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爆發
高考後那天是狂歡夜,各個班級都訂了場子肆意尋歡作樂。秦浩問姜汶園旅游的事考慮得怎麽樣了,他要訂機票。
“這有什麽好糾結的?苦了三年終于翻身做主了,大家出去浪嘛。”秦浩勾着他的肩膀說,“我估計畢業以後同學會你都懶得回來參加,好歹我們住了差不多兩年,一起出去玩玩留下個紀念。”
姜汶園有些心動,說讓他考慮一會兒。秦浩拉着他去玩紙牌,罰酒的玻璃杯小得可憐,衆人嫌不夠過瘾,喊人換了大杯。有一陣子姜汶園運氣不好連輸了幾輪,喝了五六杯,雖然不至于醉,不過就是白水喝上五六大杯也會不舒服。
音樂聲太大震得他耳膜疼,他進衛生間裏洗了一把臉,恰好看到容盛的電話。
他們兩個班訂的酒店在同一條街上,隔得不遠,容盛問他玩得怎樣,要不要過去找他。
“你們同班的我湊什麽熱鬧?”
容盛說沒事兒,常玩的幾個都認識,反正他在自己班估計也沒節目。
姜汶園最終還是答應了,接着又提了一遍出游的事。
容盛說他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最愛一個人宅在家裏打游戲看電影嗎,這會兒怎麽心心念念着要跟人出去玩了。
“我們同宿舍的人都去……”姜汶園說大家住了差不多兩年關系不錯,現在就他一人缺席。
“你跟我不認識的人出去玩一個星期我會很吃醋。”
姜汶園聽他的聲音不對勁,問他是不是喝酒了,關上水龍頭後用濕手拿住肩膀上的電話說:“你也會跟朋友出去……”
“我不一樣。我的朋友你都認識,而且……”容盛的聲音緩緩從電話那頭傳過來,“你有前科。”
姜汶園還是妥協,拉開衛生間的門說讓他別挂電話等着他過去。
“老媽子,我還能被人拐跑不成?”
姜汶園從衛生間出來,徑直往大門走,身後傳來一些詭異的嬉笑聲,他回頭隔着兩張臺看到玩骰子那一桌上的□□個男生面帶笑容,不懷好意地望着他。
其中兩三個人大約是微醉,竟然毫不忌諱地對他指手劃腳,中途不知對旁人說了些什麽話,好幾個人差點兒笑趴在桌子上,隔着震耳欲聾的音樂說和說話聲,有人喊閉嘴吧,人家聽到了。
他把手機湊到嘴邊說了一聲等會聊,把電話挂斷以後大跨步走過去,揪住那個笑得最歡的男生,“你剛剛在說什麽?”
男生稍微收斂神色,眉眼依然滿是戲谑,聳肩攤手問:“我說什麽了各位?我剛剛說什麽了?”
滿桌人紛紛發出不懷好意的低笑,一個人晃着骰盅道:“鬼知道你說了什麽,下一局誰做莊?”
那個男生回頭嬉皮笑臉道:“勞煩你放開我,我們要開始下一局了。”
“我再問一次,你們剛剛在說什麽?”姜汶園抿了一下唇冷聲問。他想到容盛在那邊喝醉了他就心煩意亂,他酒量奇差,一杯啤酒就能喝得面紅耳赤,醉了就一副神志不清、稀裏糊塗的模樣,姜汶園真恨不得能馬上趕到他身邊。
被他揪住衣領的男生生氣了,站起來朝他吼,“說什麽關你吊事,死基佬離我遠點,不會是看上我了吧?真惡心。”
姜汶園二話不說把他的頭扣在玻璃桌上,發出了“哐當”一聲碰響,抓起旁邊的開了蓋的啤酒瓶就往他頭上倒,一瓶酒沒倒一半,底下的男生沒來得及掙紮,旁人就跳起來打他。
這一桌子都是隔壁宿舍的,他在學校話少人緣差,課下和放假一有空也都是和容盛黏在一起,從不參與集體活動,也融不入他們的圈子。再加上成績好和長得讨女生喜歡,難免有些氣量狹小的男生看不慣。
後來到了高三下學期,他和容盛是一對的事不胫而走。姜汶園知道他們背地裏會把話說得多難聽,不過沒在他面前正面挑事兒他也當不知道。
獨獨今晚,他突然就忍不住了。
幾個人上來圍毆他,又一大幫上來勸架的,好事的觀衆也把這一桌圍了三圈,甚至還拿起手機來錄像。
他挨了好幾拳,被人推搡到桌子上,姜汶園伸長手夠着了酒瓶,使勁把它往桌沿一敲。玻璃片四濺,周圍人跳腳,都紛紛離他遠了幾步。
他就抄着那個碎玻璃瓶,從圍觀人群自動分出的空隙裏走出廳門。
直到大街上的暑氣沖上頭腦,他的心跳才緩下來,他手緊握着玻璃瓶太久,松開時手指都是酸的。
姜楊回來了,他在自家院子裏逛蕩了幾步,裏頭一片青蔥,花枝還沒來得及綻放。
廚房裏光鍋就有四五把不同形狀的,更別提別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廚具。冰箱裏各類食材一應俱全,午後的陽光從廚房窗戶裏射入,照得幹淨整潔的流理臺閃閃發亮。
這房子有了人的味道,甚至還有了家的味道。比上一次他回來時更甚。
他随手抓起客廳小桌上的一個玻璃熏香,把玩了一會兒竟不甚砸了——那個熱情又倨傲的少年看他的眼神是帶有敵意的,仿佛他才是一個外來者,闖入了他們的家。
姜汶園一會兒給他找煙灰缸,一會兒開窗通風,最後端坐在沙發對面。姜楊夾着煙的手扣在茶幾上,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三遍,沉着嗓子問:“是你先招人家的還是他?”
“是我。”
“網上說這玩意兒要麽是天生的,要麽環境畸形影響……”姜楊抹了一把臉,眼神犀利地問他是哪一種。
“我不知道。”整場談話姜汶園都太合作。
“誰也改變不了過去。你媽對你不好,爸也沒好好照顧你,包括我這個當哥的也失責了,可你不能因為這樣就作踐自己。 ”
“他比任何人對我都好。”姜汶園從他哥的煙盒裏拿了一支,猶豫了半天要不要點。
“他是個男的!”姜楊拍桌,“長得再好看對你再好也不能當老婆,別人只會覺得你倆有病。你現在也不小了,要知道這種事情不是玩笑。”
“我愛他,不是玩笑。”
姜楊質問他上X大是不是為了留下來跟他在一起,不管姜汶園承不承認,堅持讓他到外地去上學,妄想換個環境這個“毛病”就不治而愈。
填志願時姜楊也不遠萬裏從外地趕回來,把口水都說幹了,威逼利誘軟硬兼施、動之以理曉之以情全不管用。志願提交的最後一晚,兄弟倆的戰進入白熱化階段,誰知姜建出現了,通知姜汶園這兩天盡快收拾好搬出去,他急着用房子。
姜建終于還是于心不忍,掏錢給他讓他到外面租個房住暫住幾個月,不過以後餓死在路邊都再與他無關了。
姜建話畢出門,姜楊又揪着姜汶園讓他抓緊時間改志願。
姜汶園腦子一抽抽得疼,推開大門跑了出去,這個家裏的一切他都不想要了,十八年如同過眼煙雲,他從沒有在這個家獲得過什麽珍貴的東西。冷漠的繼父,癫狂的母親,恐同的大哥,他們一個個都将會與他形同陌路。
他對誰都沒多大留戀,他本來就不是情感豐富的人,他有值得他去愛的人在前方等他。
姜汶園摸了摸自己全身,一分錢也沒帶出來,渾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機,他把瀕臨沒電關機的手機掏出來,給容盛打電話。
“我再說一遍,這個家,和他,你自己選一個。”容啓華鼻子裏出着大氣,怒道,“選他你現在就可以滾出去,一個子都別想帶走我的!別離家出走還要順家裏的東西。”
上一次可以說是容盛自己負氣跑出來的,這一次才是貨真價實地趕人了。容盛走到大馬路邊,剛想掏零錢打車就聽到手機鈴聲響。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你過來我家找我。”
“我也有事要說,你先吧。”
姜汶園身上沒有一分錢,像被抛棄的野貓那樣蹲在大門口邊,他晚飯也沒吃,垂着眼皮看着水泥地板的紋路,緒不太好地說:“你來找我,我等你。”
姜汶園考得很好,容盛知道,全市第二名。“姜汶園你想改志願?”
“我沒說!”
容盛滿臉脹紅,什麽話也聽不進去,擡腿踹了一腳綠油油的鐵垃圾桶,垃圾桶上的小雨棚積了一些水珠,全都落在他的鞋子上,讓他惡心得恨不得給自己全身消毒。這是一個多雨的夏季,雨又開始下了。
“你為什麽不能為了我舍棄它?我都願意為了你跟我家決裂。整整四年,你別指望我會惦記着你等着你,個把月以後回來我就忘了你是誰了,你可以試試看我會不會去找別人,你要是覺得你的大學和前程比較重要你就滾,滾得離我遠遠的。”
雨珠刷拉地往下落,容盛站在雨水中怒吼,被雨水打濕的額發掉落在眼睛前。
離家出走歸出走,雨下得大了,姜汶園還是灰溜溜地回到自家門檐下避一會兒雨,雨聲嘩啦和奔走下他聽到了容盛倒豆子一般噼裏啪啦的一通話,忍了很久的情緒也決堤了。
“你總是給我兩個的選擇,把你自己放在我想要的東西的對面,你就這樣讓我去做檢查,非要見我哥,不讓我上A大,不讓我跟別人出門……一遍又一遍地讓我選,每一次我都會選你。因為你比其他所有東西加起來都重要。可是我本來可以不用左右為難,如果你不那樣逼我……”
“你現在終于受夠了,要離開我?”容盛走在大馬路上,眉毛也遮不住流進眼睛裏的雨水,他的視線一片模糊。
“誰告訴你我要離開你?我說了你最重要你沒聽到嗎?”姜汶園聽到電話那頭噼啪一聲物體砸落在地的聲音和汽車輪子在馬路上擦過的銳聲,他整張臉都吓得慘白,雙腿發軟得癱在地上大喊,“你在哪裏?容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