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寒
春寒沒散,在教學樓吃早餐的惡習早已“蔚然成風”。學校裏的領導大怒,禁止學生再把早餐帶進教學樓,校方嚴抓在陽臺上吃早餐的,呼籲班集體內部查處在課室吃早餐的,另外,但凡在陽臺上發現餐盒立即沒收。
容盛說團結班幹部,不會有問題。讓姜汶園把飯盒拿進教室,他上學路過就順便去拿。
姜汶園說可以給他送上樓,反正他起得早。
從她站起來,到走至姜汶園面前,他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他毫不掩飾自己帶着觀察意味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的一舉一動錄入大腦裏。人不算太高,姜汶園稍稍低頭就能看到她的發旋,隔着冬裝厚大衣也能看出她身材很好,身體曲線迷人。
溫海藝沒拿正眼看他,一言不發地接了飯盒。
姜汶園踩着樓梯往下走,肺裏火燒火燎的。他曾經以為容盛偏愛黎蘇這種長相清秀,氣質靈動,行為得體的性冷淡女神風的女孩,萬沒有想象到他還會看上這種長相氣質平凡得出奇,又恰好身材火熱的類型。
他會妒忌黎蘇,妒忌她的好運氣。可是面對溫海藝,他心中湧起的竟是鋪天蓋地的絕望,猶如巨浪狂潮淹沒了他的身軀。
他頭一回如此深刻地意識到,“性取向”是橫亘在他們兩人之間的一條永遠不可逾越的鴻溝。他因為是個男人,未戰而敗。
姜汶園端坐在後座中間,手插在薄外套的口袋裏,看着車窗外忽閃而過的風景,腦子裏全是怎麽找借口跟容盛絕交——就容盛這種對人對事不依不饒的性格,他絕不會接受稀裏糊塗的說辭,他會敏銳地識破他拙劣的借口,然後毫不留情地步步緊逼,直到他主動說出真相。
他讓司機就這裏停下,那個中年男人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姜汶園全當沒看到,打電話告訴段冶他到了。
他的電話沒挂斷,就看到了正前方那個穿着深藍色衛衣的男孩朝他大揮手臂。
段冶說他冷得要跪下,問姜汶園能不能把外套脫下來給他擋風,一面拉着他輕車熟路地進了一個昏暗的酒吧,內裏的陳設和裝潢都很複古,音樂聲輕緩,燈光都是暖色系,很容易讓人有一種溫馨美好的錯覺。
“跟你想的不一樣吧?”段冶誇張地比手劃腳,“比起那種群魔亂舞的夜店,震耳欲聾的音樂和衣着裸/露的人互相摩擦。”
姜汶園問他為什麽不是。
“怕把你吓跑了。”段冶自顧自地笑了兩聲,“開玩笑,那種地方有什麽好去的,在裏面說話十分考驗聽力,沒意思。”
姜汶園不說話,就光低頭喝酒。暖色的燈光打下來,酒杯裏光影流動,他一口一口地喝,一時間兩人中只有冰塊輕碰的聲響。
“第一次喝?”段冶看他點頭說算是吧,伸手奪過他的杯子,“別啊,喝醉了誰陪我說話。”
姜汶園杯子被他拿走,只能朝他幹瞪眼,俨然是沒喝醉也不想搭理他。
段冶用肉麻兮兮的眼神打量了他半天,誇他長得好看,又假情假意地嘆息說他是備胎。
姜汶園立刻澄清說他們就是約炮,“完了就什麽都沒了。”
“我覺得約會似的,你怎麽張口就是約炮呢?”段冶哀傷得十分做作,“還是拔吊無情那種。”
對于某些人來說,約會跟約炮有什麽區別啊,約會完了一樣是打炮,約炮之前還是要把形式做全了,找個地方先調情。
“是你太饑渴了,還是第一次見面的讓你對我有不好的印象?”段冶沒得到回答,轉而問他帶錢了沒有。
段冶在手機裏叮囑過他多帶點錢出門,說自己是掏不出錢來打車上酒吧和開房的窮學生。
“帶了。”
“他是金主。”段冶磕了磕煙灰,口氣淡然地回答了姜汶園問的問題,他眯着眼睛吸上一大口,煙頭瞬間亮起一個紅點,“大金主。家裏每個月給我五百,多一毛都沒有。我得憑自己的本事掙點外快。”
真是驚世駭俗。“那為什麽是你……你上他?”
“問到點子上了。”段冶誇他,眉飛色舞地說,“因為我比他高半個頭,他打不贏我。萬幸,不然就他那股瘋勁兒,我早就給他操/死了。”段冶突然湊過去,隔着一條窄木桌,額頭輕貼了一下他的額頭又立馬分開,低聲說,“如果他是像你這樣的,我可能就摁不住了。”
段冶扣住他後腦勺的手突然松開了,屁股落回原位,把酒遞過去,“你還是醉一點吧。”
“你跟很多人上過床?”姜汶園終于也主動挑起話題,除了好奇以外,他不想讨論自己,巴不得段冶可以一個人說到天亮。
“肯定比你多,不過也沒你想象的那麽多。”段冶有些無奈,“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跟一個身無分文的帥哥調情的,再說,我還得避着那神經病,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專用震動棒出軌了,得拿刀子捅我。”
姜汶園問他為什麽他的經濟情況還是這麽窘迫。
段冶說其實金主很大方,不過不是給現金,是想要什麽找他說,他從不拒絕。“他還說等我上大學了,給我房和車,加起來三百萬以內任我挑。”
幾杯酒下肚以後,全身都暖和起來了。
吧臺上滿肚肥腸的地中海朝他抛了一個媚眼,姜汶園趕緊收回自己四處亂飄的眼神,拉回神思繼續聽段冶抱怨金主的喜怒無常和怪毛病。
聽了老半天,姜汶園問那個人是喜歡你嗎。
“不可能!”段冶臉有些顏色了,也激動起來,“你剛剛肯定沒聽我說話,我身無分文時五十塊錢都不會放在我口袋裏的人。你沒見過他疼女朋友,疼得恨不得割肉啊,那女的還老高冷了……我的媽,看得我眼睛疼。”
段冶說話聲音漸漸大起來,“我就是個三兒你知道嗎?用以彌補他女朋友沒長根幾把的遺憾。”
前後幾桌人都忍不住勾過頭看他,又被他瞪得收回眼。
“你醉了。”姜汶園看着他的眼睛說。
“沒,我喝酒上臉。”段冶勉強冷靜自己的情緒,眼神呆滞手腳卻靈活,膝蓋在桌底下蹭動的同時伸手摸了一把對面的人的臉,“你怎麽沒事啊?”他有些不甘心地問,“你喝得比我還多吧?”
“可能是我喝酒不上臉。”姜汶園安慰他。
“可能是。”段冶贊同,接着說,“我雖然喝幾杯就臉紅,也不容易醉。哎,你也是厲害,記不記得生物有道題,說什麽酒量和基因有關,好像還是兩對……”
“記得。”
“你醉了是什麽樣子的?”段冶盯着他的臉癡癡地問。
“我不知道。”
段冶把酒杯推過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先喝,“我去給你點杯一口倒的,等着。”
羅肆說這可好,她最愛做有挑戰性的事。
“看上他什麽了?”容盛心不在焉地問。他執着于羅肆,是覺得這種女孩子性格開朗又熱情主動,是很有主見很擅長引導別人的類型,跟姜汶園那種外冷內熱的悶葫蘆最配。
過了這一家可就沒這個店了。以後上哪兒去找這種性格匹配度高,外貌可圈可點,還對他有好感的女生。
“別跑神啊……”羅肆放開被她咬爛的吸管,“帥!高冷中透露着可愛!一看就是不會沾花惹草的!”
容盛匆忙起身,說他會幫她想辦法約人,現在他有事,得先走了。
一個紙杯被他捏得變形,熱咖啡都流到手上。
“我他媽是在幹什麽?”容盛走出咖啡店,看着路邊往來的人群和車輛。夜裏的燈光璀璨。
這不是他以前最不恥的拉郎配嗎?容盛想不通自己到底在慌什麽。
“姜汶園就是典型的爹不疼娘不愛,還他媽社交障礙,也就我一個人能關心關心他,他知恩圖報,對我好點,眼神偶爾親切點很正常吧?”他在街頭對着電話那頭的任子迎瞎吼。
“我有點不确定了。”
“我哪能這麽厲害啊,一次碰上倆男的喜歡我。九成是我自己胡思亂想。”容盛攔下一輛車,也不管司機大哥在場,繼續朝電話裏傾述,“我真是夠閑的,還傻逼地糾結了一個月。”
“倆男的?”
“我還騙他說要交女朋友了,他要是真喜歡我哪裏忍得住。”
容盛給司機報了個地址,換了只手拿手機,只聽電話裏任子迎在問:“你在哪裏?在外面嗎?”
“我對他是不是太好太随意了?所以才會越界。我就不應該天天把他往家裏帶,不,一開始就……”容盛的手機嘟嘟了兩聲,沒電了,自動關機。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耳邊忽然靜得可怕,只有汽車發動機的低嗡微微震動着他的耳膜,他慢半拍地把手機放進口袋裏。
“我剛剛想說什麽?一開始就不應該什麽?”容盛想起未脫口而出的話,自己都覺得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