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章 遷怒

巷子深處的酒館,黑衣男人面覆白甲坐在角落裏,身邊靠着個年紀不大的紅衣丫頭,面上蓋着個狐貍假面,同樣不知容貌。

男人沉默的喝着酒,那丫頭仿佛是累了靠在男人肩上一動不動,許是睡着了。

酒館裏的客人這幾日已經和酒家主人熟了,誇兩句東家的酒好喝也就自個同伴幾個聊些亂七八糟的。

“應空原那擇天宴聽說沒?”

“這可是大事兒,誰不知道?”

“聽說那擇天宴第一天晚上就死人了,是真的不?”

“能有假?你也知道,我表兄功夫不錯讓上官主一起帶去參加擇天宴了,今早剛傳回的消息,說每天晚上都有人死!”

“乖乖!三域不算三大主一共就去了四十五甲勢力,一天晚上死一家,這半個月來都死了快一半了吧。”

“可不是!三家輪着來,誰也讨不得好。”

“要我說,這肯定是三家自己搞的鬼!”

“咱上官主身邊有個妖修,據說是豺狼修來的,最是兇殘,莫不是?”

“我倒是聽說柳如主身邊有個樣小鬼的!活物能整的那麽慘?指不定是那惡鬼作祟!”

“不是說逍遙主帶着個蓬萊的仙人嗎?随便下個禁制就能無聲無息的害人性命。”

“哎喲,慘呢!”

“管他是誰做的?這天下歸處和我們有什麽關系?吃酒吃酒!”

“話可不能這麽說!那些人死的如此慘烈,據說人都成了一堆爛肉了,七零八落的擺了這個院子,要是讓這樣的人掌權,咱們還能有好日子過?”

“你這想得可真遠。我表兄說現在三域勢力都不敢單獨落空了,大家都擠在一起,擇天大比也開不下去了,三域鬧的厲害,說不得馬上就得鬧翻開戰了。”

“開戰?開戰遭殃的還不是我們這些沒權勢的小老百姓?”

“誰說不是呢!”

……

角落的黑衣男人忽然将肩上女孩扛起來,原本一邊吃酒一邊唠嗑的酒客紛紛看了過來,就見那被頂着肚子扛起來的女孩居然醒着,在男人起身的時候伸手抓了把瓜子,立馬又酒客笑道這調侃了一句。

“江公子,你家丫頭喜歡嗑瓜子啊?來,咱這桌上多,要不要再抓點?”

“不必。”酒家主人冷聲拒絕,扛着人去了二樓茂松間,樓下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上了樓,鄭長青将千繁放下了,這些日子已經被扛習慣了的千繁熟門熟路的下了禁制坐到床邊,看桌邊薛長宣和鄭長青二人圍着一張地圖快速策劃者。

房間牆邊還候着四五個黑衣人,正是之前赴逍遙宴時擡行禮的幾個,也是鄭長青私下培養的各行好手。

兩人對着地圖發出一條條指令,叫到名字的黑衣人領命而去,掀開一塊地板露出黑漆漆的洞口,鑽進去很快消失了聲息。千繁無聊的嗑着瓜子,将瓜子皮擲竹簽一般投到洞裏去,很快一把瓜子嗑完了,手一翻就又是一把瓜子。

“千繁。”

……

“千繁!”

“啊?”難得出神的千繁被叫回魂,眨眨眼望着薛長宣,一副不明就裏的樣子。

“暗青的消息說三家已經鬧翻了,這幾天應該就有一場混戰,你趕去應空原,趁亂殺了柳如主那個煉鬼的魔修,能做到嗎?”

千繁點頭:“半步金丹而已,很容易。”

“不要用劍法。”鄭長青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隐秘寫,用你那控制藤蔓的法術,能讓人覺得是景霞堂的那位木系仙人做的就成了。”

“沒問題。”千繁将瓜子裝回去,往黑洞裏鑽,忽然又回過頭來,盯着鄭長青,神情說不出的認真,“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解決掉所有的仙人。”

鄭長青一愣,忽然笑了,走上去揉亂千繁的腦袋,“你們仙人不是不能亂造殺孽嗎?那神神鬼鬼的我們是真的沒辦法才讓你出手,其他的我們自己能搞定。”鄭長青眨眨眼,一臉的小嘚瑟,“我鄭長青頂天立地铮铮鐵骨,怎麽能靠着你這小身板去打天下?”

千繁動了動腿,終究還是沒踢下去,看了眼薛長宣,對方也望着他,臉上表情雖然高冷卻不難看出對他的關懷。千繁眯眯眼,轉身進了洞內。

擇天宴終究是在一片腥風血雨中草草收場。

柳如主身邊的第一高手——那個幹瘦的不像話的老頭在三域僅剩的十九家兩百多號人面前被自家養的小鬼給撕成碎片,看到這相似的場景,所有人都反應過來前些日子那些莫名慘死的人都是因誰而起。

一時間南域衆勢力主連同鎮江柳如被另外兩域的人馬包圍起來,叫罵起來,不一會就上升到動手,僅僅半個時辰都不到,三域人馬都有所損失。

“住手!”上官主和逍遙主同時大喝一聲叫停了衆人,上官主上前一步和柳如主對峙,還沒說些什麽,一大片密林憑空而出,無數藤蔓穿插其中,在場大半人猝不及防被捆個結實。

翠綠的藤蔓覆上一層灰氣,功夫稍差的各家仆役們最先遭殃,藤蔓只是收縮一個他們就不再掙紮,滿臉灰白的垂下頭顱,再也沒了生息。

各家勢力主驚懼之餘,更是掙紮起來。一衆仙人是被重點照顧的對象,此時也顧不得藏拙,紛紛将自己最厲害的法寶術法使出來。

附着灰氣的藤蔓帶着極強的腐蝕性,又堅韌的很,無論是砍還是燒都不傷它半分。各位仙人幾乎都要絕望了。

忽然,整片密林顫了顫,哄的一聲消散了,依托密林的藤蔓少了後繼之力一下子變細不少,附着的灰氣也散了大半。衆仙人一喜,聚力一掙就崩斷了藤蔓,忙将各自納奉的勢力主也解救出來。

“那個是!”

一個眼尖的勢力主忽然瞧見遠處消散的密林外的地方有個人影,一身紅衣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搖搖晃晃的想要站起來。

“是之前跟着逍遙主的那個年輕仙人!我記得他眼睛中間的記號!”

“抓住他!”

幾位仙人立馬各展神通就要去擒拿那人,一朵巨大的花苞猛地從地上鑽出,将人給吞下去後又鑽進地下。

“抓住了!”

“……誰使的手段?快把人交出來!”

“交出來!這家夥幾乎想把我等一網打盡,可不是道友一人能處置的。”

“……蠢貨!那家夥也是木靈根,他逃跑了!”

現場一片哄亂,上官主和柳如主也不壓下自家人,只是冷眼看向逍遙主。

“逍遙主,你是否得給我二人一個解釋?”上官主攏着歪掉的發髻,面有愠色。

逍遙主高擡着頭,表情淡漠,沒有憤怒也沒有被指責的慌亂,他看向千繁消失的地方說:“他侍奉的,是鄭家堡。”

“哼,鄭家堡來人可都死光了。況且那小家夥不是一直跟着逍遙主行動嗎?”柳如主滿臉陰寒,身後畫卷被折斷,腰間玉章也掉到地上,整張臉俊逸不再,反倒是陰鸷的不行。

“是啊,讓柳如主你手下那老家夥養的小鬼給撕了。”樂頤搶在逍遙主前頭諷刺出來,這話立刻又挑起被突然來臨的藤蔓打斷的衆人對柳如主的仇恨,連南域衆人都開始朝柳如主下手。

惡鬼撕魂撕了其他兩域的也就算了,畢竟三域不和經久了,但是連“自家人”都下手,簡直可恨可惡!

“狗賊柳如納命來!”

總是再怎麽強大,柳如主也只是個普通人,連同身邊五個仙人在十多家勢力主的攻擊下也雙拳難敵四手,各家手段盡出,短短兩個時辰,柳如主連同自家供奉的仙人已命喪黃泉。

“南域諸位,臣服或者死,選一個吧。”逍遙主擺擺手,樂頤掏出一個木盒子打開,裏面放着數百粒米粒大小的丹丸,紅的吓人。

上官主看了眼逍遙主,點點頭一名仙人也自她身後走出來,手持一枚印章幽幽發光。

臣服的上官和逍遙各自喂了丹丸和蓋了戳,至于三家抵死不從的,那還用說嗎?

一場鬧劇毀了一個勢力,兒戲一般。三域勢力自此變為兩域。

逍遙主帶着衆人直接返回北域逍遙領。

“鄭家堡那幾人肯定還活着!”樂頤憤恨的跟在逍遙主身邊,“不然千繁肯定不會再出現人前,就像他說的那樣……”

我為你出世,你既已去,我也該歸去了。

逍遙主看了樂頤一眼,什麽都沒說,帶着東朋子等仙人進了書房,被留在外面的樂頤愣了一下,緩緩低下頭。

枯榮原大火連天,烽煙嗆人又眯眼。

終于離開萬花之地卻只見到枯萎的萬花谷……

破碎的三山繪……

焦黑的辯牙矶……

花神隕落,邪怨之氣游蕩在枯榮原。

神劍千繁一聲铮鳴,大片的邪怨氣受到號召般沖進千繁劍。

流光奕奕的劍三瞬間失了光彩,灰蒙蒙的邪氣纏繞其上,彌漫不息。

“吾以天雷封汝身軀,克制邪氣。”

“吾将送汝輪回,世世消解,化去邪氣。”

……

“千繁,醒來!”

舊夢中,千繁渾身一顫,猛的睜開眼,眼前一張放大的俊臉離他極近,帶着些許擔憂些許氣憤。

千繁渾身一僵,很快又放松下來,心跳卻加快不少怎麽也停不下來。

“喲,小英雄醒了?”鄭長青抱着胸擡起頭,一雙眼狹長的眼眯起,從縫隙中透出的目光銳利極了,飽含嘲諷和憤怒,接收到了卻又能在裏頭發現滿滿的擔憂。

千繁一愣,對上他的眼睛半晌沒回過神。

“說話!”鄭長青不耐煩的做到床邊上,敲了敲床板。

千繁眨眨眼,把被子往上提了些蓋住鼻子,只露一雙眼睛在外頭。

“你擔心我?”

“擔心你?”鄭長青冷笑一聲,硬是把被子給拽下來掀開扔到一邊,“你是仙人,哪用得到我等凡人擔心?”

“嗯……”千繁乖乖的坐起來,“我沒事,不用擔心。”

鄭長青将手指捏的啪啪響,然後将千繁提過來放到腿上就想揍他屁股。千繁睜大眼伸手攔住鄭長青的大掌,身體一扭就從他身上滾下來了。

“放手!”

“……”你想揍我還想讓我放手?千繁一言不發。

“行啊,反了啊你?”鄭長青幾乎給氣笑了,收回手站起來煩躁的來回走了兩圈,門外咯吱一聲,薛長宣端着一碗稀粥進來,瞥了眼鄭長青,将粥放在桌子上,扶起跌坐在地上的千繁,給他盛了一碗,什麽話都沒說。

“長宣,你也在生氣。”千繁沒有動那碗粥,擡頭望着兩人,滿臉不解,“為什麽?”

薛長宣定定看了看千繁,忽然嘆了口氣,将碗塞進千繁手中:“先吃點東西吧。”

“為什麽?”千繁不接。

“……千繁,為什麽擅自行動對三域那麽多人貿然出手?而不是悄悄殺掉那個魔修做好僞裝?我們說好的不是嗎?”薛長宣将碗放下,端坐着,望向千繁,一雙眸子裏冷靜的讓人不平靜,裏頭像是壓抑着無數情緒一般。

鄭長青抱着胸退到一邊,靠在牆上,微側着頭似乎在閉幕沉睡,嘴角一直斜斜勾着,那是一個嘲諷的弧度。

“因為我可以,既然你們是要争奪天下,那時天下權勢的掌控着都在那裏,一網打盡不就結束了嗎?”千繁緊抿着唇。

“那結果呢?”薛長宣面上的表情更淡漠了,“你可以嗎?”

“……”千繁低下頭,心髒忽然一陣陣抽的疼,“邪氣爆發了……法則的反噬。”

一只手捏起千繁的下巴,強硬的将他的臉掰起來:“你看,我們早就說過了,現在相信了嗎?”鄭長青笑着,那笑卻讓千繁看得心驚膽跳。

薛長宣又嘆了口氣,将鄭長青的手拂開,端起粥遞給千繁:“你想幫我們,我們卻也擔心你。好了,先喝點粥吧。”

千繁動動唇想反駁些什麽,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或者反駁些什麽,只得接過粥默默喝着。

“鄭家堡已經暴露了,柳如被滅,争權奪利除外,鄭家堡也成了各勢力的眼中釘肉中刺非除掉不可的存在——一招陰了天下人,多麽大的榮耀~”鄭長青高擡着頭睨了眼千繁,聲音很冷,他轉身踹開門,背着千繁說,“小千繁,你得為我鄭家堡贖罪!”

望着鄭長青決然離去的身影,千繁放下勺子,只覺得心中空空落落的。

“他只是關心了。”薛長宣伸手拍拍千繁的肩,“與天下為敵是我鄭家堡遲早得面對的,他只是遷怒你自作主張受了這麽重的傷——當你渾身是血一身黑氣的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你可知道長青的臉色有多難看?”

“……我知道了。”

“吃完粥好好休息吧,戰争已經來了。”薛長宣露出一個安撫的笑,也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很好,有□□的一章!

不是誤會的誤會,相互自作主張的關心,人生就是這麽多的套路/攤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