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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悶熱

有人說不應該是壽星吃第一口嗎,容盛說哪來這麽多講究。蛋糕吃了幾口,大家把電視機接上麥克風開始唱歌。任子迎奪麥後鬼哭狼嚎了兩首,被抹了一臉一身的蛋糕以後終于不敢再唱了。

容盛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指着坐在沙發尾端那個跟他們完全融不進去的男孩子說,“那個是我表弟,常年住在我家。”

遠看那個男孩五官稀松平常,完全不像容盛一般樣貌出挑。

“看不出來……”

容盛忙着跟別人說話,敷衍地應了一聲,不久又轉過頭給他介紹,“現在唱歌那個,是隔壁二班的黃林峰,上次校運會……算了我知道你沒有印象,不跟你介紹了,反正我說了你也不記得。”

“你說吧,我會記得的。”姜汶園誠懇地說。

“好,我考一考你。”容盛問他,“我表弟的名字是什麽?我在五分鐘之前說過一次。”

王鎮峰也在場,他們兩人關系解凍後朋友圈子竟然大範圍重合起來,所以交集也漸多。

八/九點鐘大家都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的,大家趕在這之前對着電視屏幕瞎唱和玩一些落後時代的紙牌游戲。

不是冤家不聚頭,容盛和王鎮峰玩個紙牌游戲也能杠上,旁人在旁邊起哄,一時間房頂都像是要被他們掀開了。

除了初中同班同學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學同學,還有很多臉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人。比如說一個和鄭蕭很像的男生,一個總是路過他們班的窗口的女孩……

他突然覺得這客廳不像他剛進來時看起來這麽大,塞了那麽多人後甚至有些變形。他離開了他們起哄玩鬧的中心,徑直走到坐在沙發尾抿可樂的男孩面前。

他的劉海長得幾乎要紮進眼睛裏,眼神冷淡漠然。出于一種奇異的心理,他難以控制對這個陰郁蒼白的男孩子心生鄙夷。

人的直覺有時候強大到了連他們自身也難以相信的地步,那個想法只是在零點零一秒的瞬間從他的腦子裏冒出來,就要轉瞬即逝卻被姜汶園敏捷地一把抓住。

容盛說找人把他送回去,陪他站在大門口等司機把車開過來。

“上上次是我拖延了你回家的時間,上一次是因為你偷溜出來玩了。”

容盛目視前方,把手掌放在姜汶園的左肩上。高大的法國梧桐林立在車道兩旁,遠處的盞盞路燈連成兩條曲線。

“不要讓別人動你,即使是你媽。”車駛過來,容盛放下手快速說,“我明天會騎你的車去上學。”

姜汶園呆呆地說好,直到容盛提醒他才從褲袋裏掏出鑰匙給他。容盛接過鑰匙,順勢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姜汶園知道他想讓自己冷靜一點,慌亂地轉過頭沖容盛道了聲生日快樂。

“謝謝你,你也快樂。”容盛情真意切地說。

他樂意的時候很擅長說恭維別人。他自有一種神奇的能力,能把天下所有爛俗的話語說得仿佛發自肺腑。姜汶園點點頭,快步下了樓梯。

“完全忘記了,我跨上我的車就跑,走出兩條街才想起你的自行車……我操,你的臉……讓我看看。”容盛端起他的下巴,拇指碰了一下青腫的嘴角,仔細地端詳了半分鐘他腫起來的臉頰。

姜汶園就木着一張臉任由他看。

“你媽又打你了?”容盛看到戰況如此激烈,估計昨天晚上他們母子是鬧得房頂都翻了。

姜汶園說差點兒沒讓他進門。

“正好,早知道讓你在我家裏睡。”容盛說真是失策,之前怎麽沒想到,“不讓你進門你不會打電話給我?”

“我沒有手機。”

“你讓司機把你送回我家。”容盛爽朗地說,也不知道是真心的還是開玩笑,扯着姜汶園的胳膊出門。

姜汶園不肯去,兩人在座位上拉扯争執了一會,容盛率先出了教室門口,等他回頭,果然看到姜汶園跟在他身後。

夾着教案的班主任迎面而來,問他倆幹嘛去,容盛退後幾步指着姜汶園臉上的傷說校醫室,然後在班主任滿腹狐疑的目光中走開了。

班主任離得漸遠,姜汶園在樓梯拐角站住,對容盛說算了,他們回去吧。

他喜歡那雙美得自然而莊重的眼睛,更喜歡那審判官一樣銳利得直達人心的眼神。他活了很多年,第一次有人用這種眼神看他——全心全意地投入且不懷有厭惡和憎恨。

即使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同學。

很多年後他回想起來,就是那個汗涔涔的清晨。空氣悶熱,遠近念書的低嗡聲交織,附近的衛生間裏壞掉的水龍頭滴滴答答個沒完沒了。他的心頭像被一只蜜蜂的蟄了一下,開始隐隐作痛。他被推到隔間時,他才覺得渾身都在發酸發痛——那是他忽略了很多年的感覺。

容盛扒了他的上衣,指着觸目驚心的傷疤告訴他,如果他覺得羞恥,那就逃脫這種事情。

“我想想。”姜汶園把自己的上衣套進去。

“你還要想什麽?想清楚是你的錯還是你媽的錯嗎?”容盛急聲反問,“這種事情根本不是想不想得清楚的問題,是你敢不敢面對的問題。”

姜汶園背對着他穿衣服,稚嫩的身體上竟然留着新傷舊傷,觸目驚心。

“如果我是你,她抽我一巴掌我就會抽回去。”

“所以你不是我。”在這個狹窄的衛生間裏,他的肩膀有點發顫,差點兒腿軟蹲下來。

這幾日黎蘇隔三差五在空間裏寫一些“分手快樂”“更好的人在等我”之類的句子,恨不得要向全天下昭告她恢複單身了。

任子迎因為他的美貌對她頗為關注,只是他的新女友才哄到手兩個星期,怕惦記着鍋裏的碗裏的也長出腿來跑了,于是乖順地隔着空氣賞美人,也不敢幹出格的事。

肥水不流外人田。漂亮的姑娘自己追不上了也不能便宜別人,于是任子迎三番兩次在容盛耳邊念叨着:你也老大不小了要趕緊談個女朋友……你看看人家黎蘇就很不錯……你不知道一把年紀沒女朋友很丢臉嗎……你長這麽好不充分利用你的美貌勤交女友真是浪費……

容盛給他念得煩了,怒道:“別煩我,有本事你就談兩個。”

“我要是有像你一般的美貌我就談八個。”任子迎笑兮兮地說,“我們班的女生老跟我要你的電話。”

容盛用利刃出鞘一般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任子迎擺手,“沒給沒給,不是怕你生氣嗎?再說了,連黎蘇你都看不上,那些歪瓜裂棗你多半也沒興趣。”

“我談過兩次。”容盛糾正他之前的說法。

這句話差點把任子迎笑得從自行車上摔下來,他伸着兩根手指說:“二、二年級的事,你也拿出來說……”

容盛面不改色地糾正他:“三年級。”

“二年級。”任子迎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我發誓是二年級……”

“我的女朋友你怎麽會比我還要清楚?”

“你的……女朋友!”任子迎笑瘋了,“拉過手嗎?現在記得名字嗎?”

“洋妹就算了……”張槐洋這人太正面了,跟早戀搭不上關系,可容盛向來放/蕩不羁,怎麽就能落下談女朋友這種事,“你是真不夠争氣……”

“我怎麽就算了?”張槐洋剛剛一直在聽他們說話,突然發聲問。

任子迎被他堵得接不下去。容盛說他不是向來清心寡欲,怎麽會有要交女朋友的心,張槐洋嘟囔道誰說的,“誰不想交女朋友啊……”

任子迎在他耳邊念叨多了,容盛還真留意起黎蘇來。黎蘇發育得好,比不少男生都要高,身材又纖瘦有形,雖然沒胸沒臀但是腰夠細腿夠長,符合大多數未經世事的少年的審美。

這女孩的臉更是沒得挑剔的,笑起來嘴角還有兩個梨渦,就連牙齒上的銀色牙套也絲毫不礙眼,反而更添幾分風情。

看得多了容盛才覺得那些男生排着隊追她也不稀奇。他心裏癢癢的,又不想跟別人說——那些傻逼們半點建議也不會有,只會起哄讓他們趕緊在一起,甚至幫他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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