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耳聽眼見
高高的城樓上,銀甲将軍取出朱紅色的大弓,搭箭上弦,對準大刀在手大發神威的勇猛敵将,箭頭在陽光下閃過一道晃眼的光。
忽然,銀甲将軍擡高了手腕,箭尖随即指向更遠的地方,對準了手持□□腰懸寶劍身着紅色軟甲的少年,然後似乎有一身猶如金石敲擊的铮響,箭離弦急射出來。
千繁眯起眼,心中忽然一緊,箭矢劃破空氣朝他心窩而來,他卻禦馬原地不閃不避。
“小心!”申矽在敵方城樓上出現銀甲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對方,心道江聽蟬果然沒遵旨回梁京,估摸着今日又是一場硬仗。
接下來就見到城樓上那人搭弓射箭,銀甲将軍一手箭術超凡脫俗,稍有疏忽就不能全躲,他肩上的傷現在還沒好呢,心裏代表危險的那根弦馬上就繃起來了。
然而下一瞬就察覺到箭的目标錯過自己向自己身後瞄準,擡手砍掉一個湊上來的敵人,轉身去看目标,卻是那個看起來沒什麽力氣的年輕的軍師,浈水城新上任的城主。
讓他目眦欲裂驚怒交加的是,這個被譽為鬼才軍師的人居然吓傻了一樣動也不動任憑箭矢呼嘯而來。
铛!
手中□□遠遠劃破一個敵兵的喉嚨,順勢擡起槍頭與箭矢相撞,一聲铮鳴。然後,箭矢被挑飛越國衆人頭頂以比來時更兇猛的姿态朝高達的将軍飛去。
申矽身子一僵,仿佛被這陡然轉向的箭矢攝住了全身氣息,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從他耳邊飛過去,與他身後的什麽東西相撞。
铛!
這一聲響讓申矽像是醍醐灌頂,猛的轉身就看見兩支箭相撞紛紛折斷落下的情景,他猛吸一口氣,背後冒出一身冷汗。
從雞鳴到黃昏,一場城下叫陣而來的戰鬥終于進入是結束了,雙方各有傷亡。
鳴金收兵之後,申矽翻身下馬,一撩披風,大步流星的穿過一排排傷員和兵士,帶着幾位副将進了主營帳。
營帳內,身着紅色軟甲的少年軍師盤腿坐在鋪着獸皮的主座上,身前擺着一副沙盤,代表對戰雙方的黑白棋子分布在沙盤上,争鬥不休。
“城主!”申矽抱拳行了個軍禮。
千繁擡頭望了他一眼,不答話。
“軍師!”申矽摸了摸鼻子,再次抱了抱拳。
千繁點頭,将一只弓箭手推上城樓,“坐吧。”
衆将落座後,看向沙盤,那上面正模拟今日戰事,見千繁不開口,就和身邊同僚小聲讨論起來。
直到戰事結束,千繁的目光一一掃過衆将,然後放到申矽身上,“說說看。”
“今日一戰,我方出兵五萬,傷亡……”接到指令,申矽不假思索的開口,随即卻發現千繁的目光不太對勁,他聲音小了下去,不知道自己的報告有什麽不對。
忽然腦中靈光一閃,他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的道:“離得遠看不清容貌,但那身軍甲卻是江聽蟬所有,先後兩箭準頭力道均屬上乘,是江聽蟬無誤!”
千繁嗤笑一聲,反問道:“江聽蟬向來狡猾,耳聽眼見都不能當真?”
“這……可那手獨步天下的箭術可不是人人都有。”申矽感覺自己在軍師的目光中又要冒冷汗了。
“那人不是江聽蟬。”千繁拿起沙盤上弓手的棋子,捏進手心摩挲着。
“不是?”申矽和幾名副将紛紛驚疑出聲。
“世界之大,藏龍卧虎之輩多得是。”千繁輕輕勾起嘴角,似乎有些愉快。
江聽蟬的話,縱使他們在戰場相見,他相信他也不會對他兵戎相向。
更何況今日射箭那人雖然在模仿江聽蟬的氣勢和射箭手法,但他和江聽蟬自小相識,那時他箭術還未大成。千繁可以說是看着江聽蟬的箭術一步步走向巅峰的,憑他眼力如何看不出模仿的痕跡?
戰場上箭矢飛來之時他怔了一瞬,正是察覺到這點。江聽蟬居然找了人來假扮自己,而且對方還會挑他作為目标——要知道江聽蟬的心腹可都是知道他的存在,并且因為各種原因被囑咐過不主動對他下手了。
想來粱國內部是真出了什麽事,而江聽蟬此時,恐怕并不安全。
“江聽蟬身邊有一……心腹,承襲他的箭術,小有所成,幾分氣勢還是模仿的出來的。”
聞此言,申矽和衆将士立馬有些激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于還是申矽道了出來:“軍師,那我們是否可以制定攻下郦城的計劃了?”
千繁站起來,掃過衆将士的目光不含任何情緒,卻讓他們心中有些發顫。
“軍師?”
“恩,你們仔細安排吧。”千繁将弓箭手棋子抛回沙盤,向營帳外走去,“要知道,耳聽眼見可不一定就能當真。”
被留下的衆将面面相觑,最終幾名副将确實将目光一致投到申矽身上。
“軍師的意思……難道銀甲将軍還是留在郦城?”
“……既然軍師說了讓我們安排,那就安排吧。”
“軍師不來?”
“怎麽,少了軍師咱幾個就沒用了?都趕緊去歇息,明日商讨計策,一舉拿下郦城!”
“是!”
郦城數裏之外就是延綿不斷的山,如今新葉還只是零星的長着,頗有幾分荒蕪。
撥開一從支棱枯黃的灌木,看見一個隐藏的極好的入口。入口不大,長得壯實點的成年人只能彎着腰擠進去的模樣。
千繁身形雖然修長,整體看上來确實骨架顯小,如今也是二十不到,稍稍彎下腰就進了山洞。
昨夜剛下了一場雨,山洞裏陰冷潮濕,角落積了一灘灘水,反射着洞口透過來的細微光亮。
山洞不算很深,不過前行了十幾丈就狹小的只能容人側身而過。
千繁抿着唇一路前行,直到爬過一個狹小的數丈長半人高的洞口之後,目之所及十分昏暗,卻也一下子就開闊起來,這裏是一個方圓十來丈的空間,一些黑黝黝的洞口無規律的分布在四周的洞壁上。
“江聽蟬?”千繁拍拍身上的泥土,濕潤的泥土蹭上軟件,根本拍不幹淨,千繁擰了擰眉。
等了一會沒聽見回應,千繁沿着洞壁走到另一個入口處。那個入口離地有半丈高,腳下也沒什麽供落腳踩踏的地方。
千繁扒着岩壁朝隧洞裏面又叫了聲,“江聽蟬?”
好一會兒仍是沒有回應,千繁又擰了擰眉,打算翻進洞去,這時一個不大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清俊溫雅,卻帶着幾分沙啞。
“小千繁,你果然來了。”
千繁心中一直吊着的石頭終于落下了。隧洞裏傳來布料摩擦地面的聲音,沒一會就爬出來個模糊的身影,隐藏在黑暗中顯得有幾分可怖。
掏出一個火折子吹出花苗,照亮這一方,火光照出了隧洞裏略顯狼狽、面上卻噙着笑顯得開心極了的布衣青年,正是不辨蹤影的銀甲将軍江聽蟬。
“所以說,梁王那個糊塗蛋聽信了讒言,認為你功高震主打算奪你兵權最好還能殺掉你?”
洞壁上斜插着的火把燃燒着,千繁坐在鋪了一層幹草的地上,望着身邊俊美儒雅的青年,眨了眨眼睛。
江聽蟬無奈苦笑一聲,削薄的唇卻是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不刻薄不尖酸,絲毫沒有破壞他那身如同幽蘭皎月的清俊。
“沒錯,我培養的弓手心腹都被梁王收買了。見我未應召回京,幹脆誘我出城,派了十來個好手圍我,好在這裏我熟悉,反殺了他們。”江聽蟬朝千繁笑了笑,“說起來,多虧了小時候那場暴雨,讓咱們找到這個山洞,雖然洞口有些潮濕,裏面居然有這麽大的空間,還暖和的很,讓我現在也撿了條命。”
“誘你出城?”千繁哼了一聲,江聽蟬人看似溫雅沒什麽脾氣,卻不是什麽好說話的,心計和謀略都是一等一的,“什麽事竟然讓你失了戒備被誘出城了?”
江聽蟬望着千繁,不言不語。搖擺閃爍的火光印透着他的眸子,變成了一種帶着暖橘的棕色,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醞釀。
然而還不待千繁仔細分辨,江聽蟬卻轉過了頭,揉着自己的額角,嘆息般說:“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小千繁不妨給大哥出出主意之後該怎麽做。”
被轉了話題,千繁不樂意的哼了一聲,等了會見對方也不出聲,只好伸腳輕輕踹了對方一下,開口道:“你想如何?”
“郦城讓給越國又何妨?反正梁王也不心疼。”
“……你要回梁京?”
“齊國現在薛玉寒說了算,你又是個什麽都不在乎的性子,唯一還處處受到桎梏的只有我,我可是大哥啊,怎麽能比小千繁還不如?”江聽蟬伸手壓在千繁的肩膀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眼眸裏卻深不見底。
“你想的話,就去做。”千繁伸手覆在對方的手上,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眼中卻寫滿了認真,“江聽蟬,沒有人比你更适合了。”
感受到手背的溫度,江聽蟬低低的笑了起來,精致的面容在火光下顯得更柔和了,也添了幾平日少見的暖色。
他壓低身子湊到千繁面前,直至望進對方漆黑的眼裏,被壓低的聲音帶着幾分性感的沙啞,顯得誘惑極了。
他說:“小千繁,你要随我一路嗎?”
作者有話要說: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然而很多事情耳聽眼見都當不得真/攤手千繁不在乎越國,只是身處越國太子門客之位,盡力做這個身份該做的事情,至于越國得失他其實并不關心。
當着位置和他認可的小夥伴産生沖突的時候,他也能毫不猶豫的舍棄這個身份,因此對他來說,越國并沒有什麽桎梏。
齊國薛玉寒坐在王位上,還是鐵血王,當年上位的時候血染半個齊王宮讓還活着的人膽寒不已,如今在齊國內說一不二無人敢反對。
當初結義的三人就剩江聽蟬還一直被壓制着,所以大哥不高興了呀~~~
于是,小千繁會答應江聽蟬的請求來一場浪漫(并不)的粱國之二人行嗎?
順便,預計錯誤,粱國內亂還沒正面寫到,這點忽略忽略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