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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月 (1)

【簡介】霜白是一個偷,神偷。她偷過最好的寶貝,是一個谪仙般的人,男人。

(一)如今

黃昏日落,雲霞紅緋,天地間一片靜谧怡人。霜白跟在他身後,始終保持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她溫柔地注視着前面的少年,專注又細致,恨不得将他整個模樣都深深地刻入心中。

少年怎麽都甩不掉她,忍無可忍之後頓住了腳步,回過頭咬牙切齒道:“怪人!不準再跟着我了!”

少年摸約十三四歲的樣子,身上的錦袍髒污,漆黑的頭發也亂糟糟的,唯獨那雙眼睛,如同浸在雪水裏的月光,清亮逼人。

霜白靜靜地看着他惱怒的樣子,忍不住彎唇一笑:“我跟着你有什麽不好的?你餓了,我給你抓魚烤了吃,你摔了跤我還能拉你一把……”

少年斜斜睨了她一眼,完全不買帳。“既然你這麽好,為什麽要把我從皇宮裏劫出來?既然你這麽好,為什麽答應放我走,又不肯給我指明回去的路?”

她唇邊的笑意漸漸湮滅,如同秋日裏飄落的葉,竟有些蕭索。

她沉默了良久,突地扭頭就走。

“果然是怪人。”少年在她身後冷哼了一聲。

霜白漫無目的地走着,直到樹林深處,才發覺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她心中一凜,急忙運起輕功原路返回,少年已經不在原地了。

當然,他是不可能等她的。

再找到少年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午後了。彼時他正虛弱地靠在岩石上,臉色蒼白,渾身染血,看起來狼狽不堪。不遠處,是一只沒了聲息的野狼。霜白顧不得其他,急忙上前扒開他的衣服檢查傷勢。

誰知少年急忙推開她,捂住身上的衣服,狠狠瞪着她:“不行!”

霜白無奈地嘆了口氣,見他防賊似地盯着她,不由作罷。目光從他身上染血處掃過,見他面露尴尬,她心裏了然了一些——恐怕是傷到了一個比較微妙的位置……吧?她不顧他的反抗,一把把他打橫抱起來,全力往最近的城鎮趕去。

耳邊傳來少年氣急敗壞,惱羞成怒的聲音:“你不能用背的嗎?”

“你傷到小腹,我怕硌到你,影響到你以後……”

“閉嘴!”

陽光溫淡,微風和煦。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的唇角輕輕彎了彎。

在醫館處理好傷口,霜白将少年帶到了一家客棧安置了下來。他不肯讓她幫忙擦洗身上的髒污,只得拜托了小二哥幫忙。趁着這空閑,霜白又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帶來了幾套衣服還有糕點和一大堆補藥。

少年斜靠在榻上,微微皺眉:“方才入住客棧,也是用我的玉佩抵押,你哪兒來的銀兩?”

他這話明顯是懷疑她了,她卻毫不在意,雲淡風輕地說:“我可是神偷,想要什麽不是手到擒來?”頓了頓,她又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就像我把你從皇宮裏偷出來一樣。”

提起這個,少年的臉色難看了起來,冷哼了一聲說:“你方才出去,我已經派人送信給皇叔。”

她的眸中驀地迸發出殺意,似乎随時會噴發出來。

“你要殺我?”少年僵直了背脊。她在他面前一直都是笑容可掬的,這段期間,她從未苛待他,甚至連一句重話都不曾說過。這令他差點忘記她是個居心叵測的刺客,而自己的性命是攥在她手裏的!他的神經緊繃着,等待着最後的宣判。

可她什麽都沒有做,只是一言不發地走到窗邊坐下,望着天空發起了呆來。直到夜幕降臨,客棧被官兵們重重包圍了起來,她才恍若回過神來一般,從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

冰寒的刀刃上,印出身後少年單薄的身影,她不知想起了什麽,突地一笑:“太子殿下。”

少年一怔,随即嗤笑道:“你這一聲喚得太早,父皇不止我一個兒子。”

她一笑:“如果我說,你會在兩月內得到太子之位,你信不信?。”

“哦?”

“這是預言。”

他顯然是不信的,只當她信口胡謅,不過還是配合地問了一句:“那你還能預言什麽?”

“我還知道你十年後是什麽樣。”

“還有呢?”

“你那個皇叔成王……”

霜白還想說什麽,便聽廂房外陣陣的腳步聲接近。她身形一閃,迅速地隐藏到了黑暗中,就在房門被撞開的剎那,閃電般地竄了出去,森寒的匕首直逼向走在後面的成王。成王身邊的侍衛也不是吃素的,見情況不對,立馬把成王團團圍在了中間。

霜白一擊沒有得手,只得作罷,飛身破窗而出,幾個跳躍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她輕功卓絕,打鬥的功夫卻很三流,繼續纏鬥下去恐怕連命都會賠上去。她不怕死,但絕不甘心死在成王之前!

她曾發誓只要自己活着一天,便會不惜任何代價去刺殺成王!但沒有想到的是,她根本沒來得及計劃下一次的行動,就被成王的人活捉了回去。而在淪為階下囚那刻,她才知道自己身上被下了特制的追蹤迷香。

鞭打,烙鐵,插針……什麽刑法都上了一遍,身體像被撕裂一般,疼得她幾欲昏闕。混混噩噩中,只聽成王說了句什麽“既然如此,不如送他個人情”,緊接着被人捏着下颚灌了一些湯藥……再次睜眼的時候,已是數日之後。

剛睜眼,她就看見了少年。

他正坐在不遠的榻上,垂眸看書。頭上的紫金冠,明黃蟒袍,無不昭示着他已經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太子。她還知道,他将會成為一代明君,除流寇,平暴亂,萬民擁戴,卻……早早身隕。

她望着他,不知不覺間,雙眼水霧氤氲。

“我保你性命,只是你的武功,已被皇叔廢去。”

“我知道。”她眨了眨眼睛,把湧出來的淚逼了回去,偏着頭沖他一笑:“如何?我的預言是真的。”

他臉上的表情告訴她,他只是把這個當成巧合。

他讓侍女伺候她吃東西,自己則坐在她身邊,輕聲說出了疑問:“我至今都沒明白,你為何劫走我,最後卻去刺殺皇叔。”

“因為我知道,他以後會謀權篡位,殺了你取而代之。”

老成的少年眉宇間神色斂盡,冷眸瞥了她一眼,甩袖離開:“此癫狂之語不可再說,皇叔乃國之棟梁,不容你污蔑半分。”

霜白嘆息了一聲,默默低下頭喝起稀粥來。

接下來一兩個月,霜白都沒有再見到他。

她是被太子帶回來的,東宮中的人都把她當做太子的女人,盡心盡力地伺候着。如今見太子像是忘了她這麽一號人物,身邊的嬷嬷和宮女都急了起來,眼語言頗有些擔憂“姑娘你本來就比太子年長幾歲,要是不……就會……”

霜白只當沒聽見,只是心中難免有些失落。

自武功盡失後,她唯一的消遣便是散步賞花,偶爾看着花開花謝,竟生出些惆悵凄涼的感覺來。又過了些日子,當今聖上替太子殿下選了一門好親事,擇日完婚。彼時,東宮開始籌備婚禮,一下子忙碌了起來。

一次途經禦花園,見他在亭中飲茶,身邊伴着一位十二三的少女,明眸皓齒,巧笑倩兮,眉眼間依稀有一兩分像她。這一點身邊的侍女也曾告訴過她,還安慰說“其實太子殿下喜歡的是姑娘你”,但她心裏明白,事實并非如此。

眼前的少女是他心尖上的人,以至于香消玉殒後,還讓他念念不忘。

只要一想到這個,她心中就仿佛被狠狠一撞,鈍痛漸漸麻痹了四肢百骸,叫她無法呼吸。她有些幸災樂禍的想,還是不要去提醒他了,就看着那少女死去好了!

但在糾結了整整一宿後,她還是決定把知道的告訴他。

他聽了後,雖不信,還是吩咐人多做了一些防備。然而半月過去,宮外還是傳來未來太子妃“暴病而亡”的消息。當晚,他來找她喝了半宿的悶酒。霜白忍着心中酸澀和妒忌,安慰他說他已經盡力。他不知想起了什麽,睜着一雙迷離的黑眸,又問了上次的問題:“你既然想刺殺的是皇叔,為何卻劫走我?”

“……其實,我只是想到皇宮中偷點東西,見到你便不由自已。”

他無聲的勾起唇角,低聲笑了:“你喜歡我?所以忍不住幫我?”

她凝視着他,眼眶微紅,潋滟的水光中似乎蘊含了千言萬語。許久,她用盡全身力氣才挪開了目光,淡淡道:“不,你和我心儀之人很像。”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他年長你十歲。”

他沉默了一瞬,聲音略沉:“說來聽聽。”

“我也曾把他從皇宮中劫出來……”

(二)以往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霜白是一個偷,神偷。她仗勢着自己卓絕的輕功,什麽地方都敢去湊上一湊。

聽聞太後壽辰将至,各路官員争相送上奇珍異寶,她琢磨着去太後的小金庫逛逛,看看有沒有什麽好物件。打探好路線之後,便趁夜偷偷潛了進去。皇宮中歌舞升平,絲竹悅耳,好不熱鬧,就連侍衛巡邏也稍有松懈,正好給了她鑽空子的機會。霜白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寶貝,準備打包帶走。就在那時一個男人闖入了她的視線,她頓時驚若天人,呆愣在了原地。

他就仿佛是畫卷中的谪仙,踏着星光月光而來。那雙向上挑起鳳眸中,似乎彌漫着薄薄的霧氣,淡淡一瞥,就讓她失了三魂七魄。

被美色所迷的霜白,立刻丢掉手中所有寶貝,打暈眼前的男人扛在肩上,運起輕功,逃之夭夭……

回到家後,她把男人放到床上,撐着腦袋喜滋滋地左看右看了起來,生怕一不注意,寶貝就消失不見了。

大概是出手重了些,他直到第二天才醒過來。

霜白覺得,他大概不是什麽有身份的人,因為自他失蹤到現在,皇城之中一點動靜也沒有。他長得這麽好看,又在皇宮之中……霜白摸了摸下巴,心裏嘆息了一聲,竟是個失了皇恩的男寵。

正想着,發現他正驚詫地望着她,雙眸中隐隐有些擔憂。

在他的注視下,霜白有些手足無措,她咳嗽了一聲,有些不自然地安撫道:“那個……你不用害怕,我既然把你從皇宮裏解救了出來,就不會傷害你。你叫什麽?”

他怔了怔,良久才輕聲回答:“吳月。”

“以後你就跟着我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話說着是很容易的,可沒用着一天,霜白才知道她帶回來的是怎樣一活祖宗。喝茶,她奉上;穿衣,她幫忙;熱了,她還得去扇扇子……霜白覺得她這個神偷從來沒有這麽大材小用過,可回頭一見他微微笑了,又覺得做這些都是值得的,于是繼續鞍前馬後,忙這忙那。

記得有次她感嘆了句:“你這麽挑剔,脾氣這麽壞,怪不得會失寵。”霎時,吳月的臉色變得很怪異。霜白怕他想起不堪的往事,只好閉嘴。

院中有一棵巨大的藍花楹,淺紫色的花朵層層疊起,一眼望去,就像是溫柔缱绻的煙雲。吳月喜歡坐在樹下望着她,淺淡的眸光穿越她的身影不知到達什麽地方。他沒有掩飾,一來二去她也就看出來了。霜白不是個喜歡把事藏到心底的人,加上好奇,就直接問了出來:“你那樣看着我,是因為我長得和你某個故人很像嗎?”

“是有幾分相似。”

“她人呢?”

他的睫毛顫了顫,輕輕嘆息了一聲:“暴病而亡。”

霜白張了張唇,又不知說什麽,最後只擠出了兩個字:“節哀。”

他雙眸幽深,潋滟猶若月光浮動,帶着淡淡的惆悵。霜白只覺得心裏驀地抽了一下,隐隐作痛。她說不來安慰人的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表達。

午後,她帶着吳月出門采辦東西,沒過一個時辰,整個馬車都被填滿了。裏面大多數都是為吳月添置的衣物,發冠玉簪,還有酒具和茶具等。他見了覺得有些好笑,挑了眉道:“同樣一件衣服,有必要買幾個不同的顏色嗎?”

“你穿着很好看!”話末,她大言不慚地指了指自己,豪氣沖天:“別忘了我是個不缺錢的神偷。”

“那為何不置辦一些仆人?”

“我信不過別的人。”她的仇家衆多,還是小心為上吧!

“那你信得過我嗎?”

“如果你娶了我,就算是自己人!”望着他的眼,這句話驀地脫口而出,想收都收不住。她感覺自己的臉蛋火辣辣地燒了起來,連忙移開目光,看向別處。

吳月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意。他說:“好啊,我娶你。”

頃刻間,她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朝頭頂沖去,陣陣眩暈讓她無法思考。幸福來臨的太快,激奮感讓她的神經末梢都顫抖了起來,以至于當晚在床上滾來滾去,也無法合上眼睛睡覺。

然而在第二天清晨來臨的那一刻,她突然清醒了過來。

穿衣下床,赤着腳跑去他的房間,快要到的時候又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走到床前,卻見他已經支起了身子,臉上有着被打擾的不耐:“你怎麽了?”

她在八仙桌旁坐下,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後,才開口說話。

“你說的那位和我相似的故人,是你的什麽人?”

“未婚妻子。”他倒也誠實。

“你喜歡她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她感覺心髒被狠狠撞了一下,蒼白着唇喃喃道:“那你答應說要娶我……”

吳月對她突如其來的悲傷似乎有些不解,疑惑道:“她已經死了,這和我要娶你有關系嗎?”

“你在透過我看別人,我不當替身。”

說完這句話,霜白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房間。

難過的同時,她突然想到一些不對勁的事情。比如在她夜探皇宮的時候,為何他會突然出現?再比如他從容淡定,舉手投足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氣度,根本不像是一個“失了皇恩的男寵”所能有的。

似乎所有的事,都不如她想象中那麽簡單。

兩日後,城裏辦了燈會,霜白駕着馬車帶吳月去湊個熱鬧。城內人聲鼎沸,四處都充滿了歡聲笑語。猜燈謎,放河燈,看耍戲法……這些對吳月來說都新奇不已,他很高興,整個晚上唇邊一直揚着淺淺的笑容……就像晨星耀眼,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這樣的他讓霜白對自己的決定有了些躊躇,可當回到客棧廂房之中,她察覺到四周有埋伏的時候,又深切感慨自己的想法的正确性!

吳月根本就是一頭披着羊皮的狼!

他将她臉上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唇邊略略一勾,轉身在太師椅上坐下:“發什麽呆?”

她很認真的看着他:“我是在思考,思考一個萬全之策。”

“哦?”

“以便溜之大吉。”

“那你想到了嗎?”

“沒有。”她聳了聳肩,臉上看不出一點緊張,似乎很無所謂。

吳月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給自己倒杯茶水。霜白被奴役多時,條件反射之下就伸手拿了茶壺。擡眼看到他玩味的神色,動作僵住,茶壺扔也不是照做也不是,只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心中郁結得很。被他使喚來使喚去就算了,到頭來還要被算計!

他靠在太師椅上半眯起了眼睛,透着一股慵懶的優雅。

“我只是想邀請你回去做客。”

“我若要走,你留不住的。”

“怎麽辦呢?”他揉了揉額角,似是很苦惱地嘆息了一聲,“你一定要走的話,我只好把你的畫像公布天下了。”

那樣的話,她的仇家們都會找上門來,要她吐出多年來盜得的財寶,然後将她就地正法……她斂了斂神色,學着他的語氣低嘆了一聲:“怎麽辦呢?你一定要那麽做的話,我只好殺你滅口了。”

他并不作答,只是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擡手間,闊袖如流水傾瀉。她的目光正好落在袖口上的繁複紋樣上,俄頃,她挪開了眼睛,又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眉眼,不由再次失神。

對着那張臉,她還真下不了手。

霜白最後看了他一眼,冷哼着破窗而出。窗外的侍衛一擁而上,和她纏鬥了起來了,刀劍相接的聲音在黑夜中交織成一片。事先埋伏在周圍的弓箭手準備就緒,箭尖齊刷刷指向包圍圈中的霜白。而幾乎就在她已經束手就擒的時候,吳月卻擡手讓侍衛們放她走。

他伫立在窗邊,眸色深沉,唇邊噙着的笑,不知在嘲弄什麽。

往後的十數天裏,霜白一直在想他最後的那個笑,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在嘲諷些什麽呢?覺得她在做無謂的掙紮,怎麽樣都逃不脫他的手掌心嗎?可他并沒有派兵追捕,也未曾把她的畫像公布天下。

她唯一想明白的就是他的身份了。

在和他分開的那天後,“微服私訪”的皇帝陛下擺駕回宮了。算算日子,和他消失的時間完全是吻合的。也就是說,她在皇宮盜物的時候,他的出現根本不是湊巧,而是刻意為之。恐怕他放出消息說有奇珍異寶就是為了引她上鈎,他……需要她幫忙做什麽?而後又任由她劫持走,在她家“微服私訪”了月餘,是因為她長得很像他的未婚妻子嗎?

心中有事,就算游山玩水,也輕松不起來。況且,她有些想吳月了。

這種不該有的情感,在遠離了之後,變得越發洶湧。

她知道自己對某些東西的執迷,比如偷盜的刺激,比如對美好事物的迷戀……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因為一個人變得這麽不可救藥。但她根本忍不住,只好原路返回到皇城之中,潛入皇宮。為了見他一面,縱容自己自投羅網。

宮殿中燈火輝煌,映照出九重宮闕的繁華和寂寞。他站在書案邊,落筆蒼勁有力。垂眸間,模樣一如既往般靜好,仿佛恒古以來天地間所有的靈氣霧氣都凝結在了他身上。

良久,她從屋檐上跳了下來,開口打破了寧靜——

“我一直在想那個問題,那日你在笑什麽?”

他見是她,稍微有些意外之後,又恢複了淡然從容。

“佛曰因果,種下善因,後得善果。我想知道,如果放走你算是一個善因的話,我會不會得到想要的善果。”他頓了頓,問道:“你為什麽去而複返?”

“自你別後,見山山是你,見水水是你,滿心滿目都是你。”她的心跳得很厲害,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只得揀起桌上的糕點吃了起來,借此掩飾自己的慌張。“我覺得我得了相思病,為了不至于無藥可治,只好前來飲鸩止渴。”

吳月緩緩勾起了一個笑,似乎有些漫不經心:“只是這次你來,便走不掉了。”

“沒打算走。”她也笑了,故作輕松地聳了聳肩膀,又緩緩說道:“但不要讓我覺得,當你注視我的時候,是在緬懷過去。”

他挑眉點頭答應。

至此,兩人冰釋前嫌,霜白也在皇宮裏住了下來,當然,對外她的身份只是侍女。她目前的任務就是侍奉吳月,端茶倒水,鞍前馬後……這些事情她都做順手了,倒也無不适應。反正對她來講,只要每天能見到他,怎樣都是好的。

一年一度的祭天快來到來了,吳月忙碌了起來,呆在書房的時間比什麽都多。偶爾深夜了,還在會見大臣。霜白隐隐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果然,在鄰近祭天的前幾日,吳月找到她,讓她幫忙偷一個至關重要東西。

——成王私造兵器,企圖謀反的證據。

成王乃吳月的皇叔,也是先皇唯一的弟弟。此人野心昭昭,認為自己才是天命所歸,自吳月登基以來,明裏暗裏更是不知道下了多少絆子。偏偏他就像滑不溜秋的泥鳅,讓人逮不着錯處……而能不能拔出這個毒瘤,就看這次了。

霜白心情稍有些複雜,因為這個成王在十年前救過她一命。當然,對于他的救命之恩,她早就還過了——她曾用整整一年時間,做成王做牛做馬,幹了不少的壞事。後來期限到了,成王留她不住,還差點過河拆橋把她給抹殺了。

因此她對成王府的構造和守衛都很熟,混進去後,沒有急着亂翻東西而是化妝成了侍女,伺機而動。終于,在潛伏了幾日後,被她發現了端倪。她小心翼翼地躲過巡查侍衛,找到了藏匿之處,拿到了成王和某些勢力密謀的書信,甚至還順走了一個玉笛,滿載而歸地返回了皇宮。

吳月看了那些書信之後,怒不可抑,一掌差點拍裂了沉香木的案幾。

“簡直無法無天了!”

“無妨,我們有了可以将他一網打盡的證據,他也嚣張不了幾天了。”

聽了這話,他的臉色稍霁,氣息也漸漸平定了下來。

夜色如水,荷風清幽,燭光下的兩人相對無言。

她拿出順到的玉笛,獻寶一樣遞到他的面前。玉笛瑩白通透,冰涼浸人,一看就不是凡品。吳月眼睛一亮,接過來放在唇邊吹奏了起來。悠揚悅耳的聲音飄散,猶如山泉從耳邊流淌而過……一曲終了,霜白久久不能回神。

吳月收起了玉笛,在手上把玩了起來,然後側了頭問她:“謝謝。”話末,又問他:“你有想要的嗎?”

“陛下想要禮尚往來嗎?”她笑得促狹,望向他的雙眼中卻是少有的認真和熱烈。那目光就像是要穿越過他眸中最深最遠的地方,找到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

——她要的是他,從來只有他。

——她要的是當他注視她的時候,看到的只有她。

但是,她不能操之過急,應該給他更多的時間。

她還沒開口措辭,就聽他一口答應了下來。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有那麽一剎那,她以為是自己出現幻覺了,以至于呆呆地站在那裏,不知道作何反應。胸腔中的心跳如雷,差點脫喉而出,她結結巴巴道:“……喂,我,我還沒提要求呢。”

“我知道。”

“那你可以确定,這個承諾是給我的嗎?”

他默默注視着她,眼底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如夜色下緩緩綻放的幽蘭。他離得那麽近,近在眼前,伸手可及,她卻覺得他像是凝結在一幅畫中,美好得有些不真切。後來霜白無數次回想起這一刻,才驚覺世事如雲波詭谲。因為,明明就只差那一點點,卻驟然被拉成了天涯海角的距離。

不是時間,不是空間,而是命中注定。

她看見那優美如花瓣的唇輕掀,似乎是想說點什麽,然而剛剛一動,卻溢出血來。

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了,霜白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着他臉色變得慘白如紙,踉跄地撞到了身後的花架,脫力了一般地緩緩滑坐到了地上。她一面叫人,一面撲過去扶住他,雙手都是顫抖的。吳月靠在她身上,伸手捂住唇,又嘔出幾口血來。血染紅了他的下颚,手指,還有衣裳,一大片一大片的,看起來觸目驚心。

屋外傳來腳步聲,擡頭卻見成王和一位将軍匆匆進來。霜白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急忙擋在吳月的面前,一面扣住袖中的短劍,蓄勢待發。

成王一見這裏的情形,立馬擡手指着霜白,厲聲道:“抓住那刺客!”

侍衛們知道她是皇上的人,一時間猶疑着沒有上前,只是疑惑地望着不停咳血的九五之尊。吳月卻是狠狠盯着成王,雙眸出出鞘的劍,冷冽如冰,誰知剛張口又噴出了一大口血來,連說一句都艱難。

将軍是皇帝的心腹大臣,他不由分說護住了霜白:“姑娘是否是刺客,且等皇上恢複再說不遲!”

“難不成你懷疑本王?”成王臉色一沉,一甩袖子,微愠道:“你我皆是剛到!這宮殿中只有那女人,不是她還能是誰?”

這時,幾位禦醫火急火燎地趕來,為吳月診治。期間霜白一直防備着成王發難,唯恐他有什麽謀逆之舉,而成王卻面如常态,甚至沖她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霜白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幾位禦醫跪在地上,聲淚俱下的标明皇上“身中劇毒”“回天乏術”之時,她才隐隐明白了一些。

“皇上怎麽會中毒?”

一位太監顫顫巍巍地伏在地上,回答道:“奴才只看見姑娘送了一只玉笛給皇上,後來……”

霜白的身體驀地一僵,臉色刷白。原本只是懷疑,可禦醫接下來的話,直接把她打入了十八次地獄——

“禀成王,這支玉笛是侵泡過特殊藥物的,只要有人吹響,就會脫落玉粉進入人的口中。”禦醫望向一旁白煙袅袅的香爐,一臉沉重地解釋說:“原本這種玉粉是無害的,可一旦遇到了迷疊香,就會産生劇毒。”

話說到這裏,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陛下偏愛的便是迷疊香。

“是你,笛子是成王府……”但說出來,沒人會相信她的!

原本吳月是贏定了,大好局面卻葬送在了這根玉笛上!只要他一死,還有誰能攔住成王?

是她親手害了吳月!

這個事實,讓她如遭抨擊,全身猶如被抽掉所有力氣般跌坐在地上,任由侍衛們沖上來以刀架在脖子上。她不敢去看吳月的眼睛,就怕還沒在裏面尋到自己的影子,已經被洶湧的恨意淹沒。

成王朝将軍一拱手:“皇上危在旦夕,還望将軍摒棄前嫌,顧全大局!”

他的意思很明顯,所有的正劇都指向霜白,同他毫無關系。皇帝快不行了,剩下的幾個兄弟們都是不成器的,唯有他這個皇叔才能主持大局,避免朝野慌亂。

将軍沉默了許久,轉身朝着吳月的方向跪下,磕了三個頭,轉身離去。這行動已經做出了決定——他選擇了忠于皇室,忠于江山,而不是忠于某個皇帝。

将軍走後,成王無不得意地挑起了眉毛,湊到她跟前道:“就在昨天,我還以為我死定了,沒想到今天……啧啧,我知道你有順手牽羊的毛病,便來碰碰運氣。沒想到你真的帶走了玉笛,還送給了我可憐可悲的侄兒。哎,我的侄兒什麽都好,就是運氣差了一點。”

都是因為她的多此一舉!

都是因為她!

她伏在地上,渾身顫抖,仿佛就快到了崩潰的靈界點。

“如果你希望他不要痛苦太久,用這個。”成王施舍般地扔下一把匕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坐到龍椅上,翹起了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等她做出最後的決定。

她顫抖着撿起匕首,緩緩抽了出來,冰冷的刀刃上倒影出他的眼,黯淡虛弱,卻一如既往的美麗。他的眼很平靜,無波無瀾,望着她的時候連一絲怨恨都沒有,似乎已經接受了這樣的結果。

霎時,她再也抑制不住,淚如泉湧。

(三)後來

“後來呢?”

“他死了,我逃了出來。”

“那種情況也能逃出來,真是不可思議……”

“還能站在你跟前,本就是不可思議的事了。”

夜沉如水,燭火在風中跳躍,把兩人的身影映在窗上,看起來近似密不可分。她兀自望着那處月發呆,回過神來時,他已經睡着了。她凝視了他許久,傾下身,在他的眉宇間落下了一個吻。

“吳月……”

這也是吳月,十年前的吳月。

她所講的事都是日後真實發生的,只是為了不讓他覺得她癫瘋了,用的都是化名。況且有些事,是她不欲讓他知道的。

其實在那夜裏,她也死了。

但不知道為何再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完好無缺得活着,而時間回溯到了十年前。這個時候,先皇還未駕崩,吳月還未被欽定為太子,成王還是位鞠躬盡瘁的好臣子……一切都還沒開始。她以為她有很多機會可以把命定的事給改變了,卻不想還是棋差一招,栽倒了成王的手裏,一事未成。

他此時的模樣雖青澀,卻隐隐透着日後風華絕代的姿态,尤其是那雙清亮逼人的雙眼,似乎和十年之後的重合在了一起。以至于她剛見到少年吳月的時候,除了落淚,竟然說不出任何話來。也不怪他一口一個“怪人”了!試想一個綁架了當今太子的女人,既不是為了殺他,也不是為了錢財,反而一見他就哭得泣不成聲,怎麽會不奇怪?

日夜交替,不過須臾。

翌日,當吳月從她屋中離開後,東宮中的風向又變了,不少人都前來讨好她,俨然把她當成了東宮的另一個主子。這種情況被吳月知曉了,他只是冷哼着對她道:“你年長我數歲,光是聽着,就覺得吃虧地很。”

“太子殿下清者自清,無須理會這些閑雜事。”

話一出,他的臉卻更黑了,霜白見他拂袖離開,不知道自己哪句話又觸了他的逆鱗。

她沒有多想,只是數着日子,計劃着怎樣逃出皇宮。沒想到春去秋來,皇家的西山狩獵,給了她一個機會。并且在時間上……那麽合适。

秋狩不允許女眷跟随,霜白厚着臉皮纏了吳月許久,什麽理由都用盡了,才讓他答應讓自己扮作侍衛跟着。皇家秋狩的場面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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