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好風快晴 A Shiny Windy Day 完
第六章 烈雨危城 Pai in the Pouring Rain
大概雨季裏為數不多的好天氣已經被透支殆盡,接下來的幾天,雨水像是沒有窮盡一樣撒下來,整個山城都被罩在一個白茫茫的雨籠裏。
蘇迦冒雨去過一趟郵局,即使帶了傘,來回幾步路的功夫,依然被淋得像只透濕的兔子。事後他說什麽也不願意再出門了,龜縮在家裏,一天只吃早晚兩頓飯。
倒也不是無事可做。屋子裏地理位置最好的那一間房是何肇一的工作室兼書房,正對着拜河,晴天時四面山風滿懷,在熱帶,自有其不必言明的好處。書算不上多,大部分還是畫冊,蘇迦在主人的默許下挑挑揀揀,幾天時間裏,已經把有限的幾本中文出版物翻完了,只好繼續摸了英文的來讀。
看別人的書,最大的一點趣味,大概就是不經意間,能摸索到與書主人有關的蛛絲馬跡。
有一套納博科夫全集,年代很久遠了,大概是收來的舊書。蘇迦想不出有什麽樣人,又要在什麽樣潦倒萬分的情況下,才不得不賣掉自己的納博科夫,只能善意地推測,大概是因為前任主人去世了吧。
雨季氣壓低,人又心浮氣躁,一本Ada or Adror,蘇迦翻到第三十章還不知道在講什麽,最後索性只挑着情`色描寫來看。
走馬觀花向來比正襟危坐有樂趣得多,手上這本書,封面和內頁的品相都甚好,看得出被主人妥善養護的痕跡。扉頁上的提字“For Evelyn*”筆記端雅,就在納博科夫的“For Vera”下。
翻到其中一頁,赫然一枚口紅印,戳在紙張上,只是不知這紅唇屬于贈書人,還是屬于那位性別不詳的“Evelyn”。那紅色歷經數十年,奇異得鮮豔如新,蓋在薄脆而泛黃的書頁上,悚然倒比美感更多些。
蘇迦去讀那枚銜在兩瓣唇之間的句子——entricity is the greatest grief’s greatest remedy——怪癖是至深哀痛的最佳療愈*。
他想到酒吧重遇那一晚何先生的托辭,又想到這幢房子裏的确是沒有電話的,“怪癖”一說倒也不算誇大,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點聲音在落針可聞的室內顯得突兀極了,房間裏另一個人從油彩紙張和布料的包圍中擡起頭,問那個兀自樂不可支的青年:“嗯?你在看什麽?”
還沒等蘇迦做出任何反應,何肇一已經看清了封面,立刻了然地笑了:“哦喲……”
惱羞成怒的年輕人“啪”地一下把書合上了,迅速轉移了話題:“何先生,你要吃水果嗎?”也不等人回答,飛快地逃下樓,躲進了廚房。
最後還是端了一盤菠蘿上樓,切得整整齊齊,擺成一座漂亮的黃金塔。蘇迦走進房間,目不斜視,盤子擱在手邊,卻也不先吃。
倒是何肇一,變出了一支冰好的酒和兩支杯子來:“光吃水果嗎?要不要喝一點?”
“……”
所以,事情到底是怎麽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的呢?
等蘇迦有餘力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喝得太多了,癱在畫冊和書堆起來的堡壘裏。何先生坐在他身邊,一只手握着酒瓶,卻伸長了脖子,湊過來辨認自己手中翻開的書頁。
年輕人掩飾似的低下了頭,也去讀畫下的注釋。那是個日本民間傳說——
有位神通廣大又餐松飲露的久米仙人,他下凡時窺浣紗女潔白的小腿,驚鴻一瞥,誤動凡心,釀成大錯,被打落仙籍*。
蘇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溜向一旁,順着何先生的赤腳往上爬:寬松的闊腿褲,看不出腿是不是白……然而陰`莖的形狀卻是清晰的,一大條,潛伏在白象印花的包圍裏……就在、就在兩枚象牙的中間。
他不能自已地喘了一口氣。
“嗯?你熱嗎?還是要再來一點?”何肇一順手往他的杯子裏又添了酒,金色的液體和玻璃碰撞,騰起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細霧。雷司令濃郁的果香和花香在房間裏攻城略地。
蘇迦抓過杯子來灌了自己一大口——他确實渴了。
太渴了。
何肇一見他久不動作,徑自伸出手去,将書翻了一頁,于是蘇迦的手中突然躍出一張色彩濃麗的畫來:朱砂紅、芥末黃、孔雀藍、蛇膽綠……潑灑在銅板紙頁上,渲染出一個斑斓又熟爛的官能世界。
蘇迦口幹舌燥地把書翻到了首頁——Erotic Figures in Asian Art,亞洲藝術中的色`情人像*。他像是被燙到了似的,“啪”地一聲,把書合上了。
伸手摸了另一冊來,結果這本更直接,封面就是一張春畫——男人親吻着女人,或許還在做些別的事,男人衣衫完好,女人只從豔麗的和服裏伸出半條雪白的大腿來,腳上的襪子半褪,風情旖旎,卻連肉都未露*。
真是夠了!
蘇迦狼狽地抛下一句“我、我好像喝多了,要去睡一會兒”,拉開門,落荒而逃。
再被雷聲轟醒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蘇迦摸過表來一看,已經是夜裏十一點了——他直接睡過了下午和半個晚上。
餓極了,也渴極了。他下樓打開冰箱,只找到了水果。
熱帶的花木皆豐美,結出的果實更是一身翠生生的水分,多汁而飽滿,帶着被陽光灼傷的甜香,卻早熟又易逝,讓人着迷,又讓人提心吊膽,像一個個甫一見面就聲稱要跟着愛人私奔的少女。
蘇迦吃掉了三個破皮的聖女果*,又切掉了那顆過熟的芒果,還剝了好幾個無花果和山竹。
看到何先生的水杯邊沒有擰上瓶蓋的藥瓶,蘇迦走了過去,擰上了,放回去……又拿了起來。
對着光線,他眯起了眼睛,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讀出了藥名:TDF,Viread……
他瞬間如墜冰窟,身心一片冰涼。
他知道這是什麽。
等他再躺回床上的時候,雨還在下,暗色的天幕上彤雲飛渡,風起時周遭花木搖動,在雨林中蕩起清嘯。
天地空茫,宇宙中似乎只剩下這四壁空空的一間房。只有在這樣的靜夜裏,蘇迦才避無可避,不得不與自己滔滔不絕的心事狹路相逢。
他心慌意亂,他神思不屬,他清醒地夢游了仙境,在與欲`望的角鬥中獨自負隅頑抗,卻迎面遇上了虛無,瞬間兵敗如山倒。他滿懷着一腔無用的感情說不出口,也不能為之想出一個正當的理由。
可是他有什麽辦法呢?他還這樣小,他無計可施了。太平盛世裏,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能經歷的最重大的束手無策也不過如此了吧。他曾經以為,除了離何先生近一點,再近一點,他沒有別的辦法,現在,他更加茫然了。
這是愛情嗎?焚毀理智又拷問意志,讓人如此焦灼痛苦又欲罷不能。
這肯定應該就是愛情了吧?
蘇迦感到了憂愁、憤怒、饑渴,還有羞恥。
是了,羞恥。
他為自己一無是處,又得不到回應的深情而羞恥。
然而,他發現,世間總是存在比羞恥更羞恥的事情——
他勃`起了。
他硬得很痛,他的心也很痛,盡管知道是無稽之談,蘇迦還是覺得自己的陰`莖仿佛牽引着心髒。他自暴自棄地把手伸進睡褲,握住了勃`起的條狀物,從會陰開始一路向上撸,直達冠狀溝。前列腺液沿着龜`頭流了下來,在莖身蜿蜒出一道略帶涼意的通途,卻将一把火點在了下半身,将蘇迦的小腹連同腹股溝,一股腦地,全燒了起來。
雨下得潑天蓋地,風穿過雨林,蕩起一陣清嘯。閃電暴虐地劈在棕榈樹頂,被照亮的雨水像一把浪擲的金砂。
蘇迦的下`身一片粘膩,私`處的體毛被蹭成一绺一绺。
他都這樣硬了,他已經這樣硬了,他硬得心都要碎了,他為什麽還是射不出來?
手掌洩憤般地收緊,拇指落在馬眼上,粗暴的揉搓幾乎要将那個小口擠開一半。
一個驚雷炸開,響得劈山裂地。
大概不會有人注意到,飄搖在這一城豪雨中的一聲嗚咽。
欲`望自成一國,哀愁與情愛搏殺得血肉橫飛,還尚未分出勝負,就雙雙鳴金收兵,留下一片肉身的廢墟。
蘇迦盯着自己射出的體液,不由自主地,将右手湊到嘴邊,舔了一口——
是鹹的,而且這麽腥。
下樓沖澡的時候,他注意到,走廊盡頭的那間房裏,燈依舊亮着,隐隐約約有歌聲傳來。門隔音,曲調是聽不清的,詞亦不真切,依稀是個柔曼的女聲,婉轉地唱道——
“有一個好地方……
我啊,永遠永遠也不能忘……
我和他啊,在那裏共度過好時光……*”
***
像是要補償昨夜在烈雨下瑟瑟發抖的拜縣城,第二天清早,太陽難得地露了一回臉,奈何被密雲圍追堵截,只委屈地漏下一點點光。
不能說沒有睡飽,然而一夜輾轉反側,蘇迦依然精神不濟,切培根的時候,差一點把自己的指甲削下來。
他正心不在焉地往嘴裏塞早飯,何先生問他:“你沒有睡好嗎?”
“啊?”
“昨晚的雨挺大的。”
“嗯……”蘇迦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算是默認了對方的猜測。
吃完飯,年輕人洗碗的功夫,何肇一看了看窗外,滿意地點了點頭:“今天可以出門,”又向蘇迦建議道,“拜縣有一個廟,據說是很靈的,今天正好可以去。”
蘇迦在龜縮和出門之間掙紮了一下,還是選擇了後者。
暴雨洗劫後,到處都濕漉漉的,積雨被高溫一蒸,氤氲的水汽帶着整座縣城一起漂了起來。南洋清晨怠惰的香風拂面,吹得最勤快的人都懶洋洋的,難怪街上人煙稀少。
那座據說很靈的廟在城外,建在高地上。
不知名的鳥藏在林子裏,哀婉地歌了一曲詠嘆,把山一點一點唱亮,卻平白地惹人惆悵。
綠的枝葉和黑的泥土之間露出潔白的一角,是通向寺廟的臺階——
上面竟然端坐着一只小黑貓。
這貓大概剛出生不久,啼叫奶聲奶氣的,然而姿态雍容端莊,白領結白手套,是個穿燕尾服的矜持紳士。
蘇迦本想去逗它一逗,何肇一攔住了他:“還這麽小,又被養得這樣好,一定是有主人的。不要去逗它,沾上了陌生的氣味,可能就不是那麽容易回家了。”
小貓像是很聽得懂人話,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靈巧地逃走了。
兩個人拾級而上。臺階看上去有些年頭了,石面被磨得很光滑,遙遙能望見山頂的寺廟的飛檐。與清邁或曼谷這些大城市裏常見的金紅配色不同,這間廟宇居然是白色的,檐角還有未散的晨霧,夢一般浪漫,仿若雲中城國。
游人很少,統共只有何肇一和蘇迦兩個。
進到室內才發現,建築果然年久失修,殿頂有幾處坍塌,廊下的十二尊木雕菩薩像,因為受潮和缺乏打理,大多都已經開裂,很是凋敝黯淡,與大城市裏香火繁盛的著名寺廟不可同日而語。然而佛教建築氣度高華,因此并不顯得如何頹敗。
山風浩蕩,林聲滾湧如浪濤。然而一進這佛門清淨地,連風也溫柔和緩了起來,日長如小年。
在歐洲的宗教建築,大多宏偉得懾人,要更大、要更高;要向幽暗射出一束光;要向上、向上、再向上;要激越、要超驗、要不可撼動,非此無以展現萬能之主的至高無上。
而熱帶的神明是慢的、柔軟的、愛享樂的,并不介意栖身之地是洪水底,是峭壁上,還是密林中,寺廟只不過是他們在人間的又一居所。在那些日間享受香火,夜裏融入燈火的殿堂內,菩薩們和信衆們一起赤足行走,共享豐饒土地孕育出的鮮花與水果。
在煙火間超拔出神性,這何其不易。
一個着寬袖橙衣的僧人在掃石階,看見兩人,他合掌行了一禮,又溫聲說了一句話。雖然年輕, 他的長相卻十分慈藹,袍袖攬住一廊風。何肇一躬身回禮,又悄悄扯了蘇迦一下,年輕人這才後知後覺地雙手合十,鞠了一躬。
兩人目送着那飄飄的僧衣消失在轉角處,何肇一才說了一聲:“好了,我們進去吧。”
殿內很暗,有一尊小巧的坐佛,四壁都是彩繪。
那佛陀阖目微笑,望之可親,除此之外,卻并沒有什麽特別。
何肇一合掌拜了拜,沒有在蒲團上跪下。
倒是蘇迦非常鄭重地行了大禮,在菩薩面前跪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才站起身來,打量牆上的壁畫。
彩繪的內容大多都是佛教故事,也可能是印度教的,蘇迦知道其中的一些,剩下的只能依靠金屬銘牌上的注釋。
較之走馬觀花游覽過的其他佛寺,這間廟宇雖然建築不甚煌煌,壁畫卻精美得多,頗有些大隐隐于小的意味。
其中一幅繪有一個怪物,胯下是一根尺寸駭人的陰`莖,骸骨手镯挂在他的腕上。一個鮮妍貌美的童子站在樹上,不着片縷,雪膚烏發,一身好皮肉在黑夜裏白得發光。他朱唇輕啓,嘴角含笑,沖那怪物展開雙臂,像要跳進他的懷裏。
蘇迦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在怪物那根勃`起生`殖`器上流連,直到流連得太久,才自嘲地笑了笑,開口為自己解圍:“我以為,寺廟裏不會有這麽……這麽大膽的壁畫。”
幾步之外的何肇一溫聲答道:“佛教藝術,尤其是南傳的這些,是不避諱欲`望的。”
蘇迦低頭去讀注釋,哦,原來是雪山童子舍身偈的故事——
雪山中有一名修行童子,羅剎鬼以一偈誘之,童子遂應允償以肉身侍奉。
羅剎鬼遂說全偈,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童子聞道心喜,書此偈于崖、于葉、于地後,攀至樹頂,投入羅剎的血盆大口中。求道得道,求仁得仁。
故事中激越的情感與隐約的蠻荒之美吸引了蘇迦,他在這幅色調鮮豔的壁畫前停留了很久很久。
兩個人又沿着院牆裏走走停停,不大的地方,竟然也很花了一些時間。何肇一還帶着相機,咔嚓咔嚓咔嚓。
誰知出得廟來一看時間,竟還未過午,好像日頭在寺裏走得要格外慢一些。在神佛面前,大概連時間都是要俯首稱臣的。
離開院門的時候,何肇一往功德箱裏塞了很多張大額鈔票,他擡起頭來笑了笑,回應蘇迦吃驚的表情:“我看你許了一個很重的願……希望菩薩接受賄賂吧。”
下了山重回人間,何肇一對蘇迦說:“回去睡個午覺吧,你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蘇迦像是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了自己的疲憊。
一覺睡醒,正好做晚飯。收拾妥當之後,蘇迦又獨自出門去了一趟郵局。媽媽雖然埋怨他粗心大意丢了錢款,卻實實在在是心疼兒子,到底還是在蘇迦離境機票到期之前彙來了錢。
蘇迦取了錢,走在人流逐漸密集起來的街道上,這才意識到,來到拜縣的第三天了,自己還沒有逛過這裏的夜市。
其實泰國各個城市的夜市大概都相似,無非是賣些吃食玩物,他粗粗游蕩了一圈,最後拐進了鎮上唯一一家便利店。
何先生的房子離鎮中心不遠,走出僅有的主幹道之後,嬉鬧聲一下子消失了。山裏天黑得格外早一些,入夜只聽林濤滿耳,簌簌如豪雨。蘇迦握緊了手裏的袋子,加快了腳步。
門廊下的燈果然開着,他定下心來,推門走了進去。
何肇一在書房。他今天倒是沒有別的事可做,只是戴着眼鏡,拿了書來看。
他的手邊有酒。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何肇一曾經沉迷酒精。醉與醒的臨界點上,人比較容易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往前一步是祭壇崩塌後的槍炮走火,往後一步則是讓人諱莫如深的生活本身,而中間微妙的方寸之地,就是酒國。于其中浮沉,可以只專注于此地、此時、此刻,不必想來路,也無所謂去處。
然而人能随心所欲的時間,到底有一個限度。只要不醉死,總是要回到人間繼續受苦的。歡愉和痛楚大概達成了什麽交易,自古以來就相悖又相通。
後來是醫生明令禁止何肇一再酗酒,而他也恰恰好在那個時候生出了想要活得更長久的念頭。
他聽見樓下開門和關門的聲音,又拿出了一支杯子。
蘇迦走進書房的時候,何肇一正向第二支杯子裏注進液體。蘇迦走得更近一點,聞到金色的酒液與空氣摩擦時散發出的漿果香。
他捧起瓶來看了一眼酒标——Sauvignon Blanc。
要到這個故事結束之後,再過很久很久,蘇迦才會知道這種如蜜如黃金一樣的酒,有一個美麗的名字——長相思。
而此刻他只是把酒瓶重新遞還給何肇一,對方手上的戒指磕在玻璃上,響起“嘎噠”一聲。
“何先生,你在看什麽?”他湊到何肇一面前,将光線遮住了一小塊。
何肇一把手中的書和酒杯都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站起身來說:“有蚊子,我去點一支香來。”
那是一本神話故事,講的是印度教諸神與佛教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
也許是兒童讀物,畫面精美,文字也簡單,蘇迦一頁一頁地翻*:
有象征時間的強大女神砍去丈夫的頭顱踩在腳下;
有婆羅門狂熱愛好真理,以至于因不滿足于廟妓的赤`裸,親手剝下了她的皮膚;
有萬能的主神為了看見他的愛人而生出五張面孔……
五張?
蘇迦細看插圖,正是梵天追求妙音天女。
原來,那個賣銅印的塞缪爾只講了故事的一半——
智慧之神為情所困,毀造之神不忍他受苦,遂持劍割去他朝天的那張面孔。主神痛定思痛,堪破情愛,潛心修煉。此後世間朝拜的,就是法力無邊的四面佛。
而他的愛欲與迷狂,随着第五臉被削去而消散,好像從未深深地迷戀過誰。
蘇迦感受到了某種共振,如同林濤,如同海潮,如同傳說中的神駿揮動一對火焰的翅膀,仿佛自己也同那泥足深陷于無望之愛的萬能神一起,在那情天欲海之中,來了一場好死。
何肇一找到了驅蟲的線香,推門進來,正對上蘇迦的一雙眼睛——
那一眼注視裏,怨憤和欲`望一樣濃冶,自憐與自嘲皆令人心驚,竟然令何肇一覺得,以自己紅塵打滾數十年修煉出來的好定力,未必敵得過這一個眼神。
面前的這個年輕人,他的不得體就是他全部的優雅,這零星的一點誘惑對于何肇一而言,竟然一擊即中,毫不容情。
他們之間算不上熟悉,然而從幾天來的共處中仍然可以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孩子,只要他願意,光明坦途就在他的腳下。但年輕為數衆多的好處之一,就是對無望的事也懷着一腔孤勇,即使明知是深淵,明知不可為,也偏偏要縱身一躍。
何肇一清楚地知道,自己羨慕他,如同植物趨光,如同游魚慕水;然而浪擲的年歲或多或少,也兌換出了一些經驗,或者說是智慧,何肇一同時也清楚地知道,無論是自己還是對方,都不會因為彼此相愛而得救,這大概就是愛情至為冷酷的地方了。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和對緣分的需求是這樣微妙的東西。
愛當然是好的,但這場愛若不得要領,就如同一條銜噬其尾的蛇,錯誤循環往複,痛苦每日常新。
何肇一看着蘇迦,以近乎憐憫的溫存目光。
他最終清了清嗓子,對那個青年說:“對了,那本書裏,還有那個……諸行無常的故事。就是你今天在廟裏看了很久的那個。”他掏出打火機,點燃了線香,繞着房間走了一圈,最後将那根細香固定在一小塊黃金香插上。
離開之前,何肇一在門口停下,低頭轉了轉拇指上的戒指,那顆碩大的紅寶石折射出豔色的光。他想了想,又說:“不過明天再看也是一樣的,早一些睡吧。”
門被關上了,又只剩下蘇迦一個人。
他像是偏要跟何先生作對似的,很快把書翻到了那一頁。
也許世界上所有景點裏的注釋都不準确吧,蘇迦從書裏看到的,是一個與早晨讀到的截然不同的故事——
佛陀開悟前的某一世,托生為醯羅雪山的一名求道童子。帝釋天欲探其誠心與否,化為羅剎吟出半偈,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
童子為其中的道法所驚,懇切道:大士啊,這是至道啊!請求你,指點我另外半偈!
羅剎言:天寒地凍,我腹中饑口中渴,須餐人肉飲熱血。
童子為求真道,願舍身親飼羅剎。
在他落入那醜物懷中的一剎那,佛光籠罩天地,帝釋天現出原形,攜童子飛升上境,得大光明*。
蘇迦并不是太懂舍身偈的含義,只覺察出了其中的枯寂,他更多地,是為這個斑斓又血腥故事吸引:為求至道,童子甘願受死。他需要的哪裏是什麽蓮花救度,死對他而言,才是終極的救贖,只要是死,葬身于羅剎鬼,葬身于帝釋天,抑或是葬身于心碎,都沒有什麽區別。
蘇迦覺得自己隐約窺見了,童子那妍麗皮相下秘而不宣的瘋狂。他忍不住去想,對于一個一心求死的人而言,成佛得與天地同壽,到底是喜樂多一些,還是怨忿多一些?光明上境對于他而言,是只有歡樂沒有痛苦的極樂淨土,還是內心裏永恒的荒原?
書翻到最後,從裏面掉出來一張相片,赫然是一張捆縛裸男的攝影,紅繩與雪膚的對比強烈。模特是個雌雄莫辨的歐洲人,只有喉結洩露了他的性別。
那美青年身形修長,卻深陷繩獄,目光迷離地盯着鏡頭,欲`望媚眼,腮邊凝着一滴淚;他戴着式樣簡潔的項圈,正中間鑲嵌了一顆碩大的紅寶石;右側的臉頰上,還貼着一只清癯的手,若即若離,像是撫慰,又像是施壓。
畫面糜豔至此,情`欲的張力幾乎要伸出手來,将觀衆捕獲。然而蘇迦卻注意到,在拍下這張照片的時候,那只手的拇指上,尚沒有那枚戒指。
蘇迦發現,自己竟然非常冷靜,而他對此并不感到驚訝。
他把相片塞了回去,還有餘裕看一眼上面的文字。
同樣,要在這個故事結束之後,再過很久很久,他才會知道,那是《維摩诘經》中的一段——
是身如焰,從渴愛生。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是身如幻,從颠倒起。是身如夢,為虛妄見。是身如影,從業緣現。是身如響,屬諸因緣。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是身如電,念念不住。
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
是身如電,念念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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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Nabokov, Vladimir. Part II, Chapter 3. Ada, or Ardor: A Family Chronicle. New York: Vintage , 1990. P317. Print.
納博科夫在他七十歲生日之後兩周出版的Ada, or Ardor被認為是他的巅峰之作。對我而言,這是一本相對晦澀的小說,在沒有做到對西方文學爛熟于心之前,是一個難以想象的巨大挑戰。然而納博科夫是一個很友好的作家,并不挑選自己的讀者,至少有一種樂趣,人人都能從他的小說中獲得——情`色描寫。
注2: 久米仙(くめのせんにん)的傳說與奈良久米寺有關。在此只截取了故事的前一半。
後來的故事大概是:久米仙與凡人妻子過上了俗世生活,以搬運木材為生。有人得知他曾經的仙人身份并以此奚落,久米仙憤而修煉,七晝夜後得神通力,天皇得知後賜糧田,久米仙于當地建寺以記之,是為久米寺。
《元亨釋書》卷十八有記:久米仙人者,和州上郡人,入深山學仙方,食松葉,服薜荔。一日騰空飛過古裏,會婦人以足踏浣衣,其胫甚白,忽生染心,即時墜落。
注3: Erotic Figures in Asian Art。本書不存在。
前番蘇迦看到的久米仙人圖是真實的:日本江戶畫家曾我蕭白的龐居士?霊昭女図屏風(見立久米仙人),由美國商人William Sturgis Bigelow于1887年在日本購入,現藏于美國麻州的波士頓美術館。
這是一張美妙之處遠超我言語描述的畫,建議大家或能親自去波士頓一覽。
注4: 又是一本不存在的書,然而封面同樣存在,構圖的描述參考了一張浮世繪。
從服飾和印刷細節可以推測出作于明治時期,繪者不詳。
注5: 破皮水果有很大可能黴變或滋生寄生蟲,雖然吃破皮聖女果這個情節如此性`感,以至于作者無法放棄,但是并不值得提倡。
注6: 由孫儀作詞,劉家昌作曲的《初戀的地方》,原唱江蕾。鄧麗君獻唱了這首歌最著名的翻唱版本之一。
注7: 顯而易見,這麽血腥暴力的兒童讀物同樣也是無中生有,但是故事都是真實的:
時間女神是濕婆之妻時母迦梨;
愛好真理到了剝去妓`女皮膚地步的婆羅門,來自印度的民間傳說;
生出四張面孔只為注視愛人的是印度教的主神之一梵天,削去他第五張面孔的毀滅與創造之神,是另一位主神濕婆。
(如果有人關心:梵天後來有了一個妻子,是印度教中最重要的護法女神之一辯才天女。辯才天女代表子嗣和財富,妙音天女代表智慧和藝術。在佛教東傳的過程中,大乘佛教将辯才天女與妙音天女的形象合二為一,為文殊菩薩的明妃。而我們都知道的雙身文殊,他的化身之一就是明妃。為梵天所創造的妙音天女,在佛教東傳的途中,最終與他合二為一。這是宗教流布過程中最美麗的誤會之一。)
注8: 廟中壁畫的描述參考了藏于日本三重県松阪市継松寺的雪山童子図,同樣由江戶畫家曾我蕭白繪作。
雪山童子(在另一些典籍裏也稱作雪山大士)舍身偈的傳說有兩個版本:其一是羅剎确為惡鬼,童子以血肉奉之,終于求得後半偈;其二是羅剎由帝釋天假扮,目的在于試探童子求道的決心。
有部分當代學者認為,後者是南傳佛教同性雙修的佐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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