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幸運
高三開學前的初中同學會。
聚會流程還是那一套,訂酒店吃飯,飯後唱歌,深夜組成小團體壓馬路發狗瘋。
他們重點班人不多,有些同學提前開學了沒能過來,盡管還有幾個老師在場,三張桌子依然坐得寬松。
“好久不見。”
容盛回頭看那個拍他肩膀的人,眉目依舊是他熟識的模樣,只是略微長開了,氣質上卻增添了許多陌生的東西。張槐洋毫不避諱地牽着黎蘇的手,笑容裏盡是得意。
容盛跟他們兩人閑聊了一陣,大家甚至計劃着吃完飯一去出去玩,敘敘舊,省得跟這些人鬧騰——畢業多年以後的同學會總會有很多令人難以想象的事:曾經默默無聞的開始大放厥詞,肆意喧嘩鬧騰,曾經高調張揚的反而鎮定自若,冷眼旁觀。而故去的時光确實是故去了。
“他讀了一個學期就出國了,還是跟着女朋友一起。”
容盛只知道王鎮峰上了一中,當然不是考進去的。後來兩人聯系漸少,這兩年的幾次同學會也沒來,這次想起來一問才知道出國了。
他們互相打聽了在各自學校就讀的老同學的近況,後來容盛就不怎麽開口,專心聽他講,兩人漸漸無話。
那兩人離去以後,容盛喝了一口熱茶,冷不防被燙了舌頭,把茶杯擱到桌上又被幾滴濺出的茶水濕了袖口。
之後他整個人就焦躁不安起來。
張槐洋說約他出去玩固然是客套話,幾人吃完飯依舊跟着大夥兒去唱歌。容盛随意找了個地方坐着,想着跟一些關系尚可以的同學寒暄應付幾句以後就回家換衣服。
有人邀他唱了一首,接着是張槐洋和黎蘇的情侶合唱。班裏的人都還記得他們三個過往的愛恨情仇,甚至還有不少人當年在黎蘇家裏的親眼目睹他們絕交,有好事者還跑上前問容盛是不是心都碎成渣渣了。
“沒有,都過去了。”他口氣淡然。
那個特別沒有眼力見兒的男生又賤兮兮地問他祝不祝福他們,容盛直言關你什麽事。
這話正中他的下懷,此人迅速腦補了一大段狗血虐心三角戀,把“眼看故友擁我愛的她入懷”之類的橋段融入其中,把自己代入以後恨得牙癢癢,為容盛打抱不平道,“我覺得黎蘇太沒眼光……
容盛說他話真多,陸續還有別的人上來明裏暗裏地問他內心作何感想,容盛面色不善地打發了他們又被揣測成“舊情難忘憤恨難平”,幹脆起身要走。
“愣着幹什麽?”他把姜汶園也拽起來,不跟別人招呼一聲就直奔出口。
“那群人有什麽毛病?我以前怎麽跟他們玩得那麽好?”
“還有張槐洋,真幼稚,都多少年了還記着那點事,跟我嘚瑟什麽呀我早就忘了他們倆了……”
話音沒落,故事裏的主人公就活生生地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本是相擁在一起,看到眼前的兩個人後才放開了對方。兩方狹路相逢,容盛說他先走了,下次再聚。
張槐洋說時間還早,怎麽這麽急着要走。
他餘怒未消:“時間早也不代表我要浪費在這裏。”
張槐洋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略帶促狹的笑意,問他是不是還是一個人。
“你說呢?”容盛臉上全是勢在必得的神情,抓住姜汶園的手腕,兩人一前一後從他們身邊過去。
穿過昏暗的回廊和樓梯,他們在酒店大堂和幾個衣着花裏胡哨、流裏流氣的男生迎面相碰。為首走過來的那個精致漂亮的少年極為眼熟,前一陣子容盛還跟他“殊死相搏”過。
齊骁遠的眼神放肆地在他們兩個人的臉上打轉,最後停留在容盛的手上,眼神意味深長。
容盛走在左側,正好與那邊的齊骁遠擦身而過。他臉上挂起一個惡劣的笑容,側過身在容盛耳邊低語。容盛嘴角動了一下說你也是。
那天容盛去赴約沒敢掉以輕心,約了幾個朋友在樓下吃飯,以防止出現自己無法應對的局面。
他準點到,在樓上的包廂裏等了足足十分鐘才看到齊骁遠帶着一個他不認識的男生姍姍來遲。
他記得齊骁遠當初“名震一方”時耳朵上有數不清的一大排耳洞,頭發染成黃白色,出入一群衣着浮誇,神情嚣張的學生相擁,唯恐別人看不出他們要在學校橫行霸道。
現在齊骁遠也許是終于要脫離他漫長的叛逆少年期了。頭發染回深黑,剪成利落的短發。
他臉上神色淡然,眼神裏還留有曾經叱咤校園的“小混混頭”的野蠻氣質,仿佛下一秒就要撕破溫順的皮臉,露出鋒利的爪牙。
随行的男生十分自來熟地自我介紹了一番。氣氛一副非常尴尬,兩個人僵着臉互相打量,最終還是容盛先開的口,“羅肆跟你說了吧?是她自己天天往我家裏跑,上趕着倒貼人家,姜汶園還真不稀罕她。”
齊骁遠側過身問段冶:“姜什麽?就是那個人的名字?”
“對!”段冶敷衍了一句,把他的臉掰過去說,“快點說清了,跟人道個歉!”
“憑什麽?”
段冶不耐煩地啧了一聲,沉聲說答應了就要做到。這話刻意壓低了音量,坐在對面的容盛還是聽到了,他不知道這倆演的是哪一出。
最後是齊骁遠拉着一張臉,念書似的給他道了個歉,态度極盡敷衍,容盛冷着臉聽完了,說跟他道歉也沒用,被害人在他家裏呢。
齊骁遠嗤笑了一聲:“來見我都不敢的廢物,還想讓我上門去道歉?”他話沒說完就被對面的人揪住了衣領,硬生生從座位上提了起來。
容盛壓抑了許久的怒意從他那雙震懾力十足的眼睛裏湧出,讓齊骁遠一瞬間有些慌神,他咬着後槽牙道:“你看我會不會把你的腿折斷……”
齊骁遠最受不了被人威脅,他記憶裏威脅過他的人都沒什麽好下場。兩人隔着桌子尚不能肆意地拳腳相加,他一記拳頭先使出,用上了全力往對面的人臉上去。
容盛好說歹說也比他高了半個頭,齊骁遠的頭頂就在他鼻尖上,貪心地直擊頭臉固然是妄想,容盛歪身一避,甩頭避開他的攻擊,雙手揪着他的領子試圖把他拽到地上。
齊骁遠知曉自己體力上占了弱勢,但也看出面前這個人雖然氣勢洶洶,應當是沒什麽打架搏擊的經驗,穩住身體後就敏捷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容盛的拳頭往他肩膀上砸,打算把他從座位上拖下來進行沒人任何阻隔和防備的肉搏——他還真不信自己打不贏這個一米七出頭的小竹竿。
段冶上了個廁所出來就看到這樣的場景,趕忙跑上去把兩個人拉開。
齊骁遠怒得滿臉漲紅,非要跟容盛一決高下,回身朝抱着他的腰的段冶大吼,“放開我,滾出去,我跟他兩個人……”
“發什麽瘋啊你?”段冶把他按回沙發上,讓他閉嘴別說話,接着又朝對面的人吼說好了談,動什麽手。
兩人走出酒店大堂,玻璃門打開那一刻熱浪撲上來,把他們蒸得腦子發漲。就算是夜晚,盛夏的暑氣依然逼人。
姜汶園猶豫了一會,問齊骁遠剛剛說了什麽。
容盛抓住他的手腕的手出了些汗,還使壞在虎口用了些力氣。
“啊?”姜汶園沒掙紮,轉頭問他。
容盛捏得更用緊,把他的手拉起來,嘴角噙着笑意說:“他讓我把我的人看好了。”
姜汶園擡起眼,顧左右而言他,問他剛剛是不是不高興了。
“沒有。”容盛放開他的手,說同學會本來不就是聯絡一下老同學舊朋友,回憶過去美好時光嗎,怎麽那些人非得把過去的黑歷史翻出來說,給人找心塞呢。
姜汶園問黎蘇不是挺好的嗎,怎麽成了黑歷史。
“他們倆都把我甩了……這就是黑歷史。”往事已經無足輕重,不能激起他心中的波瀾,可那些細微的恥辱、焦躁卻難以被人忘卻。
容盛捏了一下眉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不說了,像你多好啊。”他饒有興致地問姜汶園裏面的人還能記住多少。
“大多數都記得……”同班了三年記憶還是相當深刻的,除了部分改頭換面的女生讓他叫不出名字。
容盛說他騙人,上次劉仰輝都能忘記。
“我跟他才同班了一年。”姜汶園問他怎麽知道。
“你被他叫住時一副你他媽誰啊的表情。”
容盛大笑,問畢業分開幾年後他會不會記不得自己。
姜汶園說某些印象深刻的人他就能一直記着,永遠不會忘記。
他之所以成為這樣的他,跟這個多年來唯一與他如此親密的人密切相關。即使有一天大腦丢失了記憶,烙在靈魂裏的标記也永遠無法消除。
開學前幾天,容盛以要和他一起寫作業為由讓姜汶園早些去他家。一大早醒來,姜汶園就能看到容盛的未接電話,催他起床和趕緊過去,晚上容盛又以過幾天要開學為由讓他留下來睡。
“開學以後你每天就只能在中午見我一次了。”
這個理由把姜汶園說服了,另外,他還十分自然地躺到了容盛床上去。
容盛起得早,側過身看他的腦袋,板寸頭還短,隐約能看到頭皮,他把的手輕輕地放在他的後腦勺上,一根根堅硬的短發紮着他的手掌。
欲蓋彌彰。就算姜汶園剃了個光頭,也不能解救他身處的困境。因為他不安的,比起是對這副身體産生了欲望以外,更多的是心動——一種十分陌生的體會。
只是他何其幸運,無論他做出什麽選擇,躺在身邊這個人都會靜默地在他身邊等候他。姜汶園對他的感情讓他有安全感,讓他胸有成竹,甚至游刃有餘。
他不說破,就能像吝啬鬼對着家裏堆積如山的鈔票發白日夢一樣幸福而滿足——他有能力揮金如土,甚至富可敵國,但他就是一分不用,一個人在背地裏欣喜若狂。
容盛肆無忌憚地盯着他的臉看,把手探到他的脖子上,掌心觸到血管跳動的地方。
他挪動手掌,姜汶園半睡不醒地哼了一聲,應該是不想搭理他,條件反射地往床沿挪了挪。
容盛伸出雙臂把他連着被子一起摟回來,在他耳邊輕聲道,“快起床……”
姜汶園想躲又被他抱在懷裏,掙紮了幾下才睜開眼,突然見鬼了似的坐起來,回身看到容盛撐着臉看着他,愣了五六秒又倒下。
這回容盛坐到他腰上來了,抓起床頭櫃上的鬧鐘在他眼前晃動,“八點了,趕緊起來。”
姜汶園思考了幾秒,眯着眼睛說不想起。
容盛獰笑道:“骨頭硬了,不聽我的話了是吧?”
“聽你的。”姜汶園的睡意被他折騰沒了。
姜汶園擡起眼睛,視線落在容盛的臉上——他的五官立體,線條清晰卻不過分銳利,而是柔和流暢,視線往下掃,筆直的人中在唇峰處收成一個利落的尖角,嘴唇微張着,唇色紅潤,觸感應當非常柔軟。
他任由無端的妄想在腦子裏游走,幻想着這個總是游刃有餘的人為自己情迷欲亂的模樣。姜汶園喉結輕動,咽了一口口水,心想要是數到五容盛還不起身他就要親上去。
數到四的時候姜汶園的心跳徒然加速起來。不,他想是他數得太快了,應當重來。
容盛突然一副了無興致的神情,起身去刷牙。姜汶園松了一口氣,很慶幸他沒有一時沖動在刷牙前滿口惡臭地親他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