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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傲嬌優伶

吳三裏從來沒有覺得一年中的夏天有現在這個那麽難熬。

從前他最喜歡這樣高溫的季節,喜歡在彈琵琶累了之後咕咚咕咚灌下一大碗的涼水,再去街上買幾斤用冰涼的井水泡過的楊梅,端個瓷碗出來坐到院子裏分給夥計們吃。然後坐在茶館小院子裏面吹着從湖邊來的濕潤的風,整個人都舒坦了。

可惜眼下他沒有這個心情。茶館的大廳就正對着人來人往的大街,他就坐在正對門的那張小桌子上,托着腮望眼欲穿的等着那個人。

老板不久後打着哈欠從樓梯上下來,見他這副蔫蔫的樣子不忍心,便過來端了板凳和他一起坐着。

“你說他是呆子,我看你也聰明不到哪兒去。”尚晨見他眼下青黑,忍不住輕輕的嘆口氣,語氣中是不忍和心疼,“周知如果心裏面沒裝着你,他至于把那條紗帕留了兩年不肯扔嗎?”

吳三裏看了他一眼,別過臉去說:“興許是看那帕子耐用。”

“噗……”尚晨小聲笑出來,他欠身從夥計手裏面順了兩顆殷紅的櫻桃,遞了一顆給吳三裏,另一顆塞到自己嘴裏面。

櫻桃表皮光滑漂亮,拿在指尖小巧而冰涼。尚晨嚼了兩口之後直皺眉頭:“真酸吶。”轉身就走了。

這事兒本來是他牽起來,可是眼下的發展卻完全由不得他了。

吳三裏捏着櫻桃也不吃,就那麽看着。他現在算是體會到整顆心都被人家攥在手裏面的感覺。

提心吊膽,惶恐不安。

窗外的知了從清晨開始就聒噪起來了。周知從母親的房門前退出來,轉身看見了坐在大廳前的父親。

“你來。”父親朝他招招手說。

“過幾日就要考試了,東西都準備充足了沒有?”周父氣度不凡,威嚴而莊重的坐在廳前的八仙椅上,背後就是周家列祖列宗的靈牌。

周家原也是上京有頭有臉的人家,可惜周知爺爺那輩揮霍無度,将祖先打拼下來的家財散盡。到周父乃至周知這一輩已經是有些捉襟見肘了,單留了天子腳下這一套院子供一家人不至于流落街頭。

雖然家族沒落了,但祖輩留下來的那點禮數和規矩還在。周父俨然一副君子做派。

周知低低的俯了身,小心應答道:“齊全了。”

“嗯。”周父瞥他一眼,又拿手捋捋胡子道:“聽說你最近和那清輝茶樓的慕容公子交好?”

“偶爾探讨幾句詩詞罷了。”周知愣了愣,他不知道自己父親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于是更加小心謹慎。

“風月場上的人還是少些接觸,過幾天就要科考了,你得靜下心來好好準備。”周父的語氣嚴肅了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茶館裏成天都裝着些什麽人。我聽鄢先生說,他那茶館是不是還有個不男不女的唱戲的優伶?”

周知猛地擡起頭來,卻見自己父親一臉不齒的的表情,“我素來生平最厭惡此種人,沒有一點兒男子氣概,留連在這種地方供人取樂嘲笑,簡直連女子都不如……”

父親還在滔滔不絕的講着,可是周知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了。那些言語就像尖刀利刃一樣把他捧在心上的人刺了個對穿,指責的一無是處……

“不是的!”周知下意識的擡起頭來反駁,他目光看向父親的那一瞬間卻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和這個如威嚴一般存在的男人說什麽。

他嘴唇翕動了一會兒……

不是的,細柳他人很好……他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有兩顆漂亮的酒窩,好看得紮眼;他若上街看見行乞的人,定會将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他琵琶彈的好極了;一張嘴也伶俐的很,街上那些小混混不敢招惹他,所有人都說他潑辣,可是他心裏面卻是柔軟溫熱的。

細柳好極了,好到周知居然不知從哪裏開口。

他呆愣愣的站在父親面前,嘴裏只反複的念叨:“他很好,他真的很好。別人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周父胸中一股怒火往上翻湧,他猛地一拍桌子,将茶杯也打翻了,落下來的茶水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你這又是被豬油蒙了心?一個男女不分的優伶值得你來說他好?”周父怒不可遏的一把将周知拖拽進房間,從櫃子裏翻出鑰匙來往門上落了把鎖,“我看這幾天你也不用出去了,安心準備科舉!将你那不清醒的神志給我收一收!”

“那茶館還真成了窯.子了?就是個禍害人的地方!”周父還在氣頭上,指着房門罵說:“我們周家就指着你能出人頭地了,你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那樣的人是你能碰得的?何況他還是個男人!”

裏屋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周父喘了幾口粗氣,顧及到他母親,于是将聲音放低了些,“你好好的在裏面反思!後日科考,我送你去!”

父親怒氣沖沖的走了,周知靠在牆邊一整顆心都寒了下來,和細柳表白心意後在一起的那七日像快活的前世光陰一般,他那樣想捧在心尖的人,思念了無數日日夜夜的人……

這種感覺就像是最親的人往你心口捅了一刀,你卻什麽都做不了。

風嘩啦啦的刮進來,刮得周知落寞而寂寥。

已經兩天了,吳三裏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已經兩天了。

尚晨看不過去就想過去勸勸,結果人家苦笑着說等得起。

“都是我一開始急于求成,”尚晨擔憂的看着吳三裏的背影,“一開始就不該利用周知來着。”

他一轉頭,發現旁邊空蕩蕩的,便又把臉別了過去。

小九昨天就說有事情,于是回總部去了,到現在也沒回來。還好通道口只是暫時關閉的,小九自己也說沒有什麽特別大的問題,尚晨就也沒留他。

他最近總是忙着低頭整理各種的資料,要不就是一動不動的發呆,面前飄過一大堆滾動的數據,尚晨都不好意思打擾他。

只是最近這個任務進展實在是太慢了,小九也不在身邊,更沒辦法進一步的開展。尚晨只能幹着急。

吳三裏的等待和焦急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他的好感度,進度條掉到了百分之六十。尚晨只好想着法兒天天對吳三裏噓寒問暖的,心裏也不禁奇怪起來。

按理說,周知這個人對吳三裏絕對是動真心的,他愛這個人比愛他的性別要多得多。可是為什麽等了這麽好幾天也沒有動靜?

下午的時候尚晨特地去周知家裏面敲了門,敲了許久結果都沒有人應,只得回去。

茶桌前的吳三裏狀态更差了,慘白着一張漂亮的小臉趴在桌子上,手裏捏的帕子濕了好幾處。

“他連拒絕都不肯親自過來對我說了嗎?”吳三裏又是一陣小小的嗚咽,說出來的話明顯帶了哭腔,“我就這麽……這麽的讓他厭惡嗎?”

尚晨慌裏慌張的想上前安慰,沒想到他自己直起腰來擦了眼淚。

“明天他就要去科考了,我就不信不能在路上堵到他!”吳三裏瞬間像來了勁兒似的,吸了吸鼻子将亂發抹到耳後去,“我難道是什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東西嗎?他怎麽能這樣對我!”

說着說着吳三裏又把自己給說委屈了,“我這大半輩子就愛了這麽一個人,恨不得掏心掏肺的對他好……可是,可是他周知又把我當什麽人?”

眼看着又要嗚嗚咽咽的哭起來,尚晨忙上前勸說:“說不定人家也有什麽難處……”話說到一半尚晨就說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該站在什麽立場上去安慰吳三裏,現在可真是把自己往死胡同裏面整了。

尚晨嘆了口氣,安慰似的拍了拍吳三裏的背。

科考那日天亮的很早,周知起床細細簌簌的洗漱完,然後去母親床前磕了個頭。

父親已經将東西都準備齊全了,一臉肅穆的站在門口等着周知。

“來,給周家的列祖列宗磕頭行禮。”重要的事情在眼前,周父也管不得自己兒子那些不堪啓齒的瑣事了,權當他年紀還小,大一些就好了。

周知剛剛要彎下腰去,就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來的人似乎性急的很,門板上的灰塵随着大力的敲擊抖落下細簌的灰塵來。

周父看了周知一眼,揮揮手讓他繼續行禮,自己走到外面去給人開門。

“這裏就是周家?”為首的男人面中長了一顆痦子,門牙突出,看面相就知道不是什麽好惹的。

周父警惕的看着圍在自家門前的一群人,皺起眉頭來開口說:“請問有何事?”

“沒什麽,就是你們家還欠了我們家一點銀子沒還。”低沉的嗓音在那群人中間響起,賀楠撥開擋在自己面前的家丁,笑着朝周父揮了揮手上的地契。

“這地是之前周德澤抵押到我們家名下的是吧?”賀楠大搖大擺的走進大廳,一屁股坐在上座上,惹得周父站在旁邊皺了皺眉。

周德澤是周知的爺爺,去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這樣久的事情現在突然找上門來,這幫人顯然是來找茬的。

賀楠得意洋洋的揮了揮手上的地契,用一種欠收拾的語氣說:“三十年前你爺爺拿一塊破地來抵走了我們賀家五十兩銀子,現在契約上面的時間到期了,我來讨個債。這樣吧,大方點兒,本金我姑且不要,加上利息,你們家還得拿出二十兩銀子來墊上。”

周父臉色大變。

賀楠找到周知家完全不是為了那狗屁二十兩,他們家難不成還缺了那點銀子,非得自家少爺大清早的跑過來讨不成?

鬧到現在完全是因為之前吳三裏的事情。

先前賀楠在茶館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之後心中怎麽想怎麽不服氣。可惜吳三裏無父無母,身後還有個慕容唐撐着腰,短時間內很難從他身上讨回自己身上的虧。

不能從吳三裏身上下手那就查查他身邊的人,這一來二去的賀楠就注意到了周知。仔細一動手腳,結果發現了兩家中間還有這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于是不要白不要,好好的過來鬧一場也算是給賀少爺出了口氣。

周父顫巍巍的揪了揪袍子說:“這是哪一出的事兒啊!我們家現在哪裏出的起二十兩?”

“出不起?”賀楠眉毛一揚,惡狠狠道:“出不起那就和我見官府去!這明明白白的寫着呢,今天誰也別想給我賴掉這個賬!”

“哎呦……”一向穩重的周父現在真是急了,如今家中再無閑錢,唯一的二兩銀子全在周知趕考的包袱上,可這是絕不能拿出來的錢。

周知拎着單薄的行李站在旁邊,消瘦的身子立在鬧哄哄的大廳一角,顯得尤為格格不入。眼前的混亂似乎完全不入他的眼,周知目光有些恍惚的盯着遠處,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少爺,你看看能不能寬限兩天,犬子今日趕考,你先放他去吧。剩下的事情,老夫來辦。”周父一輩子站得直,沒有求過什麽人,可今日卻卑躬屈膝的站在賀楠面前,為了區區二十兩急得滿頭大汗。天色也不早了,若是錯過這次考試,周知就還要等三年而他母親卻是等不起了。

“哦?”賀楠似乎這才想起來還有周知這個人,他撇撇嘴唇,目光落到那個清瘦的少年身上,嘴角勾起一點不懷好意的笑容,“是嗎?”

“是是,”周父用袖子擦了擦額角上的汗,雖然知道這一幫人過來就是無理取鬧的,但沒辦法他們人多勢衆,加上自己家确是還有這麽個東西沒有了解。恰恰又趕上周知趕考的日子,事情趕着一堆兒來,弄得人心惶惶的。

“犬子讀書數載,就是為了能在今日出人頭地。”周父賠着笑給坐沒坐相的賀楠畢恭畢敬的倒了碗茶,言語之至生怕他不曉得其中的重要,怕他讓人攔着周知不讓兒子走。

自己倒是沒有什麽,真拿不出來錢賀楠也不能怎麽辦,大不了見官府,自己丢一層老臉。而現在讓這幫人放周知出去才是關鍵。

“希望少爺能通融通融,”周父謙卑的笑笑說:“其餘的事全按少爺吩咐。”

賀楠接過老人家給自己倒的茶也一點兒不愧疚,就着餘光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周知,目光最終落到了他手上拎的那個包袱上面,看了一會兒于是挑眉笑笑說,“我也不是什麽蠻橫不講理的人,既然公子有急事,那就先去吧,我這兒也不着急這一時半會兒的。”

“謝謝,謝謝少爺!”周父如釋重負的喘了一口氣,急急忙忙推着周知往外頭去,送到門口時目光中飽含期待和苦楚:“吾兒……去吧。”

周知只是漠然的看了自己的父親一眼,心中裝滿了不符合眼前這個人期待的念頭。他想吳三裏了,非常非常想……自己還欠他一個承諾和交代,這他無論如何不能放下。

眼見着周知漸行漸遠的背影,賀楠冷冷的笑了笑,只要放他走出這房子了,其他都按我的吩咐嗎?

那就好玩了。賀楠看着急急忙忙趕回來的周父勾了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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