指劃過一排銅印,停在了其中一枚上:“就格蘭芬多吧。”
“嗯。”
“想印在哪裏?這裏有明信片也有信封,不挑點什麽嗎?”
蘇迦從轉架上挑了一張印有石雕佛像的明信片,裏面的佛陀雙目輕閉,眼尾上揚,雙唇豐厚似含笑,有一種不動如山的慈悲。
塞缪爾接過一看就了然地笑了:“啊,四面佛。”他一邊在酒精燈上融蠟一邊問蘇迦:“知道四面佛的起源嗎?”
“知道一點吧。印度教裏的梵天嗎?”
“是的,是的,但又不止。梵天是創世神,在佛教傳說裏,我們所在的這三千世界,都是他的傑作,而其中最美的,是一位容貌無雙的女神,名叫妙音天女。”
“他愛上了她?”
“哦,是的,聰明的小夥子,他當然會愛上她。萬能的神除了自己的造物,還能去愛誰?他傾慕她、迷戀她,發自內心地想要擁有她,無法停止地注視她。”
“聽上去真美。”
“故事在外人聽來都是美的,對身在其中的那些卻未必。天女既畏懼梵天無上的權威,又畏懼他熾烈的愛情,害羞地躲開了,”塞缪爾将蠟油澆在明信片上,接着說,“梵天是含蓄的東方神,跟宙斯不一樣,你猜猜後來發生了什麽?”
“他們……分開了?”
“他們可從來沒有開始過,”塞缪爾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發,接着說,“梵天沒有強求,可他也沒有就這麽算了。他憑借自己無邊的法力,無論天女去到哪一個方向,他都向那裏長出一張臉來。如是再三——”
他摸了摸蠟印的邊緣确定溫度:“于是,為了看到他的愛人,梵天長出了四張面孔。”
一只被燈光迷暈了頭的蜻蜓撞進店來,正落在雜物堆積的工作臺上。蘇迦拈起它,将這可憐的小東西送出這爿溫度過高的矮棚。
塞缪爾已經拔下了銅印。他看着那枚平滑完整的火漆印,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明信片裝在一個信封裏遞給蘇迦:“來,給你。格蘭芬多,膽識與勇氣。小夥子,祝你好運。”
這一夜的月亮極好,雖然一半隐在暗處,卻照得雲層清亮通透。街邊一家一家的店鋪,白熾燈一盞一盞,好像一條光河,要流到天邊去。
這樣一個璀璨的俗世。
蘇迦低頭挑芒果時,手中裝戰利品的信封裏飄出一張小紙條,還是店主先發現了。
“是個地址,萬柳街。你要去這裏嗎?沿着護城河走一段就到了。”
蘇迦愣了愣,抓起紙條轉身就走。
托塞缪爾的福,蘇迦沒有走到萬柳街。他在夜市邊緣的一家手工糖果攤位前,提前見到了他想見到的人。
何肇一手上已經拿了一袋芝麻糖,一袋榛子酥,一袋巧克力,似乎正在猶豫要不要再買一袋核桃磨牙棒。他先注意到蘇迦,臉上露出了一個“哎呀,又被你捉到了”的懊惱神情,卻還是先開口打了招呼:“你好。”
蘇迦其實也不知道,真的再次遇到何先生時,該說些什麽,又該做些什麽。像趨光的蟲,被未知的欲`望驅使着,見過一面還想再想見到他,看過一遍還想再看到他,可是當他真的站在面前時,卻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什麽也做不了。
再開口的還是何肇一:“要下雨了。”
“啊……?是嗎?可是天看上去還是很晴啊。”
何肇一注意到蘇迦手上的明信片,問道:“這是……塞缪爾那裏的?”
“是,是的。”
“他是不是又講了一遍四面佛的故事?”何肇一的眼風裏飄出一個微妙的笑來。
“啊……對。”
“佛教傳說裏,他只知道這麽一個。多少年了,還靠這一套哄人,一點長進也沒有……啊,對了,你要吃糖嗎?”
“不、不了。”
“要下雨了。”何肇一看了看天,又說了一遍。
蘇迦也跟着擡頭,卻依然無法從墨黑的天色中看出一點雨意。他想了想,還是硬着頭皮接話:“不過雨季是快到了。”
“你在這裏要呆多久?”
“啊……?”
“雨季就是這一兩周了,到時候飛機可不好走。”
“還有、還有四周。”
一只蜻蜓停在了何肇一手中的糖上,可惜他正偏頭與蘇迦說話,沒有注意到。
蘇迦只覺得自己胸腔裏的心越跳越快。好像有什麽期待已久的事情,終于要發生了。
果然,一道閃電劃過,清邁上空雷聲陣陣,暴雨傾盆。
饒是有先見之明的何肇一也沒料到雨來得這樣快。他皺了皺眉:“糟糕,我以為時間足夠,就沒有帶傘。”
盛夏的驟雨來得迅猛。同樣猝不及防的游客們四下躲雨自求多福,剛剛還人滿為患的長街瞬間變得混亂不堪。
蘇迦回頭看了一眼何先生:他被人流擠得東倒西歪,顯出難得的狼狽。蘇迦忽然心情大好,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氣來,他拉起何肇一的手,道:“何先生,跟我來。”
他們在污水橫流的小巷裏奔跑。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像是逆風執炬,又像是引火***,他順從于一種原始而兇猛的沖動。
蘇迦在一個巷口停了下來,這裏有一塊夜市店家留下的塑料遮雨布。他一手撐着膝蓋氣喘籲籲,另一只手還拉着一條濕漉漉的手臂。
急雨如跳珠,雷聲轟轟然。
整個城市中,似乎只有這尺方之地是靜的。又實在是太靜了,靜得蘇迦能聽見自己如鼓的心跳,靜得他能分辨何先生平緩的呼吸。
他開心地發現,手下的這一小塊皮膚泛起了令人愉悅的暖意,又想到這升溫的源頭原是自己,不禁有些得意忘形。就是這個瞬間,就是這樣,且讓時光凝止,流年不動;此時此刻,山呼海嘯僵屍入侵世界末日,統統都不值得一提,再沒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了,除了讓身後的這個人熱些、熱些、再熱些。
于是,他的手得寸進尺地向上、向上、再向上。
而這一次,他沒有遇到拒絕。
蘇迦像是受到了某種鼓勵,一時半刻都不能再等了,他不假思索地轉過身,熱切地向那人獻上了自己的唇。
在唇齒相依的那一剎那,他想,原來是真的,山呼海嘯、僵屍入侵、世界末日,原來真的都不值得一提。
這個吻是如何結束的?事後蘇迦千方百計地從記憶中打撈,卻仍然一無所獲。
他只知道,當他從近乎滅頂的迷狂中落地的時候,已經被何先生送上了雙條車。蘇迦注視着面前這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和司機輕聲交談,遞去一張泰铢,又擡起頭來回視自己。
何肇一最終還是被淋得透濕,形容不複端肅,然而他的目光依然是沉靜的,過于沉靜了,沉靜如同兩口幽深的井,蘇迦在裏面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怎麽才能這樣!怎麽做到?怎麽就……
然後何先生開口說了一句話,這奇異地安撫了他,那不知所起的洶湧波濤于是有了去處,就此平息了、溫順了、馴服了。就在這個瞬間,蘇迦又聽見了雨聲,輕柔如同夢呓。
而其實那句話根本沒有什麽特別,何肇一只是沖他點了點頭,用他一貫的語氣客氣地叮囑:“回去好好睡一覺。”
已經很夜了,雨還在下。街上空無一人,只有柴油發動機粗野的聲音劈開雨幕。車燈在地面上甩出長長的弧形光。
蘇迦眼睜睜地看着公路兩旁的闊葉綠植迎面駛來,又飛速後退。整個過程周而複始,無斷無盡無休止。
他胸口發燙,臉頰滾熱,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是些什麽。
千株秀樹,萬條冷綠,碧而無情。
一路車聲雨聲,此身迷蒙如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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