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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同桌

六年級時容盛和張槐洋的關系好到了一個巅峰,兩人上學放假都形影不離。

容盛想了很多,對張槐洋說那群人也脅迫了他。他從來不是無緣無故地被人擁護和喜歡。他享受着一呼百應的快感,同時也要順應他們的意願,為他們提供他們想要好處。只有維持這樣的平衡他才能一直站在人群的中央。

“你只是沒有拒絕……”

容盛當然可以拒絕,更明白拒絕的下場——他會被從神壇上抛下來,那幫蝼蟻會換上一個新的王。不管它是鐵打的還是紙糊的,只要有個頭兒裝腔作勢就好了。

他知曉了他比劉俊明還要惡心的緣故。劉俊明心智愚昧、性情暴虐,他能夠理直氣壯地淩/辱別人而毫不自悔;容盛深知欺辱他人的罪過,深知姜汶園何其無辜,卻在道德面前選擇了虛榮。

畢業那天容盛他們班借了個教室舉行畢業party,他被全班同學追着抹蛋糕,被人逼到走廊裏,四處躲人,無意中瞄到了隔壁教室裏那個正漫不經心地吃着蛋糕的人,是久違了的姜汶園。

他用叉子叉起半口,神情頗為無奈地吞了進去,卻擡眼望了一下窗外的容盛。

兩年前容盛避着大家跑去說服姜汶園調班時兩人也算是和解了,只是換班以後徹底成了陌路人,見了面也不會打招呼,只有短促的對視——“你認識我我也認識你,但是我們無法成為朋友。”

他們那個時候流行同學錄,容盛的同學錄不必說一定是加厚版的,同班同學一人一張,他還得分發到隔壁班去,那些打球認識的,那些舊友熟識。

有一天他經過姜汶園他們班,神差鬼使地從窗戶裏給他遞了一張,那時候姜汶園正盯着窗外發呆,被這突然出現的人和紙張吓了一跳。

看來也是沒什麽朋友啊,容盛想。

“你不給回我一張嗎?”容盛朝他伸出手,姜汶園卻只是搖了搖頭。

容盛看到那個人背着書包從教室人群裏穿過,頭也不回地離開,仿佛要把所有過去丢在身後。

是不是永遠都見不到他了?容盛覺得好笑,就算這樣也沒什麽足以惋惜的。

對了,還有同學錄。容盛跑上去抓住他的肩膀,意識到自己把蛋糕糊在他肩膀上了,趕緊收手道歉,“對不起……”

姜汶園把書包轉到身前,把夾在內層的一張紙遞給他,轉身說了再見。

他走了沒兩步,容盛沖着他再說了一次對不起,聲音不大,他不知道姜汶園有沒有聽到。不過這次他心裏頓時釋懷了,随意地把紙一折塞進褲兜裏。

容盛把任子迎和張槐洋放在頭兩張,其他人均可随便排列,他從褲兜裏摸出姜汶園那一張,發現只有名字生日和住址有填。

“也是,像他這種人,會有什麽喜好和想法呢?考滿分嗎?”容盛翻頁,背後的大片留言板卻出乎意料地有一行字:我的作文好看嗎?

孫樂帶着一個年齡比她小了一輪、身強力壯的健身教練回來,說這次她是死了心要把下半輩子交給這個男人。容盛全家人反應平平,勸她玩得開心就好,別動什麽傻心思。

孫樂這下不幹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她這些年來帶着兩個孩子的生活是如何艱難困苦,內心又是怎樣的空虛寂寞和無所寄托。

孫情不聽她賣慘,一針見血地指出她的錢可以供她一個人在進棺材之前任意地吃喝玩樂嫖,但是被人騙了一次以後就難說了。

孫樂幾乎要從沙發上跳起來,像個情窦初開的少女維護自己的情人一樣鬼叫她遇到的是真命天子。

“你這種習慣了清湯寡水的生活的老女人怎麽會懂愛的悸動?”

孫樂說等她結婚以後這倆孩子既不跟爹姓也不跟媽姓的,大路上撿來的一樣,忒不像話,又打起了要給倆孩子改姓的主意。

孫情說你對孩子不就是像對大路上撿來的一樣嗎。

孫樂難得憂郁起來,躺在沙發上兩眼放空,望着天花板說:“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那麽……”那麽幸運、幸福。

孫樂自己勸不下來,上門找容盛幫忙。

孫樂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坐下來,說她要跟楊叔叔結婚了,“小盛覺得怎麽樣啊?”

容盛在孫樂的對面坐下來,“我覺得不錯。”

“二姨也覺得不錯。”孫樂聳肩笑道說,說她早就想再次組建家庭,就是一直沒碰上合适的。

“二姨怎麽會想到問我的意見?”

孫樂把胳膊搭在沙發背上,笑着說,“小盛從小就很有想法,問問你的意見不是很正常嗎?要是程程有你一半我就不那麽操心了。”

容盛想你什麽時候操心過,随口說了句客套話:“他人比較規矩,也挺好。”

二姨不置可否,哈哈大笑了半天,笑得容盛想把說出口的話吞回肚子裏去,剛剛他就應該如實說你兒子屁大的優點都沒有,當媽的是應該好好操心操心。

容盛受人之托,一臉不情願地敲開了方钰程的門,在沙發上坐下開門見山地問他為什麽不願意姓孫。

方钰程小的時候長得特別寒碜,頭上頂着一頭細幼的黃毛,容盛在學校裏從不願意承認他跟這個活像貧民窟出來的小孩有關系。長大了以後發色深了些,但依然是順滑地貼在臉上,像他整個人一樣,一點兒棱角也沒有。

容盛問他為什麽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反反複複的都是他不想這幾個字,容盛煩了,問他改個名字能有什麽大不了的。

“我不想跟那種女人姓。”方钰程嘟囔道。

容盛愣了愣,問他哪種女人。

“賤/女人……”方钰程小聲地說,又偷偷看了容盛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他,“你不覺得嗎?她一直就是那樣……”

“等等!”容盛喝止他,“你哪學來的破詞這樣說你媽?”

方钰程本來有些怯了,又覺得他說的是人盡皆知顯而易見的事實,壯着膽子說,“她整天出去跟各種男人鬼混,不是賤/女人嗎?”

“腦子進屎了吧?方钰程?”容盛冷聲說,“你媽得守一輩子寡才對得起你們姐弟是不是?”

方钰程被他吓得不敢說話,怯生生地聽他講。

“五年級了,不知道什麽叫離婚去查查字典。”

“可是……她不這樣我爸會跟她離婚嗎?”方钰程眼眶裏有了眼淚,帶着哭腔說,“她不這樣大家都好好的。”

“你怎麽知道這就是他們離婚的原因?”這跟他聽牆角聽到的版本完全不一樣。

“這還用說嗎?”方钰程哭着說,“我爸那麽好……肯定是她,肯定是她做了什麽。”

“你爸好你怎麽不跟你爸走?”容盛嫌惡地說。

容盛覺得離婚不全是他二姨的錯,交男朋友和再婚情有可原,方钰程完全持相反的意見,并且堅決認為他媽沒有盡到做母親責任。兩人根本談不妥,至此勸改名以失敗告終。

開學對容盛對姜汶園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不知道,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他甚至可以看到姜汶園的瞳孔在一瞬間微微放大了。

市裏面這麽多中學,誰也沒想到他們真能這麽巧碰到一起,還進了在同一個班,被分配成了同桌。

容盛在家裏跟他爸抗争失敗,捏着鼻子踏進了這個重點班,心裏有氣見誰都不順眼,頗為不屑地說,“記了兩年,當時怎麽不敢說?”

“不想跟你計較。”姜汶園頭一回遇到這種作惡還能如此理直氣壯的人,差點兒答不上話。

容盛想這種人窩囊又愛記仇,活該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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