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驟雨繁花 Rain and Flower 完
第四章 行星組曲 The Pls Suite
東南亞狂暴的雨季吹響了號角,田間的工作驟然清閑了下來。一群荷爾蒙和心思同樣不安分的年輕人當然不甘心困在這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村莊裏,更何況再惡劣的天氣也攔不住某些人天性中的活潑好動——換作安德魯的話說——“連芝加哥的暴風雪都攔不住我”。米娅那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自行車,鄰裏僅有的一輛摩托車,甚至田裏犁地的牛都或多或少地被安德魯征用過,成為他雨林探險的交通工具。
一個雨後的傍晚,蘇迦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匹馬載着渾身透濕的安德魯越進圍欄,驚得院子裏大小動物們齊聲高叫,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經歷字面意義上的雞飛狗跳。
“安德魯,你要是早生一百五十年,說不定會成為一個探險家。”
“你是在誇我嗎?”安德魯把濕透的衣服從身上剝了下來,接過蘇迦扔給他的大浴巾,擦了擦頭發。
“我當然是在誇你…………你能把衣服先穿上嗎? ”
“米娅也說我在馬上很像牛仔!”安德魯炫耀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腹肌。
“女人因為對牛仔存有浪漫幻想,通常選擇視而不見馬會踢人的事實。”
“不會的,班吉特別溫順。”
“它還有名字?”
“拉達告訴我每一匹馬都有名字!”
拉達是這個小村莊的村長,也是這群志願者們名義上的領隊,長得瘦小又精悍,卻天生不茍言笑,禦下更是嚴厲,大概若非如此,無法鎮壓這群沒一刻安分的搗蛋鬼。蘇迦是再守規矩不過的人了,尚且對拉達有些畏懼,更不要提他那些時刻蠢蠢欲動的同伴了。可是,有人就是能讓拉達這樣端肅冷淡的長輩都甘心縱容,蘇迦有時候不得不承認,讨人喜歡,大概也是一種天賦。
天生讨喜的人此刻坐在蘇迦身邊,渾然不覺身邊同伴生出的微妙情緒,大呼小叫地建議道:“我發現了一家飯館,在一裏地外。我們可以走過去,或者騎馬?騎牛?雖然我覺得可能又是奇奇怪怪的泰國菜,但是多嘗試一下總是沒有錯的,你去嗎?”
“…………你吃豬大腸嗎?”
“我是認真的。去吧,蘇,說不定會有奇遇。米娅和艾瑪都去,拉達也同意了!只要我們在十二點之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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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室裏的座鐘敲到第十二下,何肇一終于從中分辨出了叩門聲。
他走出房間,向雕花的菱格窗外張望。
短發的小女孩背着畫夾和畫具,雙手合十,向他的方向拜了拜:“何生,午安啊,我又來啦。”
“進來吧,門沒有鎖。”
隔壁的莊姓夫婦一個是常年不在家的生意人,一個是忙起來就昏天黑地的醫生,又正都是年富力強的時候,焦頭爛額之際難免顧及不到小女兒。何肇一在一個莊太太出急診的下午收留了小姑娘,看着莊克柔自得其樂地在他的畫室玩了半天,第二天夫婦倆上門道謝,又送上一條莊太太做的檸檬烤魚。一來二去,何肇一意外地發現,自己還頗有哄小孩的天賦。
“小莊,你要吃糖嗎?”何肇一的畫室裏新添了一個三層點心架,堆滿了裹着金紙的巧克力,青瓜三明治,還有榛子酥,芝麻糖,以及各式各樣的當地點心,像一棵小巧而富麗的聖誕樹。
“何生,我已經十歲啦,十歲是大人了,大人不吃糖。”嘴上這樣說,莊克柔還是從堆得滿滿的點心架上抽了一根核桃磨牙棒,吃完之後舔了舔手指,看了看何肇一,又抽了一根。
她大吃了一頓後悄悄坐回畫架前,又聽得一聲“小莊”,有些不好意思,回頭見何生頭也沒擡,正在蠟模上做記號,打算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地蒙混過關,卻聽見何肇一在背後不緊不慢地說——“小莊,去洗手,水池在院子裏。”
何生總是這樣,看上去漫不經心,卻又好像什麽都知道。
小姑娘一邊洗手,一邊掬了一捧水,把院子裏曬得蔫蔫的花草一頓好澆。
不下雨的午後格外熱,所以顯得格外漫長,房間裏靜谧得落針可聞。院子裏的闊葉灌木在地板上投下羽狀的陰影,日光與葉影斑斑駁駁,明暗交錯。
莊克柔在紙上塗塗抹抹,又瞥了一眼座鐘,在門被扣響的一瞬間跳了起來:“媽媽媽媽!你怎麽才來呀!”
莊太太提着菜,俯身摟住沖向自己的小女兒,像摟住一顆小炮彈,對走出來的何肇一笑了笑:“謝謝你何生,又麻煩你了。”
“客氣了,小莊很好的。”
在莊克柔收拾畫具的當口,莊太太又提議:“何生,今晚去我們家吃飯吧,幾步路的功夫。她爸爸從緬甸回來,我買了食材,我們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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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式火鍋設計精巧,特制的圓形鍋子中間隆起,邊緣下凹,只在凹槽裏注上湯,幹濕區泾渭分明。食材和醬料自助,可烤可涮,啤酒無限量供應。因為形式新奇少見,所有人都興奮不已躍躍欲試,沒人想起大腸。
店裏光線很暗,生意竟然很不差,頗有些人聲鼎沸的架勢。老板給幾個人斟上了水,又默不作聲地飄過來,在桌上放了盞昏黃的燈,把熱源點着,架起鍋。光影一時溫柔地眩惑起來。
“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吧!”安德魯提議道。
“你說。”米娅喝了酒,兩頰一片緋紅。
“這樣,我們有一,二……五個人,每人列舉……嗝……列舉自己視線範圍內的一樣物品,然後用這五個詞說一個故事,一人一句,接龍。”安德魯用手誇張地畫了一個順時針的圈,又敲了敲手下的桌子,說:“我先來,木頭。”
蘇迦輕輕晃了晃半空的酒瓶,道:“啤酒瓶。”
“啤酒瓶太具體了!換一個換一個。”安德魯抗議。
“那就二氧化矽。”
“…………”
“我開玩笑的,玻璃。”
一圈輪轉,五個詞分別是木頭,玻璃,水,牙齒,和星星。
安德魯開了頭:“在很久很久以後,宇宙歷9487年,換算過來,呃……也就是公元1578254年,”在聽到米娅的“撲哧”一笑後,他更加得意了:“仙女座星系裏,有一顆編號為4321-α的行星。”
年輕人的奇思妙想總是和大時空有關的,他們講的,是一個發生在未來的故事:
因為資源有限,4321-α上雖然建有一座宇宙空間站,卻已經廢棄多年了。
空間站裏,有一間倉庫,裏面存儲着九百萬年前,居住在遙遠太陽系的智慧生物留下的文明遺跡。與其說是倉庫,不如說是博物館,從人類生産出的所有口紅,到天才科學家的大腦,與智慧生物有關的一切應有盡有,被毫無章法地堆積在這個無人問津的空間站裏。
倉庫東南角,一塊木片,一滴水,和一顆牙齒被封裝在玻璃罩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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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木片居然開了口,他試探地說:“你們好,我是木片。”
牙齒和水滴驚訝極了,在一起面面相觑了不知多少年,他們今天才知道,原來巴別塔可能早就建成了。
在小心翼翼地介紹過自己以後,周遭又響起了一個聲音——“你們好,我是玻璃。”——啊,原來,玻璃罩也會說話。
水思考了很久,在試探着繼續問:“各位……都來自哪裏呢?”
牙齒說:“我來自銀河系,一顆叫地球的行星。”
木片激動地接過話:“哎呀,我也是!”宇宙無垠,遇到和自己來自同一行星的夥伴可不常見。
水滴為難地說:“我輾轉過很多個星系,早就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地了。”
玻璃罩也是:“我只有一個編號,是G2V-2.46ly-γ-2mly,”他亮出了身上磨砂編號,“但是……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我從有記憶開始,就是你們的玻璃罩了。”
木片安慰他們:“我在宇宙裏流浪了那麽久,也未必記得每一個停留過的地方。”
他們興致勃勃地交流了很久星際旅行見聞,忘記了時間。
只是,剛剛成為好朋友的他們不知道,因為能量耗盡,4321-α星即将白矮化,一艘艘運輸飛船正在路上。在不久的将來,這個倉庫裏所有的收藏中,無用的将會被銷毀,剩餘的将被整理歸類,轉移到其他星系的不同空間站。
這不是個通常意義上皆大歡喜的結局,安德魯有些不高興:“是哪個人在我的4321-α星上建了座報廢的空間站?”——蘇迦聳肩,聽他接着抱怨道——“這本來可是一顆能源星!”
米娅輕輕拍了他一下,嗔怪道:“你也太幼稚了。”
“你小時候是不是每次聽安徒生都哭得睡不着覺?”艾瑪也學着米娅的口音,語氣誇張地嘲笑了一番氣呼呼的安德魯。
“噓,噓……我再講一個。”蘇迦在唇邊豎起一根手指,打了個圓場。
“這是公元2017年的夏天,遠遠早于4321-α星的白矮化,事實上,它甚至還沒有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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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故事一樣的開頭讓所有人都笑了起來——“在太陽系第三顆行星,也就是地球上,有一個國家,叫作泰國。在這個國家北部的山區裏,生長着一棵樹。”
蘇迦輕輕拍了一下手下的桌子,繼續說:“這棵樹白天沐浴着日光,夜裏就在月光下沉睡。熱帶的風吹亂他的闊葉,它夢見,在遙遠的西伯利亞,一只天鵝披白雪,站在北極星下,整夜整夜地睜着眼睛。”
夢幻的情境讓大家不約而同地屏息,蘇迦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放輕、放緩:“樹下有一間飯館,來自三個國家的五個人喝了十九瓶啤酒。雨季已至,今夏第一滴雨落下時,Andrew發現,他長出了一顆智齒。”他說完,還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安德魯的腮幫。
這個幽默的結尾成功逗笑了所有人。
夜風“沙啦沙啦”地吹進這爿小小的店面,米娅探頭朝外看了看,驚訝地說:“真的下雨了。”
“那我們今天怎麽回去呀?”
蘇迦向老板招了招手,舉杯道:“我們可以再喝一杯。”
那一夜,每一個人都喝了不少啤酒,後來好像還一起唱了歌。等他們終于想到還有門禁這回事的時候,雨已經停了,艾瑪也醉得有些糊塗了。安德魯背着她,一行人沿着公路邊窄窄的步行道走回住處。
山巒的起伏溫柔得像處`女的頸項與腰窩,平原上星星點點的亮光模糊了彼此的邊界。北赤道附近的夏夜,可以看到明亮的獵戶座和仙女座大星系,而遠處村莊的燈火浮動閃爍,仿若靜夜裏渺遠的歌聲。
他們穿過夜風,踏過石子路,走在星空下,手牽手,去到一個沒有晝與夜,不分國籍和信仰,無所謂旅途或故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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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肇一始終對旅途适應得很好。與同為旅游城市的故鄉P市聯系在一起的淡薄鄉愁,只有在極其偶爾的情況下才會被勾起,節日是其中之一。
上午在醫院做完例行檢查,何肇一偶然聽到醫生之間閑聊,他們計劃着下午放假一起去三王紀念廣場參加慶典;取藥時又正巧遇上莊太太,正待詢問一二,不想對方行色匆匆,只得作罷。他向來對人群聚集處敬謝不敏,特意改了計劃,在北城呆到暮色漸深才往回走。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家附近做游客生意的酒吧不少,未散的慶典觀衆加上晝伏夜出的游人,傍晚時又下起了雨,城裏反倒比平常更擁擠些。何肇一挑了一條僻靜的小路,卻沒想到一家浴場的後門正開在這裏,三三兩兩的流莺站在昏暗的屋檐下,見到有撐着傘的行人經過,其中一個走近了何肇一。
細細的紅繩拴着一塊紙牌,挂在她的脖子上,上面用英日中西泰五種語言簡明地寫着:六百铢一晚。
見何肇一不為所動,她反倒摸出一支煙來,用英語問:“先生,借個火吧?”
走出了兩步,何肇一猛然醒悟,她鶴立雞群的身高,過濃的妝容,正在變聲期的煙嗓……
那不是她——
是他。
何肇一回了頭,摸出打火機,替那男孩點了煙,看他溫順地垂下了長睫。
男孩的臉和頭發已經淋濕了,越發顯出之前被刻意遮掩的輪廓來,濕漉漉的蜜色皮膚讓他看起來像穿了一件鎏金的铠甲。他把吸了一口的煙夾在指尖,用那雙漂亮的眼睛沖何肇一抛了一個媚眼。
何肇一看着雨珠滴在他無處遁形的喉結上,欲言又止,終于還是咽下了嘴邊的話,把打火機塞進對方的手裏,轉身就走。
不想被拉住了手指,路燈穿透混沌,光柱裏雨箭翻飛,一雙東南亞人特有的、幼鹿一般的深眸脈脈地盯着何肇一。這小孩會的英語大概很有限,只好一再地重複:“先生,一晚只要六百铢。”
他夾煙的手又伸進黑暗裏拖出另一個人來:“如果同時點我們倆,只要一千铢,”說着神秘地一笑,“我們很幹淨,可以不用戴套。”
是這句話徹底擊潰了何肇一搖搖欲墜的防線。
他像是再也不能忍受似的,掉頭就走。
在風月裏打滾的人特有的伶俐,讓他們捕捉到了這個态度不甚堅決的客人那一瞬間的妥協。于是,一只小妖精拽住了另一只,黏了上來。
兩個都是男孩,起碼現在還是。一個叫舜,一個叫坤,叫舜的那個英語好一些,也活潑一些,在路上直言,做皮肉生意是為了攢錢做手術。至于為什麽非做手術不可,舜調皮地回答——
“那自然是因為人妖賺得比較多,你們不是都愛看人妖嗎?”
他們這樣年輕,對世界的巨大和蘊藏于其中的惡意,都全然地沒有心機。
何肇一沉默不語,走進了自己花木扶疏的小院。
剛跨進房門,舜濕潤的吐息就靠近了何肇一的下`體:“先生……”他跪了下去,捧住何肇一戴着戒指的拇指吮吻,又仰起面孔來,只等一個點頭。
何肇一把舜從身上拂開:“我不是為了這個。”
舜的目光瞬間就狠戾了起來:“如果還要做些別的,那就不止一千铢了。”
坤被凍得瑟瑟發抖,像只落魄的貓,卻還是拉住了舜的手臂,用泰語說了他今夜的第一句話:“算了……不要了吧……我們、我們也沒有那麽需要錢……”
舜生氣地打斷了他:“你能等到幾歲?二十五歲?還是三十歲?”
他們低聲交談用的是方言,聲音又輕,何肇一聽得一知半解,卻也知道他們誤會了什麽。他走到畫架前的椅子上坐下,看上去姿态很柔軟,毫無攻擊性的樣子。
他們倆吵夠了,舜霍然轉頭盯着何肇一,眼神雪亮,咬牙切齒地說:“我們既然出來了,就……我們空着手回去的話……我們不能就這樣回去。”他湊近坤的耳畔,快速地說了些什麽。
坤的臉色也變了,只是沒有松開他們緊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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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情侶都相似,抱在一起久了,但凡能貼的地方都要貼在一起,要凹凸嵌榫,要嚴絲合縫,最好能變成一個人。
安德魯比米娅高出不少,坐下來的時候,她的下巴恰可以擱在他的肩窩裏。行程将盡,兩人都心知肚明,然而誰都沒有提,每天花越發多的時間黏在一起。
然而說來慚愧,盡管周圍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是一對,連拉達都打趣過他們倆,安德魯和米娅在一起時最親密的動作,其實僅限于拉手和擁抱。當然了,人除了拉手和擁抱還需要什麽呢?時間就像被扔進了黑洞,全部用來說悄悄話都不夠,他們對彼此的欲`望中都包含了十二萬分的鄭重,是這份鄭重阻止了這個年齡特有的漫不經心。
現代化不太徹底的小山村到了晚上,連電都限量,然而千山萬水都攔不住兩顆執意談情說愛的心,更何況是黑暗?
而且黑夜裏有那麽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
“米娅,你看,那裏是大熊星座,我們現在只能看見一二三四,五顆。把這兩顆連接起來,向那個方向延長,就是北極星*了——”安德魯枕着米娅的大腿,一只手在天幕上指指點點, “這顆是天鷹座α,這個詞是阿拉伯人造的,意思是飛翔的雄鷹*,中東的沙漠裏有雄鷹嗎?我想指的可能是禿鹫吧。夏季大三角裏的另一顆是天琴座α*,還有一顆屬于天鵝座,在……在……”
“在這裏。”他寡言的俄國情人捏住了他的食指,包裹進了自己的掌心。她的手這麽熱,這麽熱,熱得讓安德魯覺得自己要從食指開始融化了。
他後知後覺地把目光從星空移向米娅的臉,她尖尖的下巴,削薄的唇,小巧的鼻頭,還有那雙灰色的眼睛。
空氣裏彌漫着稻米被烹煮後的香氣,風托着河流的水聲飄出很遠。
他感覺到了餓和渴。
他可真傻啊,真傻,明明一早知道她的灰眼睛裏就有一個宇宙,還要再去哪裏找什麽天鵝座*?
“安德烈,我……”
“噓……噓,蜜糖,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安德烈……”
“再叫一遍。”
“安德烈。”
“再叫一遍,好甜心,求你了。”
“安德烈,親愛的安德烈。”
……
“主啊,上帝呀,俄語聽上去可真……真色`情。”
米娅在安德魯此刻的雀躍裏,隐約捕捉到了一絲惆悵,她于是知道,他是懂的,自己沒有必要說出那些話了。這也沒有什麽不好,他們之間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秘密都是心照不宣的,是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是俄羅斯漫長的國境線,是朱麗葉窗臺邊月亮,一旦訴之于口,就預示着故事即将落幕。
于是,沒有人再開口。在千億星辰的共同見證下,她低下頭,與她的安德烈交換了一個世界上最純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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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大熊星座(Ursa Major),北天星座之一,在北半球常年可以肉眼觀測其中數顆。大熊座中七顆明亮的恒星即著名的北鬥七星。将兩顆指極星天樞(α UMa)和天璇(β UMa)相連,向北延長5倍,可找到北極星。
注2: 天鷹座α(Altair or α Aql)是赤道帶星座天鷹座中最明亮的一顆恒星,意為飛翔的雄鷹。事實上Andrew對Mia的解釋并不準确,這個詞很可能是根據古巴比倫人和蘇美爾人的“老鷹之星”(????? ?????? an-nasr a?-?ā’ir)創造的,不過在談戀愛的時候,就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了。然而Altair的另一個名字可能更為大家(包括為我)所熟知——牛郎星。
注3: 天琴座α(Vega or α Lyr)是北天星座天琴座中最明亮的一顆恒星,同時也是北天第二亮,全天第五亮的恒星。Vega更為大家所熟知的名字是織女星。
注4: 夏季大三角(Summer Triangle)由天鷹座α(Altair)、天琴座α(Vega)和天鵝座α(Deneb or α Cyg)組成。大三角中的三顆恒星各有其對應的西方神話。在這次辨認行星的情侶戶外拓展活動中,關于不了了之的天鵝座的希臘神話最為浪漫甜美:宙斯為追求複仇女神涅墨西斯而将自己變成天鵝,抱得美人歸之後,為紀念此事,将天鵝升上天空,成為星座。而天鵝座α在牛郎和織女的故事裏,扮演的則是每年七夕千裏相會的那座鵲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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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線光漏進室內,正落在畫架前的地毯上。
兩具肉`體糾纏在一起。
兩具年輕的肉`體。
包`皮割得幹淨,龜`頭在勃`起時就顯得愈發大。兩條長腿夾緊了勁瘦的腰,無聲地催促着。單薄的身體承受着毫不留情的啃咬和兇狠的動作——陰`莖連根沒入體內,又全數拔出。勃`起的乳`頭相互摩擦,兩個人之間那一根活潑潑的小東西即使沒有人理睬,也激動得淌下一片暧昧的清液。腳背緊繃,難耐地在精瘦的後背上蹭了蹭。
喘息更像是被壓抑的嘶吼,汗珠細密密地鋪在光潔的皮膚上。兩個人,四只手,扭絞之激烈如同一場搏鬥,分不清誰是誰,不像是一對愛侶,倒像是兩頭困獸,雙雙在一個肉`體搭起的結界中四處碰壁,求告無門。
那張地毯好似方舟,天地傾覆,洪水滔天,世間只剩下懷中這個人。沒有人說話,陰囊與陰囊的撞擊帶出輕微的水聲,肉`體的媾和是他們交流的唯一方式。
光線與汗液一起,将瘦而薄的肩背鑄成一張潔白的弓。而現在,這弓被拉到了極致,箭激射而出,在肉`體的屏障上鑿出一個缺口。一片白熾中,山巒崩摧泥沙俱下,唯剩感官輕盈地上升,漫天都是槍炮與玫瑰。
兩個人的頸首交纏,氣喘籲籲,在地毯上滾了一圈。其中一個拽住另一個的頭發,他們深深地對視,而後激烈地擁吻。
何肇一手中的那支煙,已經被他摩挲了許久。"嚓"的一聲,一簇火光亮起,又黯淡成了一點紅星。
然而在情`欲的汪洋裏浮沉的年輕人是注意不到這些的,他們只是知道那裏有人罷了。
直到雲散雨歇,那支煙燃盡,焦香袅袅散去,灰積了長長一截,何肇一還是一口都沒有抽。
把兩人送出院門時,已經是第二天了,雨也早就停了。植物最講究時序,白天開得再潑俏,此刻都屏息斂神,一大兩小三個人,就站在這滿園低沉搖曳的清芬裏。
何肇一猶豫了一下,還是叫住了他們:“以後……不要随便給別人口`交……”他再開口時就像個随處可見的嫖`客了,“也千萬要戴好安全套。”
這是個大方的人,剛剛把身上所有的現金都給了他們,數額相當于他們幾個星期的收入,于是搭贈的說教便顯得沒那麽惹人厭煩了。舜還牽着坤的手,展眉一笑:“謝謝啦,先生,你是個好人,佛祖會保佑你的。”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隔壁二樓的窗簾悄悄動了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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