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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行星組曲 The Planets Suite 完

第五章 好風快晴 A Shiny Windy Day

氣候大約印刻在物種的基因裏。熱帶植物多生有豐腴肥美的葉片,以柔軟的姿态瘋長,花朵更是奇香馥郁,豔麗如同有毒。

然而在行人稀少的清晨,萬物都靜悄悄的,一切都還沒有發生,連蛛絲上晨露的形狀都如同萬有之初一般完美,是以散步歸來的何肇一看到隔壁整裝待發的一家三口時,心情相當愉悅。

“小莊,早上好,”他單手摘下帽子,向莊克柔欠了欠身,又沖一臉嚴肅的夫妻倆點了點頭,“這麽早就出門嗎?要不要進來喝杯茶?小莊,我昨天又買了巧克力。”

“何生,你好呀……”小姑娘雙手合十,低頭鞠了一躬,正要答應,卻被莊太太一把攬到了身後。年輕的夫人敷衍地扯了扯嘴角,那甚至都不能被稱為是一個笑容,她低下頭,避開何肇一的目光,摟着小女兒坐進了車裏。

“何先生,你好。”車外看着這一切的莊先生開了口。

“……你好。”個中緣由,何肇一稍加思索,也就明白了大半。他承受過比這露骨得多的惡意,因此也不以為意。他并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過錯,也不對莊家感到抱歉。

可是此時的對話如果再繼續下去,只會讓雙方都尴尬。

何肇一擡起頭來看了看天色,日頭升了起來,晨霧散去,花葉上的朝露已然不見了蹤影。他眯起了眼睛,将手上玩了半晌的涼帽扣回頭頂,轉身推開院門,給站在門外的莊先生留下一句輕飄飄的客套:“你還有事要忙吧?我就不請你們進來喝茶了。”

門外響起汽車發動的聲音。房子裏的那架大鐘,兀自“當當當”地敲了起來。

何肇一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将茶杯托在手中端詳:胭脂色的茶湯,盛在白底藍花的瓷杯裏,因為胎細而薄,那溫熱的液體仿佛飄在掌中一般,美是美的,卻總是讓人擔心自己會失手把這美捏碎。

他看了太久,最後茶湯卻被随手澆了花,那株可憐的植物在袅袅的蒸汽裏抖了抖身上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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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散心的決定做得突然,然而行李依舊收拾得很快,兩個小時後,何肇一已然站在清邁中央車站的售票樓前了。

竟想不到在這裏又能遇見熟人。

“你好。”

“啊,何先生,你好。”坐在臺階上的青年像一株曬了太久的植物,有些蔫蔫的。他摸了摸鼻子,還是回答了何肇一問詢的目光: “我……我丢了車票,”頓了頓,又小聲地補充,“還有錢包……”

何肇一“嗯”了一聲,示意自己聽到了,開口問:“護照在嗎?”

“護照、護照在的!”

何肇一點點頭:“那就好,”他伸手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樣東西塞進蘇迦的手裏,“這個給你。”人轉身就走進了售票廳。

蘇迦不可思議地攤開了手掌——是一顆糖。

金紙包裝的巧克力,因為天氣炎熱,已經有些化開了。柔軟的一顆,窩在手心裏,簡直有些燙。

蘇迦這一整天過得艱難,先是發現自己丢了錢包,不得已向媽媽彙報,不出意料地被好好埋怨了一通,一路兵荒馬亂山窮水盡地到了現在,體力和心力早就透支了。他盯着手裏那顆巧克力,感到自己的頭腦也停止運轉了。

不多時,何肇一又站到了他的面前,開口問l他:“你原先打算去哪裏?”

何先生一直是講究的,連指甲都修飾得體。此刻站在蘇迦面前,恰好遮住了陽光,這無聲的周到讓蘇迦越發覺出自己的狼狽來。

“我……我是打算去拜縣的,可是……”

不想何肇一打斷了他:“巧了,我也去拜縣,你等等。”

何肇一轉身又走進了售票廳。再出來時向蘇迦揮了揮手中的兩張薄紙,也不多話,徑自拎着小巧的皮箱向前走,兩步開外又停了下來,揚眉問始終在狀況外的青年:“你不來嗎?再有十分鐘今天的末班車就要開了。”

看着蘇迦呆滞的表情,他低頭思考了一下,這才解釋道:“哦,是這樣的。我多買了一張票。你……你還想去拜縣嗎?”

“诶?诶诶?何先生,你等等我!”

拜縣所在的夜豐頌府緊鄰清邁市,只是中間隔着重山,山路又格外險峻,不長的直線距離,要走足足三個小時。蘇迦這一天從早到晚神經緊繃,驟然得了喘息空間,從上車起就眼睛一閉睡得天昏地暗,額頭在急轉彎處磕在窗玻璃上,他倒是也心寬得很,扭了扭,繼續睡,只在半山腰車被攔下時醒了一下。

“臨檢。沒事,”何肇一看他的眼睛都睜不開了,輕聲說,“還有一個多小時才到。”

“哦。那到時候叫醒我。”蘇迦口齒不清地回答。

半路又下起了雨,不大,細密密的一蓬,倒像是霧氣。周末往來兩市的人此刻大概都在路上,尚在歸程,或者正要踏上旅途。雨霧中的車流一眼望不到頭,只有尾燈閃爍的熒熒紅光漂在半空中。

終于停在拜縣車站的時候,何肇一推了推蘇迦:“醒醒,我們到了。”

蘇迦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何先生的戒指,戒面的寶石似乎也沾染了雨意,油汪汪的一滴,隐藏在黑暗裏。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蘇迦覺得何先生似乎微微一笑。

雨停了,又似乎沒有,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濕漉漉的植物芳香。

拜縣天天都有夜市,規模當然及不上清邁,卻也很熱鬧。店鋪照明用的彩燈飄搖在霧氣裏,像一串水果味的跳跳糖。

何肇一單手拎着行李走在前面,避開水塘,蘇迦聽到他問:“你有地方住嗎?”

可是他似乎又并不期待答案,因為他緊接着又說:“沒有的話,跟我來。”

蘇迦于是乖巧地把嘴邊的話咽下去了,背起自己的包,跟了上去。

一路無話,幸好路程并不很遠,兩人在一幢小房子前停了下來。房子很小,但位置上佳,屋後就是雨林,房門正對着一條大河。廊下的白熾燈瓦數不高,洩落一地溫柔的光影。

門竟然沒有鎖。

進門是餐廳和廚房。何肇一帶着蘇迦上了樓,推開一間房門,說道:“你可以睡在這裏,床單今天有人來換過了。”

房間裏除了一張大床和一張桌子以外什麽都沒有。

何肇一又說:“浴室在樓下。冰箱在廚房,東西都是剛添的,可以随便吃……”說着比了一個手勢指着下方,看上去似乎斟酌了一下,“樓梯很陡,要當心。”

他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像是在低頭思考什麽,最終只留下一句:“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的右手邊,有事可以敲門。”就關上門離開了。

這并不是得體的待客之道,只是,當蘇迦坐在只鋪了一層薄被單的床上時,懸了一天的心卻是千真萬确地踏實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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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肇一的生物鐘向來精确到分鐘,第二天一早卻提前被香味喚醒了。

他走下樓,盯着廚房裏忙碌的背影思考了一會兒,才記起來,自己昨天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那背影挺拔的青年單手握住兩枚蛋,在平底鍋邊緣一磕一揚,“滋啦”一聲響中,蛋殼準确無誤地飛進了垃圾桶。火舌歡快地舔着鍋底,蛋白和培根受熱後散發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焦香。他轉身洗生菜時看見幾步之外的人,受到了驚吓似的,頗花了幾秒鐘才找回聲音:“何、何先生,你……你昨天……冰箱……”

何肇一知道他要說什麽,截住了話頭:“我說過了,冰箱裏的東西都可以吃,不用客氣,”他偏頭思考了片刻,又道,“晚點還會有人送香料和酒來——好了,你的雞蛋要煎過了。”

早飯是最簡單的西式三明治配新鮮水果。三明治意外地相當不錯,吐司看上去還特意用平底鍋烘過。

對面的年輕人吃得很快,然而吃相上佳,胃口好的人總是讓旁觀者愉悅的。何肇一想了想,挑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話題:“你上大學了吧?學什麽?”

蘇迦驚訝地揚了揚眉:“算是……生化吧。”

“難怪。看你做飯這麽潇灑,大概平時實驗也做得有條理……嗯?怎麽了?”

蘇迦忍住笑:“一般人難道不該問我是不是家務做得特別多?不過的确沒錯,我的OR成績一直不錯。”

“OR是?”

“運籌學*。”年輕人得意洋洋的漂亮眼睛簡直可以替他說話。

要是再年輕十歲,何肇一說不定會對面前這人拿捏不太得當的分寸嗤之以鼻,然而他已經到了對這些無傷大雅的心機處之泰然的年紀了。

蘇迦已經吃完了自己那份,不自覺地調整了坐姿,打算正襟危坐地應付何先生的問題。不想對面的人卻沒有再開口,只是慢條斯理地用叉子把半凝固的蛋黃送進自己的嘴裏。

敲門聲替蘇迦解了圍。

他扭身看向門,又回過頭來看何肇一,沒有說話,卻眨了眨眼睛,像只蓄勢待發的小動物。

何肇一放下了刀叉,那聲“勞駕”還沒說完,蘇迦長腿一伸,已經站在了門邊。

門外的老太太大概沒有預料到開門的會是個青年,結結實實地吓了一跳。

蘇迦會的泰語實在有限,可是他說你好謝謝和對不起的功夫,足夠何肇一走到門廳來了。

老太太放下手裏的籃子,看着蘇迦,眉目越發和善。她叽裏咕嚕說了一大串泰語。何肇一接過籃子,也看了過來,并不說話,只是笑。

一下子成了目光的焦點,蘇迦倒是很坦然,他雙手合十,鞠了一躬。

漂亮又乖巧的青年即使只會說謝謝,也足夠賞心悅目了。老太太眉開眼笑地比了一個手勢,從身後的包裏又摸出一大串龍眼和幾個蓮霧來,塞進何肇一的手裏

她離開後,蘇迦不免好奇:“何先生,她說了什麽呀?”

“她……問我從哪裏能撿到田螺。”

“诶?這裏有田螺嗎?哪裏能撿啊?”蘇迦伸出腦袋瞄了何肇一手裏的籃子一眼,只看到了水果和酒瓶隐隐約約的形狀。

何肇一轉着拇指上的戒指,那顆紅寶石調皮地眨了眨眼睛,他唇邊的一點弧度擴大了成一個微妙的笑:“有啊。下雨天,到處都是。”

蓮霧很快就被兩個人分吃幹淨。何肇一把龍眼往蘇迦的手邊推了推:“我一會兒要出門,鑰匙給你一把。晚上你想吃什麽?拜縣的餐館雖然比不上南邊和清邁,但是……”

“我……我可以做飯的,”蘇迦的眼風往流理臺邊翠生生的蔬菜葉子上飄了飄,又正式地替自己争取了一下,“何先生,我做飯很好吃的。”

好看的人享有諸多特權,連請求都顯得比別人誠懇一些。何肇一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翻出藥盒,問言笑了笑,答道:“哦?是嗎?那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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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毛茸茸的小狗,是田螺小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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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運籌學(Operational Research,簡稱OR),是應用數學的分支之一,利用統計和建模等方法尋找複雜問題的最佳或近似最佳解。 運籌學經常用于解決現實生活中的複雜問題,特別是改善或優化現有系統的效率。

時間其實已經不早了,只是拜縣較之清邁,是個更為标準的旅游小鎮,不到下午少有人能從床上爬起來。

然而活色生香的熱帶景觀并不配合游客們的時間表:油桐總是八九點鐘時最舒展優美,羅望子則要一小時後才可看,花宜正午前賞……等想起來要做生意的果汁鋪和小吃攤陸陸續續開張,樹葉和花早就曬蔫了。

何肇一也不租摩托車,就帶着相機走走停停,下午才到二戰橋附近。

河風很野,澆得來人一頭一臉狂浪的水氣。

泰國是東南亞唯一沒有受過殖民統治的國家,然而亂世容不下偏安一隅,就在人口不足十萬的拜縣,曾經駐紮過日軍、美軍、英軍、撣邦自衛軍,還有借道去越南的法國殖民軍*。

二戰橋由駐泰日軍修建,築橋期間,還曾與英軍和美軍開戰,橋下的拜河是湄公河的支流*。這條東南亞的母親河既灌溉過古老的水稻田,又清洗過自衛戰争的硝煙,當然,還慷慨地飲下了法國少女為她的中國情人流下的淚水。拜縣雖然地處泰北的群山深處,卻或多或少地,跟其他湄公河流經的城市共享着一種立體式的魔幻氣質。美當然依舊美,卻是一種近乎狂癫的錯亂美:羅馬柱嫁接在吊腳樓上,新房子建在舊牆根上,通身雪白的鴿子和綠頭蒼蠅分享食物,靜谧的山林裏隐藏着罂粟花田和地雷陣……

不止空間錯綜複雜,時間也小徑分叉。過去和當下,元素與意象,西方和東方,能指與所指,一切都被打亂重組,仿佛立體派的美人,紅唇長在乳`房上,要親吻她,就得忍受這份斷裂和錯位。

在這個小型亂世裏,方向是混亂的,導航未必比地圖更有效,原始的條件迅速催生了各國游客之間近乎共産主義的友誼:即使才認識五分鐘,也不妨礙他們大呼小叫地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後交換煙、酒、相機、安全套和社交賬號。

二戰橋旁停了一輛看不出年代的破皮卡,一對膚色和發色迥異的男女跳下車來拍照,閃光燈融進笑鬧裏。他們旁若無人地接吻調`情,又躲進那輛顯眼的車裏。何肇一的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一秒,才發現車身上竟然還塗了熒光的标語——Make Love,Not War——呻吟隐約可聞,好像為了反戰,非要在這裏做一場愛不可。

偶爾也會有游客向他搭話,請他拍照,向他借煙、相機,甚至鏡頭。一個一身大麻味的紅發小姑娘還操着南方口音很重的英語問他:“喂,你在這裏,等什麽呀?”

何肇一遞去打火機,答道:“我在等太陽。”

雨季天氣難測,運氣好的話,可以遇見非常好的晚霞和落日。

何肇一今天的運氣就很好。

此處是北部山中少見的平原,拜河流經的水面開闊平展。這座歷史複雜的大橋貫通南北,截斷東流的河水,吞吐一山的浩浩長風。

天色已經暗了下去,太陽卻依舊明亮,浮在半空中慢條斯理地下沉。每下沉一點,水面就更紅一分,像是火借了風勢燃成了一片,冶豔燎原,從河面一直燒到天上。雲一層一層堆疊,鋪陳出一個異色城邦。暗地飛金的天幕垂下,燔祭一樣的落日縱身一躍,化作霧,融成露,又揚起漫天的金沙與金粉。

一切混亂與豐美,于此安然自洽。

萬物自有其神性。

世界以諸般莊嚴,為衆生說法。

那個來借火的小姑娘沒有走,像是被這華美而無上的黃昏吓住了,叼着煙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媽的,可真美呀。

說話間,那股大麻被燃燒的氣味就散進了拜河靡靡的夜風裏。

何肇一在世界上的很多地方都看過落日,其中最好的、最浪漫的,都是機緣巧合之下的偶遇。好像這滾湧而來的美并沒有任何意義,遇到了就遇到了,遇不到,也一樣招搖。好像這美的存在絕不是為了要被人看到。

大麻煙燃到了盡頭,把小姑娘燙得“嗷”地叫了一聲,她甩了甩手,兇巴巴地自言自語:“他媽的,痛死了。”

回程比起來路,似乎總是更短一些。到了家附近,何肇一才想起那個信誓旦旦包攬了晚飯的田螺小夥,不禁有些懊惱自己在河邊耽擱了太長時間。

不過,懊惱并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一推開`房門,就被震驚取代了——

房子裏簡直像一個小型爆炸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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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 注 2: 皆摘自拜縣縣志。

點評

不過,懊惱并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一推開`房門,就被震驚取代了——

房子裏簡直像一個小型爆炸現場。

不不不,事實上,廚房和飯廳不比他離開時更淩亂,只會更整潔,真正具有沖擊性的,是氣味。

香料被爆炒灼燒之後散發出的味道甚至讓何肇一打了好幾個噴嚏,是這一點聲音提醒了正在拌菜的年輕人:“哎呀,何先生嗎?你回來啦?”

他語氣裏有稔熟和親近。何肇一點了點頭,模棱兩可地“唔”了一聲。

蘇迦低頭看了一眼烤箱,手上的筷子在半空中劃了個圈,像個敏捷的指揮,他輕快地說:“正好。我也快好啦,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年輕人揭開鍋蓋,濃重的香味迅速攻占了廚房這片小小的空間。何肇一看着他往咕嘟咕嘟冒泡的湯裏加了一勺魚露,又切了兩顆檸檬擠汁,在烤箱“嘀嘀”地響了兩聲之後靈巧地俯身端出一只外皮焦黃的雞,利落地斬成塊。他一邊動刀,一邊還有餘裕擡起頭來對何肇一說:“我第一次做冬陰功湯,可能不是特別成功。”

何肇一擔心他切到手,提心吊膽地看着他動作,聲音也不由自主地緊了起來:“哦……你、你當心手。”

說話間蘇迦擡頭沖何肇一笑了一下,利落地把雞裝了盤,還開火将烤盤裏的醬汁略收,加了一勺油,潑在雞皮上,響起一聲令人愉悅的“滋啦”。

三個菜外加一鍋湯讓餐桌顯得有些小。何肇一在一支半甜雷司令*和一支瓊瑤漿*之間猶豫了一下,選了後者,開了瓶又拿了冰桶,才發現,冷櫃裏根本沒有凍上冰塊。

酒是喝不成了,他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水。在餐桌旁坐下時,兩只亮晶晶的眼睛望住他。

年輕人的心思總是很容易猜。何肇一咳了一聲,輕聲說:“我很……驚訝。”

“诶?诶?”

“你說自己飯做得不錯,實在是過于謙虛了,”何肇一故作嚴肅的假面終于破功,嘴邊的一點笑意擴大成一個忍俊不禁的表情,“以不錯的标準來說,這一桌已經豐盛得過分了。”

得到了比意料之中更高的贊美,年輕人頓時得意了起來,如果他有尾巴,簡直要翹到天上去了:“那就多吃一點。吃完飯,盤子幹淨得不用再洗,就是對廚師最好的褒獎啦。”

事實上,這一桌菜遠比看起來和聞上去的更美味。煎得金黃的魚皮吸飽了檸檬汁,酸味襯托出魚肉的清甜;香料和醬汁的共同作用下,皮脆肉嫩的烤雞美味得讓人恨不得連骨頭都嘬幹淨;切得極細的青木瓜絲清口爽脆,拌進搗碎的小米椒蝦子和花生,再澆上青檸汁,酸甜辣之間的微妙尺度被掌握得恰到好處。

那鍋據掌勺的廚師稱“不怎麽成功”的冬陰功湯上飄着香茅梗、檸檬葉、南姜片和米椒圈,紅豔豔的一鍋。勺子伸下去就翻出海鮮來,瑤柱、蛤蜊、大蝦、墨魚仔、鱿魚圈還有蟹腿肉,分量十足。酸辣混合着濃郁的香料味直沖腦門,一口喝下去,背後立刻就起了一層薄汗。

吃到最後,雖然沒有誇張到把盤子舔幹淨,卻也差不了多少。飯後蘇迦切了菠蘿和芒果,兩個人又剝了荔枝和百香果來消食,順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

在蘇迦洗碗的間隙,何肇一吃了藥,又洗了澡。

躺在床上時,他想,一天又過去了。

是很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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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雷司令和瓊瑤漿都是白葡萄酒,果香花香濃郁,雷司令相對而言比較酸,瓊瑤漿在保證酸度的同時口感更甜美一些,兩者都是東南亞菜的絕配。一般情況下,小朋友會比較喜歡甜酒,所以何先生選了瓊瑤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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