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紅鳥
高三開學以來每周五容盛都把他往家裏帶,有一次姜汶園回了家裏一趟,容盛顯然不太高興,他在家住了一晚就找借口說要上同學家。
姜楊遲疑了一會,問他跟哪個同學關系這麽好。
“初中同學。”
“第一次去你同學家住吧?”
因為親兒子回來姜建難得出現在這個家,他裹着浴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視線從電視屏幕移到兩人臉上,從鼻子裏發出一聲短哼:“你以為他是什麽安分東西?平時誰知道在哪裏鬼混。”
暑假時姜建回來過兩次,期間十幾日家裏沒有任何人活動的痕跡,沙發茶幾餐桌和樓梯上都是灰塵。
姜楊神色詫異,抓起車鑰匙跟上姜汶園的腳步說要送他過去,剛踏出門,他就抓住前面的人的胳膊,問他平時出門都去哪兒了。
“我同學家。”
“女同學男同學?”姜楊問完又覺得這是廢話,哪個女同學家裏會讓男同學住。
“男同學。”
姜汶園比姜楊高出許多,抽回手臂後不動聲色地瞥了他哥一眼,神色冷靜地往外走。
姜楊跟在後面,驚覺弟弟已經長大,變成了他不熟識的樣子。記憶裏最深刻的還是他七八歲時敏感羞赧的模樣,逐漸長成了神情漠然的陰郁少年,到現在這副他也說不出的樣子。
只是聚少離多,加上年齡、性格甚至是血緣的阻隔,他們缺了太多相處和交流,唯有漸行漸遠。
姜楊知道自己管不住人,只能苦口婆心地勸道:“平時多長點心眼,別什麽人都玩到一塊兒去,小小年紀容易跟着別人學壞……”他清了了一下嗓子,接下去說,“跟朋友上網吧打游戲還算情有可原,別的事情就不能越界了,我不說你也懂。”
姜汶園近乎愉悅地想他真要做什麽也沒人管得住,反過來安撫他哥說他自己知道,讓他別擔心。
姜楊要送,姜汶園堅持拒絕,輕車熟路地跨上自行車跑了,留下看着他的背影憂心忡忡的姜楊。
周日大早,任子迎和汪凱賀來了。
任子迎語氣激動,噴着口水給容盛講他的堂哥任子楷複制了他手機裏面的小黃片,揚言要發給他爸媽觀賞。
“不就是看片嗎?”
汪凱賀終于插上一句嘴,語調愉悅地高聲道:“男主角是他。”
容盛嘴裏的一口熱茶差點兒噴出來,驚訝道:“你什麽時候去當男優了?”
任子迎扁着嘴,神情十分委屈,“跟女朋友玩玩而已。好吧,前女友……”
任子楷在家裏“養病”,他爸媽讓人把他看得死死的,不給見朋友不給出去玩,他也就只能“重操舊業”,三天兩頭跑到任子迎家裏去給他添堵。
最近他手裏又操着任子迎的把柄,更是百般奴役和耍弄他。
年紀小的時候,任子迎他堂哥上他家住了,他就會打電話讓容盛過去,兩人一同齊心協力地對付這神經病;容盛無聊過頭了,或是哪根筋不對勁想要欺負方钰程,也會叫上任子迎給他出謀劃策,其實多半是把任子楷折磨他的招數用在方钰程身上。
任子楷比他們大上四五歲,容盛說都二十好幾了,怎麽腦子還那麽不清醒,他們很多年前就不幹恃強淩弱這麽低級的事了。
任子迎誇張地指着太陽xue說,“他那個人腦子有毛病!真有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任子迎邀請了半天,容盛總算答應下來跟他們兄弟一起出去玩,免得任子迎被他堂哥抛屍荒野——任子迎自己是這麽說的。
空氣清淨,清爽宜人。秋末氣溫下降,這種以水為主題的的湖景度假村逐漸清冷,偌大個度假山莊,停車場內的車子卻寥寥無幾。
“為什麽要訂房間?”照姜汶園的理解,他們就是來吃個午飯,下午稍微玩玩就要打算回學校了。
容盛說那群人就愛想一出是一出,玩得開心住下也有可能。“不等他們,我們先下去。”
他們穿過一個複古風的庭院,踏着木板鋪成的山路往下走,不多時,一大塊未經雕琢的深藍色寶石就從密林中顯露出來,嵌在枯綠的沃野中。
等他們下了山坡才看清這是一個小盆地,群山溫柔地卧在天邊,無聲地把湖擁在懷裏。
一個湖邊垂釣的中年人告訴他們前幾日這裏出現了三只火烈鳥,據說是暴風雨改變了候鳥的遷徙途徑,偶然在這裏落腳的。
入眼處是墨色的群山、如鏡的湖水和□□的紅土地,眺望遠處,隐約能見到幾間別致的木屋坐落在林間,跟世外桃源一般,要說是民居也設計得太講究了。
“那些大多數都是酒店,你這樣看沒感覺,走近了其實都很大。”湖邊的微風把容盛的頭發刮起又糊到臉上,別到耳背也不管用,“這麽近我們以後可以來玩。”
姜汶園點點頭,問他要不要把頭發紮起來。容盛說沒有橡皮筋。
“有草。”姜汶園蹲下來,左右摸尋終于找到一類柔韌性比較好的草梗,把它連根拔起都無法掐下來,幹脆直接用牙齒咬斷。
一根草莖太滑了根本派不上用場,姜汶園咬下三四根,在容盛詫異的眼神下伶俐地把它們纏成一股。他解釋道去年的美術課選的是繩結。當時熱門課程被報滿了,抽簽時運氣太差,就被調配過去了。
“你學了一年編發圈?”容盛饒有興致地問,“以前怎麽沒聽你說過?”
“不是編發圈。”姜汶園說主要是各式中國結和繩結,只是他忘得差不多了。
“你上次送我那個中國結是你自己編的?”
姜汶園給過他一個巴掌大的中國結,顏色深綠,中間挂了個白色的陶瓷珠子,尾端還吊着兩串寒碜的流蘇。容盛揣進口袋裏,然後就随手擱到抽屜裏再沒拿出來過。
“那是我上學年的期末作業。”
他們美術課就是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圍在一起一邊笑鬧一邊搗鼓些繩子珠子,明明簡單易懂的東西老半天學不會,弄出點什麽來了還要肆意大聲吆喝,姜汶園上了兩三節就開始逃課。
後來期末到了,要交作品時他才開始慌。大半夜裏打着手電筒照着課本操作,也是熬了兩三天夜才做出這個頗為複雜的中國結出來的。
“別動。”
草繩編好了,姜汶園站在他身後把他的頭發攏在一起,用手掌梳動了兩下,繞上兩圈再打上一個蝴蝶結。
容盛無暇顧及自己腦袋後面是不是頂了一個碧綠的小蝴蝶結,張口問為什麽挑這麽醜的顏色,又說這禮送得太不走心了,他要一個特地為他做的。
“好。”
容盛問他會不會把字編在裏面,正當姜汶園神差鬼使地考慮要去學一學的時候,後面傳來一陣說笑聲。
期間一個女孩子高聲責怪:“你看看!編頭繩!任子迎你會做什麽?幫我梳一下頭發你都嫌棄!”
這個不怕冷的女孩依然短裙飄飄,半是真心半是說笑地數落了任子迎半日。任子迎巴着女朋友陪笑,說也給她編一根吧。
他們幾個人就午飯上哪裏吃這件事産生了分歧。
任子楷想去船上餐廳,容盛認為這種聽名字就很野路子的船上燒烤餐廳衛生條件一定很差,相比之下他們訂的酒店的廚房就比較有保障。
“吹着小涼風一邊看着湖景一邊吃燒烤明明很爽啊!”任子楷滿口委屈與哀怨。
這個比他大上四五歲的男人幾乎要嘟起嘴翹着蘭花指跟他撒嬌,令人幾欲作嘔。容盛盡量心平氣和地說:“我們可以先吃飯,再坐船。”
“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不讨人喜歡。”任子楷評價,“太嚴肅太沒有情調了。”
容盛一眼也沒看他,拉着姜汶園往酒店走,幾個原本是中立的面面相觑了一會兒以後都覺得不應該增長傻逼的氣焰,紛紛勸任子楷別鬧了,還是回酒店妥當。
“你們就是偏心他……”任子楷在原地甩袖子也沒人理會,只好巴巴地趕上去。
湖面遠處的幾艘船都是用船蒿撐行,姜汶園躍躍欲試地走到船尾去撿長蒿,容盛讓他等等,到水深的地方再撐。
“去年他撐船,在水淺的地方一撐杆子□□淤泥裏就落水了!”
“你也掉進去啦?”姜汶園問容盛。
任子迎說沒有,“他們倆就笑眯眯地看着我在水裏掙紮,患難見真情啊。”
“水最多淹到胸口,救生員冷傲地撇了你一眼都不想理你好嗎?”汪凱賀翻白眼。
容盛說那個姿勢特別搞笑,杆子插在水裏動不了,船動了,任子迎抓着杆不放,然後就啪地摔進水裏去了。
“你們笑了一個晚上也就算了,現在還提?”任子迎佯裝生氣,說他們的友誼大概已經走到了盡頭。
眼看着船劃出去了,到了水深處,任子楷說他來撐吧,他在學校裏玩這個是好手。
“排隊。”容盛撇了他一眼,扔出兩個字,招手讓姜汶園過來。
“是右後方還是左後方?”姜汶園說怎麽撐都不順手。
容盛就是半吊子的水平,自己勉強能劃得起來,要他總結出理論知識卻不行,說各個方向都試一試總能找一個讓船前進的方法。于是姜汶園動作誇張地左一下右一下地猛撐,容盛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提醒他卡住了就趕緊放手,“掉下去我是不會救你的。”
“沒事我會自己游上來。”姜汶園玩得不亦樂乎,褲腿和鞋子都被帶起來的水打濕。
船晃了半天還在離岸不遠處打轉,照這麽下去天黑都到不了湖心了。船行得也不穩,幾個人都有點穩不住。
任子楷誇張地鬼叫着他們的游輪要翻,幾個男生明明不怕又要起哄,趙曉詩被他們喊得心慌,任子迎趁機摟懷裏揩油,問怕怎麽不穿救生衣。
“拍照醜……操,這尼瑪是要真翻?”船一個震蕩,水差點兒就潑進來了,趙曉詩吓得爆了句粗口。
姜汶園識趣地要放杆子坐下,容盛說他自己站着的都能穩住,理他們幾個人做什麽。
湖遠看着不大,船行進才曉得它的寬闊,才看得清水原來是清淺無色的,倒映着山峰草地和撐船人的影子。偌大的湖面統共就三五艘木舟,有幾分水墨畫裏的山水行舟的閑情雅致。
容盛拿着相機拍山水,拍窩着腿坐在船裏吃喝玩樂的人,拍撐船人。
“鵝!”任子楷眼尖,看到一群黑身白頸白屁股的鵝從矮崖一側冒出來。
“灰不溜秋的,是鴨子吧。”趙曉詩對于鴨跟鵝的認知來自童年時期“醜小鴨”的繪本,認為“白毛浮綠水”的就是高貴的天鵝,其他雜毛一并歸為野鴨。
其餘幾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孩兒也對鴨和鵝沒什麽辯知力,争鬧了半天。
“鴨和鵝我說不準,鐵定不是雞,雞是黃毛,有大紅雞冠,粗脖子……”任子迎頗為自豪地說。
大家都靜默了,沒人打斷他對雞的特征發表長篇大論。最後是汪凱賀不忍心,告訴他說雞壓根兒不下水。
“雞不下水?”他的口氣驚訝。
“下。”容盛說,“雞不光下水還能上天。你不累嗎?”
姜汶園搖搖頭,額頭上都有了熱汗,把外套脫下來扔到船上,說就是有點兒渴。
“別撐了。這玩意兒玩多了第二天像是被強/奸了一樣。”任子楷望着滿船詫異求解的小眼神兒繼續說,“僅限上半身。腰酸背疼胳膊擡不起的。”
容盛把礦泉水瓶蓋擰開了,遞給姜汶園,回頭朝任子楷說:“是你老了,不宜多動。”
休息夠了以後他們還決定往水深處去,據說裏面的山水湖景才是真絕色,汪凱賀看得心癢,說也想試試撐船的滋味。
姜汶園本想說裏面不好撐,出去再換他,可汪凱賀被任子迎嘲諷了幾句心裏正不服氣,雄赳赳氣昂昂地奪了船杆。
“我了個草!這裏面是灌了鐵嗎?真尼瑪沉……”
“實木是比較重。”姜汶園給他講解技巧,畢竟很多東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他怎麽糾正都覺得汪凱賀的姿勢別扭。
他們往湖水深的地方行船,兩側的山漸漸收窄,像巨人的手指夾住兩岸。盡管船有些晃,幾個人鬧騰累了也開始半躺在船上玩手機。
接着,迎面而來一大群雜毛鵝,汪凱賀站在船面上本來就緊張得腿軟,硬是把鵝撞船腦補出了小鳥撞飛機的後果——火光迸濺炸成齑粉,手抖着要轉彎,杆插得深了,被湖底的水流一卷他沒來得及松手就連人帶杆子翻進了水裏,留下一聲驚叫響徹山谷。
船上的人或多或少都能游泳,不過要數容盛和姜汶園兩個人水性最好,眼疾手快地脫了衣服下水救人。
救生船來得很快,汪凱賀趴在船邊吐了幾口水也沒事了,船往回駛,大家說先回酒店歇一會吧,今天大概不宜下水。
姜汶園穿着濕褲子坐在船尾搗鼓他的手機,剛剛一急它被摔到船板上,現在開不了機,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容盛拿着一件不知道誰的外套給姜汶園披上,在他身邊盤腿坐下來,說他的頭繩掉了,掉在了水裏。
“下次再給你編。你不冷嗎?”姜汶園把手探進外套的袖子裏,問容盛。
“冷。”容盛的濕發黏在臉上,頭發還在往下滴水,一滴滴落在他的肩窩上,鎖骨上,又順着胸膛往下流。姜汶園撇過頭,耳垂在金色的夕陽下泛着紅。
容盛伸手攬住他的肩膀,頭靠上去帶着笑意說:“你抱住我就不冷了。”
“我就是你想的那樣,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好玩?”姜汶園咬着牙低聲問。
容盛沒說話,把臉湊上去,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了一個吻。
這個吻輕地像棉花,一碰到就離開了。
姜汶園怔了幾秒,第一反應竟然是回頭,後面滿船的人都在嘻哈說笑,慶祝“劫後餘生”,真沒有人往這邊看。他過了好久才回味過來,呆呆地問:“你親我了?”
太陽掉落到山下,船快速地往岸邊駛,天漸冷,空氣中的黑絲逐漸吞噬着光明,天邊的彩雲放出最後的金光。
他們看到三只烈火一般的紅鳥展翅飛過,穿行在迷蒙的黃昏裏。一如愛情的時辰敲響,狂熱的時辰來臨。
作者有話要說:
玫瑰花鮮紅絢麗
那頭藍鳥使我的目光着迷
忽而愛情的時辰已經敲過
可怕的狂熱的時辰已經敲過
再也沒有退卻的路途——《血茶與紅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