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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驚覺

這一巴掌出手後掌心都隐約發燙,容盛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使用過度的燃機,已經停止運作,只能嘩啦冒出大團昏黑可怖的熱煙。

他明明什麽都知道,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頭腦沒反應過來之前身體率先做出行動,拽住姜汶園的胳膊喃喃道:“對不起……是我錯了,不應該動手。”

“我回家。”姜汶園停止掙紮,總算冷靜下來輕喘着氣說。

“不行,先把話說清楚。”

姜汶園閉了很久的眼,直到胸膛的起伏不再那麽劇烈才重新睜開,話音裏有些難以察覺的顫抖,“你先放開我。”

兩人隔着低矮的小圓桌坐下,容盛懊惱地說,“剛剛是我說話不經過大腦。”

“我知道。”

“別生氣……”他伸手摸姜汶園的臉,鮮紅的印子依然新鮮,“痛嗎?”

姜汶園拉開他的手,神情有些呆滞地搖了搖頭,問他還有什麽想說的。

“你還生不生氣?”

姜汶園又搖頭,終于開口說不生氣了,起身要走。

容盛拽住他的手臂,非要讓他住下,姜汶園不肯,他看了一眼挂鐘說六點了,起碼吃了晚飯再回去。姜汶園從打架的次日開始就再沒回去過,他說住得太久了,總是要回家一趟的,容盛才終于地撒開他的手。

姜汶園沖進自己的房間,漫無目的地翻了一陣才想起手機鑰匙在容盛的房間裏,正蹲在書櫃前一籌莫展。

方钰程美術培訓班下課回來,看到姜汶園房間門都沒關上,進門望了幾眼,抿着唇神情冷傲,不說話也不動作。

姜汶園回頭瞥了他一眼,讓他滾出去。

“我會……”

姜汶園回過身大跨步走到他身前,捏着拳頭俯身說,“你去啊,現在就去告訴他!”他眨了兩下發酸的眼睛,粗暴地推開方钰程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末了還加上一句,“我就怕你不說。”

容盛看到方钰程怒氣沖沖又滿面通紅地從他房間裏沖出來時,他正拿着姜汶園的手機錢包往這邊走,他沒來得急細想什麽,走過去發現門沒關就用手背在敞開的門上敲了兩下。

“你的東西。”

姜汶園背對着他蹲着不知在收拾什麽,說放床上吧。

姜汶園不記仇,沒兩天他們就把這件事抛到腦後了。容盛的同學朋友來找他玩,大夏天的午後,悶熱難忍,大家都不想出門,于是聚在室內吹着空調吃着冰吹牛逼。

這些人大多是容盛現在的同班同學,也有少數是高一時同班的,姜汶園認識不了幾個,就呆着樓上沒下來。

之前是腿腳不便,現在他也不好意思天天住在容盛家裏,依然是每日來回。他在走廊上都能聽到下面那群人誇張的嘻哈打鬧聲,從樓梯上下來直到路過大廳一直挺直腰板目視前方,假裝自己是透明的。

偏偏他高一的一個同學喊了他一聲。

姜汶園想假裝沒聽見快步出門,卻條件反射地回了頭。最尴尬的是,他不大想得起來喊他這個人的名字了。

原來是他們打牌三缺一,旁人不肯加入,那個人看到老同學,雖然不太熟還是喊了一聲。

拒絕的話都到了嘴邊,容盛說別走,飯都煮好了。

“我回家吃。”

“煮了你的份。”容盛的口氣俨然是不吃也得吃了。

姜汶園坐下來,聽旁人喊輝子才想起老同學叫劉仰輝,另一個他确實是不認識。

三五局下來,姜汶園當了幾次地主,牌運不佳輸了些錢,掏口袋才發現自己身上一毛錢都沒有。三個人面面相觑,另一個人說算了,先記着後面再說,劉仰輝卻不高興,以為他想空手套白狼,說沒帶錢也能賭的。

姜汶園只好伸手跟容盛要,容盛不說話,就端着杯子對他笑。

“我輸了,等着給錢……”姜汶園見他笑得開懷,以為是故意耍他,扔了手裏的牌幾步走過去掏他的口袋。

容盛任他搜找,說真沒騙他,他身上沒錢。

“你先打。”容盛把杯子放在桌上,按着他的肩膀說他上樓給他拿。

打牌之前他們簡單地互相交換了名字,汪凱賀,就是姜汶園不認識地那個人,他說了一聲你們關系真好啊。

姜汶園沒接他的話茬,專心打牌,接下來幾手牌運氣不錯,在容盛把錢拿下來之前竟然反贏了一些。

連贏了三局以後他有些飄飄然,拿着幾張零錢跟容盛說來晚了,他已經不需要出錢了。

汪凱賀讓他收着吧,總有輸的時候。容盛見他那嘚瑟的樣子,真沒給他,順勢在他身後坐下來,伸手去理他的牌。

容盛的下巴幾乎要擱在他肩膀上。他湊得太近,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了,他扭了一下脖子也沒真的挪開。容盛三番四次插手他的牌,姜汶園總是擔憂這麽出牌不好吧,他堅決說聽他的沒錯。輸了兩局以後姜汶園就意識到了他是故意的,回過身推開他說不用他看,把錢留下就行了。

“嫌棄我?”容盛半真半假地問。

姜汶園看着他的眼神,總覺得裏面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戲谑和……暧昧,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他愣了愣才說,“你故意讓我輸我肯定嫌棄你。”

“那我讓你贏呢?”

姜汶園低頭沒跟他對視,他快要被他灼熱的視線看得臉紅起來了,欲蓋彌彰地說随便他。

吃完晚飯以後,白天的暑氣稍散,姜汶園知道他們會出門,他懶得找借口拒絕,更不想參與,幹脆趁人不注意直接上樓。他一排樓梯沒走完,就聽到任子迎不高不低的一聲“學校裏傳的那些屁都不是,怎麽樣?剛剛跟你打牌那個就是正宮娘娘了……”

姜汶園回頭,眼角瞥見任子迎摟着汪凱賀的肩膀在笑樂,容盛不知說了些什麽,他隐隐只聽到“別瞎說”這樣的字眼。

這些人是無聊瘋了吧,姜汶園不在意地想。

他記起自己總在這裏白吃白住的原由是給容盛輔導作業,可他哪裏管的住容盛。容盛要寫作業,他就拿出自己的作業陪寫,容盛寫沒幾筆要打游戲,他就會毫無原則地扔筆跟他一起玩。這樣下來連他的作業也落下不少,不得不趁自己獨自在家裏的時間補上。

容盛的練習冊放在桌面上,姜汶園想給他檢查批改一下。

文科數學大多還是在理科數學的包含範圍之內,他給他檢查了一些略難的題目,的确不是很樂觀。

容盛寫字一直端正有條理,一筆一劃都很清晰,讀者也能想象到他下筆時不緊不慢的姿态,不像姜汶園,他對書寫這種事是極不耐煩的,寫得快了仿佛一整頁紙都是一筆帶過去的,粗糙馬虎,細看就會發現裏面夾雜了一堆錯別字。

這工整漂亮的字跡令人心安,讓姜汶園聯想到他枕頭下的信——那些被他讀過無數次,無論怎麽輕手輕腳地拿取折存放痕處都逐漸出現了斷裂的信。

最開始,是陳練雲去世以後,容盛給他寫過幾封長信,都是勸他不要消沉,表達自己的歉意。後來有勸他戒煙的短信,有傾述他心裏的某些愁苦的信。在姜汶園生日的時候他也會給他寫,裏面甚至會有“很喜歡你”這類話。他把這話說得光明磊落、誠懇漂亮,沒有讓人産生任何遐思的可能。最近也有一封。

容盛說過給他寫信是因為有些話張口說十分別扭,可他又覺得必須說出口,所以寫在紙上。

那些信被裝在信封裏面,沒貼郵票,由本人親手遞給他,一臉別扭地說回去再看。

頭幾回,姜汶園收到信後十分惴惴不安,尋思着自己是不是應當回信,可他一提筆就思緒萬千,平時一節課寫八百字作文的能力完全喪失,說什麽都覺得別扭,哪個詞都不能答意,塗塗改改,小半天都湊不滿三行字,幹脆從來不回。

所幸容盛也沒有讓他回信的意思,漸漸地他收了信就安然自在多了。

他花了兩三個小時改完了他練習冊裏面的難題。容盛他們還沒回來,他打開電視消磨時間。

任子迎說的那句話被他強行按下去又浮上心頭。男生之間根本不會開這種玩笑,除非……

除非他自以為深藏不露的愛戀一直被他,甚至是他們看在眼裏,早已被人得知,反而是他獨自蒙在鼓裏。

他的內心惶惶然,羞得面紅耳赤,連指尖也在微微顫抖。他做的那些蠢事,試圖用肉體勾引他,假裝漫不經心的靠近,原來他都是知曉的嗎?

按理說容盛如果知情,就不會容忍他的放肆。如果說容盛對他也有幾分意思,那為什麽冷眼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卻從不說穿。

那火辣辣的一巴掌,是警告和懲戒他的不軌之心還是別有他意?而現在他毫不忌諱地和他親昵又算什麽呢?

一步天堂一步地獄。他手中捧着的箱子裏裝着半死半活的貓,他沒有開箱的勇氣,甚至不敢驚動裏面的生物,只能佯裝淡定,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貼在箱側,心如擂鼓地猜測貓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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