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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收留

姜汶園在家裏等他的消息,時時刻刻坐如針氈。他躁動不安,又沒有勇氣找容盛問個究竟,那天晚上容盛面色如常地上樓,沒有姜汶園意料中的暴躁,只是平靜地說以後他不能在他家裏住着了。

他滿心以為大廈将傾,他們的感情岌岌可危,好幾天不能入眠,某一天夜裏,他在恍惚中夢見了一個壞結局。清晨他接到電話,從床上跳起來一路往大門口跑,他看見他愛的人正從出租車上下來,穿着那件他最喜歡的灰大衣,圍巾和頭發一起在晨風中飛舞,款步向他走來。

他正背着刺眼的日光,姜汶園看不見他的表情。

容盛把行李箱立在地上,摘下手套說:“我被趕出家門了,你要收留我嗎?”

姜汶園往前跑了幾步,用力把他摟到懷裏。差點就哭了,真丢臉,他把臉埋在容盛肩膀上想。

容盛摸摸他的背,說怎麽就穿了一件衣服跑出來,趕緊進去,待會兒要感冒了,還穿了拖鞋,不會是剛從床上起來吧。

“你好啰嗦。”

姜汶園轉過身,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進大門,進門後就放開他直往樓上跑,說要上樓刷牙,等他一會。

容盛哂笑這是幹嘛呢,他可不是來做客的,是來睡他的房間,當主人的,不過還是在沙發上坐下等人。

“也不先給我倒杯水……”

那晚以後容盛爸媽回家的的頻率明顯提升了,他爸他媽兩個人都找他談過好幾次,結果也是不歡而散。

容盛跟他爸徹底決裂的導火線是他下樓吃飯晚了,容啓華大動肝火,說他沒規矩,總是讓全家大小坐好了等他一個人。

明明容盛從樓梯上下來才看到他進飯廳,所以全家人等了老半天全是胡扯,忍不住放了筷子說爸您有話直說,別借題發揮,讓全家人受氣。

孫情說食不言,你們要吵架放了碗上客廳吵,別礙着大家吃飯。

容盛度過了出櫃頭幾天內心惶惶的時期以後反而十分坦蕩,悠然吃飯的同時還要誇誇阿姨做飯的手藝長進了。

容啓華看着他們三四個人有說有笑,仿佛容盛從沒有跟一個同性有着不可告人的“肮髒”關系,再也看不下去,放碗就走。容盛也尾随他出去。

接着飯廳裏的人就聽到了拍案聲和杯子打碎的聲音,容盛氣呼呼地上樓了,把他的生活物品一股腦兒往行李箱裏塞。

容啓華說就是當媽的縱容,這種時候也不出面管管。孫情說你還不懂你兒子,他是鐵了心不聽你的,就是裝也懶得裝一下。現在你逼得越緊他就抓得更穩。

“強行上去阻止,就算逼分了,他心裏始終有道砍。會怨恨你,會心裏有遺憾,會把這事記挂半輩子。”

十七八歲的人哪個沒有點兒好奇心和叛逆心,平時生活太平淡,總妄想做點兒撼天動地轟轟烈烈的事,可過不了幾天就會膩味厭倦。

“他想要試試,你就讓他玩兒吧,等時間長了他就明白了,該怎樣還得怎樣。”

孫情看待這事就心寬多了,在她眼裏一個姜汶園何足為患,估計高考一過就各自飛了。容盛也交往過三兩個女朋友,所以她不擔心性取向的問題,畢竟雙性戀的男人不少,往後玩膩了就會曉得道理,過個十年八年也不見得會比別人不規矩。

容盛要走了,這一趟走得很不光彩,是被指着鼻子罵出去的,滿肚子的怒火無處發洩,他想起那夜樓下姜汶園的話,敲響了方钰程的門,直言是不是他告的密。

“不是。你真的要走了?”

“不是你是誰?”容盛逼問,“我見過你找姜汶園很多次,你找他幹什麽?”

方钰程從椅子上站起來,慌亂地嗫嚅道:“對不起……”

“跟他說要把我們的事說出去?你這麽大本事怎麽不來威脅我呢?”

“我沒有說。”

容盛走近幾步,冷聲道,“你不會還喜歡我吧?”

多年前容盛從他的速寫本裏窺見了他的心思,也窺見了另一個全新的世界。

容盛氣急敗壞過,可畢竟兩人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兄弟,擡頭不見低頭見,為了避免尴尬他從此也沒再提。

容盛知道他三番四次跑去找姜汶園,往常他沒怎麽留意和過問,上次他問也得不到結果,不想不明白他們兩個人有什麽話要說,還一次次讓他撞見,幹脆用簡單粗暴的行動表明立場。

“沒有……”

“無論你耍什麽花招,我也永遠不會喜歡上你……和你這種人。”容盛的眼神裏都是輕蔑,仿佛在看什麽卑賤得不值一提的生物,“本來你不來招惹我們倆,你暗地裏怎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會管你。是你主動湊上來讨人嫌,還要在背後說我們的閑話。”

方钰程被他的一番話刺得幾乎站不住腳,嘴唇發顫道,“可是……”

“別以為你在我家裏住多了幾年我就會把你當親弟弟疼愛,會忍讓着你。反正……現在我跟他被趕出去了,你高興了吧方钰程?”

容盛跟姜汶園講了他家裏發生的大小事,當然略過了他和方钰程那一段——事後他連自己也深覺那番刻薄話十分不光彩。

“我是第一個來你家的……朋友?”

容盛把行李箱提上樓梯,尋着走廊深處的一個房間走,推門而入以後徑直往床上倒,擁着床上的被子深吸了一口氣,“都是你的味道。”

“我什麽味道?”

容盛竟然沒嫌棄他房間狹小髒亂,東西老舊,姜汶園稀奇又欣慰。他真沒想起來上次洗床單是什麽時候了,所以他十分想把容盛從那條在他上樓之前被臨時疊好的被子上揪起來。

“不知道。”容盛終于起身,走到書桌前坐下,說就是沐浴露的味道和……身體本身的味道。

容盛毫不忌諱地翻動他的東西,櫃子裏不出意外地有一本相冊,相片裝了不到半本,零星的十幾張,落了灰塵,仿佛是許久沒打開過的。

容盛用紙巾擦了半天才開始看。照片是他們兄弟小的時候照的,幾乎每張都是穿着套頭厚毛衣蠢笑着的少年拉着繃緊着小臉雙目直視鏡頭的小孩兒。容盛差點沒笑趴在桌子上,問他怎麽打小拍照就這幅德行,多少年了也沒點長進。

容盛放下手中的相冊,還想翻出點別的有意思的東西來,一動腿就把書桌下的紙簍踹翻了,這種中小學生适用的書桌對一個身高腿長的男人來說實在是太小巧。這又讓他想起來姜汶園沒多大年紀的時候,比現在還瘦上一些,有點尖嘴猴腮,并不好看。

細胳膊小腿的男孩在這張老書桌上摩挲了多長時光啊!他的眼睛在昏黃的舊臺燈下眨動,五官随年歲流逝而變得清晰,他的手腳靈活地動作,身體逐漸拉伸生長,最終成了現在這幅模樣。容盛的手覆在被磨損得最厲害的那一小片桌沿上,擡頭看着桌子上寥落的舊物,心裏竟有細密的感動。

他看到姜汶園臉上沒了欣喜,躬身坐在床尾。容盛轉過身正好擋住了讓姜汶園一直眯着眼的日光,俯身握住他的雙手說:“我一直都會站在你這一邊。”——這是容盛對他許的第一個承諾。

“我爸媽有彼此,有我妹和其他家人,沒了我不過是少了一個叛逆兒子。”容盛捏着他的掌心的手不自覺用上了力氣,眼神堅定,仿佛在宣誓自己的決心,“可是你只有我,所以我一定會站在你這一邊。”

“你要讓我一個人在你家?”容盛的臉上全是難以置信。他不懂姜汶園對學校宿舍有什麽高深的執念,能讓他抛下心愛的男友——容盛要走讀,他說學校宿舍環境很差,住宿太艱苦。

容盛入住地太急了,姜汶園忙着找鐘點工打掃房子,收拾整理房間,把舊衣服扔出去,清出大半個衣櫃來給容盛放衣服,還有添置各種日常生活用品和容盛認為的日常生活必需品,所以根本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不是,跟你一起走讀。”姜汶園自然不舍得,同時也不放心。一是不放心他這被人伺候慣了的少爺獨居,二是不放心讓他獨處——孤獨容易滋長軟弱退縮之心姜汶園去辦了退宿,班主任知道他的家庭情況有點複雜,勸他說高三這個節骨眼,走讀的不多,還是在學校裏跟大家一起學習和上晚修妥當,末了又要和家長談談。

姜楊常年在外,對他多少有些愧疚感,再者他也不覺得成績大過天,自然很贊同姜汶園自己做主。

自行車太貴,容盛暫時不想買,就将就着打車上下學。“将就”了幾天以後他郁悶地發現這樣也不省錢。

姜汶園知曉大多數自行車在他看來就是一副廢鐵,可早就給他算過打車遠不如忍痛買一部他想要的自行車劃算——如果容盛真打算在這裏住好長一段日子,聽着他的小煩憂也沒敢說小區出門右拐公交地鐵站一應俱全,他們可以一起擠。

容盛心生一計,想打電話讓容景把他的自行車送過來。自行車能送,別的為什麽不能?他就隔着手機指點江山,就差讓人把他整個房間都打包送到這邊來了。

容盛擱下電話,眉目舒展,頭一回覺得有個妹妹是這麽舒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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