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結局
三月桃花一時紅,風吹雨打一場空。
元宵節夜的那場叛亂幾乎無聲無息,百姓們不過過了個佳節睡了個好覺,只有少數敏銳的察覺到宮內的氣氛不太對,一些官員的府邸空了,又有一些其他生面孔住進去了。
千重的肚子也大了起來,被囑咐安心留在池府修養,桃花開了都只是樣侍女去摘了幾支插在花瓶裏。
桃樹下,千繁提這個酒壇子一口一口灌着酒,他對面,池閑風無奈于千繁灌的生猛,卻也不勸阻,只是推了一小碟糕點過去。
“加了料,不香甜了,不吃。”千繁瞥了糕點一眼,似乎沒有看見池閑風震驚的臉色,從腰間摸出根掏空了的細竹枝插|進酒壇子裏哧溜哧溜的吸着。
“你……如何知道?”池閑風揉了把僵硬的臉,看清了千繁毫不在意的模樣,苦笑一聲。
“我不光知道糕點裏有東西,”千繁忽然停下吸酒的動作,他湊到池閑風身邊,酒意微醺讓他雙頰飛上一抹紅暈,神神秘秘的說,“我還知道這酒裏也有東西——不過這東西入了酒,酒味更佳,我說的可對?”
池閑風搖搖頭,神情複雜:“對極了。那你為何還飲?難道不怕……”
“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有什麽好怕的?”千繁退回去,一壇子酒被吸完了,他扔了酒壇子靠到樹上,一朵桃花被搖下來,正巧落到他肩上。
“你說什麽?”池閑風猛的繃直身體。
千繁搖搖頭。他能和池閑風說什麽?毫無靈氣又不能修行的肉體凡軀終究容不下他神劍之魂,花神邪氣更是時時刻刻侵蝕着這脆弱的肉身,就算沒有外力這個身軀也活不過一年。
一絲血跡從千繁嘴角流出,千繁伸出舌頭給舔了個幹淨。
手腕忽然被捏住,千繁撇過頭去嗤笑一聲:“你娶了千重後才開始學醫,不過皮毛,能看個什麽?”
池閑風讪讪的放下千繁的手腕,憂心道:“日後你待如何?”
千繁伸手又拍開一只酒壇的封泥:“天下這麽大我還不能去看看?辭了官游山玩水去。等千重生了,去信一封,總歸能讓她不那麽擔心——話說,你可會模仿我的字跡了?”
“回了,保管重兒辨不出真僞。”池閑風苦笑一聲。面前這人,真是把什麽都看的透徹,把什麽都安排好了。
一瓣桃花飄進酒壇子裏,那人忽然皺了皺眉,将竹枝竿拿出來吹了吹,吹出一片桃花才有□□去哧溜哧溜吸着,臉上沒什麽表情,卻恬淡的讓人心也安靜下來。
池閑風忽然就覺得心中惋惜的厲害,他開口道:“其實半月春也不是無解,若是你當真辭了官游山游水,有候将軍作保,那位也未必不能作罷,總歸不過一年。”
“你為我美言了幾句?”千繁忽然問道,唇邊勾起抹及淡的弧度,然後不待池閑風回答,又繼續說到,“我知道你是今上派來的,千重遇險也是你們設計的,甚至侯成珏都有參與。”
“我知道你接近千重是奉了今上的命來監視我的,可我也看出來了,你對千重是真心的,你能對千重好,能護她一生安穩無憂。”
“沒錯,元宵夜那晚我是幫了今上,可我也一直護着章丞相,在皇黨眼裏,我花千繁就是章賊一夥的,相黨只要我還在就有人不能心安。”
“有些事不是做了就能抵消前事,有些事沒有那麽多是是非非,我花千繁永遠也摘不掉‘章賊餘孽’的标簽,只要我在早晚會出事。”
“侯成珏……終究也只是一個常年在外的鎮北将軍罷了。”
“我這一生,唯一的執念不過是千重,她能安穩一世我也此生無憾。”
……
桃花開的正豔的時候,京城右禁軍京衛都統遞了辭官折子,皇上當場就準了,消了官職收回官服官印。
花府是花家上一輩先皇賜下的府邸,當做花家的私宅不算官邸,也就不用回收,只是将一些彰顯官階的建築和紋飾改了改。
千繁打發了花府一衆奴仆,只留下幾個灑掃的婆子。福生不願走,千繁就把人送到池府,讓他照顧千重。
聽說千繁辭了官要游山玩水,千重最開始也是反對的,不願千繁這樣幾近凄涼的外出離去,擰不過千繁後生了幾天悶氣,最後卻還是在千繁背着包裹騎着馬出城門的時候讓池府備了車追過去。
答應了千重每月來信一封、肚裏的孩子出生後必歸來的要求後,千繁給池閑風使了個眼神,池閑風點點頭表示自己會搞定所有的信箋,這才摸了摸千重的頭發,向她道別。
出了城千繁并沒有走多遠,對身後追來的氣息千繁也毫不在意。既然半月春可解,那麽自然也得有人确定他确實活不過半月才行不是嗎?
而事實上,千繁也沒打算活半月,出了城直奔一處竹林。
竹林裏,侯成珏生了堆火在烤竹筍。
按理說過了年他就該回邊關去了,不過他既是應召回京,今上不下旨讓他滾回去他也樂得賴在京城。
聽到林外馬蹄嘚嘚,不一會竹林間的青石板路上就走進來一抹豔紅的身影。
騎着大白馬,馬背上的青年身形單薄,一聲紅衣卻豔的要命,強烈的對比讓侯成珏愣了一下。
一陣風吹過,竹林飒飒作響,卻沒有一片竹葉被吹下,只有紅色錦衣在風中飄搖,馬背上的青年也看到了他,清減的面容柔和幾分。
侯成珏忽然就咧嘴笑了,有種莫名的感覺讓他整個心都被充盈起來,整個人都舒坦極了。
“從一快來,我烤了好東西!”侯成珏站起來,揮了揮手中差不多火候的竹筍。
千繁嗤笑一聲,勒住馬,利落的翻身下馬,去烤竹筍:“不過一根筍子,就好東西了?有酒沒?”
“哈哈哈自然不能少了酒!”侯成珏攬着人肩将人往不遠處的竹屋帶,“走,哥哥存了十壇好酒,搬出來邊吃邊喝。”
竹林,烤筍,美酒。
心中一事不揣,只管吃吃喝喝,自千繁來到這個世界,這是他覺得最輕松的時候。
然而再輕松他的時光也已經走上了倒計時。
三壇酒下肚,千繁已是微醺。
進了這具身體千繁才意識到酒量這個詞的意義,在此之前,酒對他來說只是一種味道不錯的飲品,喝再多他也無法理解那種借酒消愁酒後吐真心是個什麽樣的感覺。
“從一,你酒量不行啊,越喝越易醉。”侯成珏已經喝了四壇酒,臉上沒有一絲紅暈,他大手拍上千繁的肩頭,調侃道,“跟個姑娘似的,越長越秀氣。”
喝多了酒的人大多數都和平時有些差別,千繁微醺之後就顯得柔和許多,他朝侯成珏笑了笑,一時間仿若桃李大開,豔麗而又繁華。
侯成珏一下子就看愣了,支支吾吾着。
“從……從一……”
然後千繁就一腳踹過去了,猝不及防的侯成珏直接被踹翻了跟頭,提着的半壇子酒全灑在地上,倒是啃了半截的烤筍還緊緊握着。
“啧,不如鄭長青機敏。”千繁嘲諷的瞥了對方一眼。
侯成珏:“……”
“鄭長青是誰?”侯成珏不樂意了,“能和本将比?”
千繁愣了一下。提起鄭長青完全是他無意識的,就是想着這一踹鄭長青肯定躲得過,說不定還會反手給他來一後腦勺。然而被別人再度提出來他卻不知如何作答了,只好搖搖頭。
“算了,不說就不說。”侯成珏麻溜的爬起來,重新開了一壇酒灌了一口,又啃了一口筍子,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就沉默起來。
一時間,除了風吹竹林的飒飒聲,一片靜谧。
千繁卻是受不住這種靜谧,筍子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望着侯成珏道:“侯成珏,等我死了,幫我送個東西給千重。”
侯成珏正要拿酒的手一頓,他忽然感覺眼睛有點酸澀,使勁眨了幾下才道:“給小重兒?我沒有?”
“沒有,沒有多的。”千繁卻是一臉認真,“不過可以給你其他的。”說着,千繁随手摘了幾片竹葉,雙手翻轉間不一會就變了一只竹蚱蜢,然後又摘了幾片竹葉不一會又是一只竹蝴蝶。
侯成珏喝着酒看千繁不停的編者竹葉,沒多久身邊就是一堆竹制的小玩意,蜻蜓小鳥青蛙狐貍什麽都有,他看着看着卻感覺眼睛火辣辣的似乎有什麽要流出來,連忙轉過頭去。
“多大的人了,還歡喜的哭了,放心這些都是給你的。”千繁撇撇嘴對侯成珏的小氣表示鄙夷。
“夠了啊,我哪是那麽容易哄的人?幾個小玩意就哭?”這樣說着,侯成珏卻還是一個不落的将這些小玩意收進懷裏,頓時覺得揣着這些小玩意的地方一片火熱。“帶什麽東西給小重兒?”
千繁掏出一只雪白的瓷瓶,只有拇指大小,瓶口點着一尾紅色錦鯉,十分靈動,活了一般。
他将瓷瓶交給侯成珏:“讓千重拿到後就服下。”
侯成珏結果瓷瓶,卻見千繁瓷瓶離手後面上馬上白了幾分,身子晃了晃就朝他倒過來,侯成珏忙不疊的将人接住:“從一!”
“我沒事。”千繁這樣說着,卻不從侯成珏身上起來。那瓷瓶裏裝着他抽離的靈氣凝聚的丹丸,這具身體的性命差不多就靠那些靈氣撐着,一離體他也就活不了多久了,因此他才不敢親自交給千重,現在他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說着沒事卻渾身無力的癱軟在他懷裏。侯成珏低頭看着腿上的青年,蒼白的臉色簡直比之前遇刺重傷又大病一場的時候還要可怕,呼吸微弱極了,仿佛他動一下就能震斷了對方的生機一樣。
“從一?”
“……別吵,讓我睡會。”
“……”
“……”
“從一?”
“……”
“從一?”
“……”
“……”
他侯成珏從來都是一個懦夫!
少年慕艾,別家少年都盯着花花綠綠的小姑娘看,他卻總是偷偷打量花家的小少爺,紅衣粉面的小童可愛極了。
後來,他怕了,跟他爹請命去了邊關,一去就是七年。
七年後他21歲,領着将軍的頭銜回來了,看到十五歲的他,跟着禁軍在京城巡邏,明明稚嫩的不行卻一臉嚴肅,讓他不禁笑出聲來,卻觸動了不知埋了多久的執念。
他放縱自己與他接觸,兩人仿佛又回到小時候,只是他到底在邊關磨砺了許久,鐵血男兒的英姿讓小從一羨慕不已,回頭就跟自己父親說要去邊關,然後被臭罵了一頓,還是他去哄的。
那是他記憶裏最開心的日子了。
新皇即為那年,花家夫婦意外死亡,小重兒傷心欲絕,本就虛弱的身子幾乎保不住了。他幫襯着,侯府也幫襯着。
他親眼看着這個還不太成熟的花家小少爺如何變得成熟起來,接管右禁軍京衛都統一職,開始在皇上和丞相之間艱苦求生,他不時迸發出的光彩幾乎閃了他的眼,亂了他的心。
于是他又逃了,再次去了邊關,只除了每年的休沐回來偷偷看他幾眼,一直到數個月前一旨诏書将他調回京城。
皇丞相争五年多,最終的結局卻仿佛一場鬧劇。
所有人幾乎都在章丞相的算計之中,死了一群或是倚老賣老的先皇臣子或是心有不軌的官員。
唯一一個不該死的确實他心心念念了許久許久的人。
如今皇位穩固、朝廷清明,邊關也安寧無事。
只是他一直相見的人卻再也見不到了。
“從一……”
“從一,說好的烤筍,終于是給你烤了……”
“……我侯成珏他媽就是一個懦夫!”
作者有話要說:
朝堂卷完結。
順便說一下,侯成珏不是家攻(╯﹏╰)
家攻此卷未出,下一卷估計也不會出了W( ̄_ ̄)W下卷預告:諸侯争霸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三國鼎立才有好戲不是~
下卷好基友,一名江聽蟬,一名薛玉寒。
就是名字控,就是愛基友,就是任性嘿!
卷四:諸侯争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