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齊王
北方苦寒,又正值流火之際,齊王宮裏的椅子都鋪上了厚厚的虎皮墊子,通體雪白無一根雜毛的,或者花斑亮麗的。
齊王宮的王位很寬很大,兩個成人盤膝坐上去都不成問題,雪白的獸皮被整個拔下來鋪在王位上,猙獰的虎頭則挂在背靠上頭,看着威嚴極了,當然也暖和極了。
齊國年輕的王坐在王位上。
他坐的很靠後,背直接靠在背靠上,一只腿盤着卧在位子上,另一只腿則豎起。右手手肘壓在扶手上,左手則擱在豎起的膝蓋上,舉着一本不算厚的宗卷。
那張年輕卻十分剛毅乃至有幾分張狂的臉上,眉峰微微攥起,除此之外卻什麽表情都透不出來。
這是一個讓人膽寒的說一不二的年輕王者。
“陛下。”一個老臣顫顫巍巍的從群臣中站出來,殿階上的王仍是垂首看着宗卷,沒有絲毫打算理會他的意思。
老臣捏了捏出汗的手心,往後瞟了一眼,和一幫子老臣對視一眼後,跪了下去。
“陛下,您如今已是弱冠之年了,這個年紀莫說王公将相,就是平常百姓都早已成家,子嗣繁茂的便兒女滿堂”老臣悄悄擡頭,年輕的王仍是看着宗卷,硬着頭皮繼續說,“如今梁國已衰,越國人心不齊,唯我齊國勢大,只是齊王宮後宮空虛,一名妃妾都沒有,子嗣未出,恐怕……”
老成重重的叩首:“請陛下充盈後宮。”
老臣身後,一群年歲稍大的和數位年輕些的官員呼啦啦跪了一片,口中皆是高呼:“請陛下充盈後宮!”
高臺上,薛玉寒終于放下了宗卷,随手往下扔去,書脊劃過為首老臣的脖子帶出一條血痕。
他眯起眼瞧着下面跪地叩首的一片,直瞧的衆臣冷汗連連,開恩般低低笑了一聲,開口道:“行了,起來了。冢宰,此事你去安排就好,不用禀告了。”
“是。”為首老臣終于松了口氣,帶領着一堆老臣顫顫巍巍的站起來,中途還歪了一下差點摔倒。
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摔臺階下的宗卷,侍候在王位旁邊的內侍快步走過去撿起來,弓着腰再遞交王。
“秦将軍,說說戰況。”薛玉寒随意翻開宗卷,不走心的掃着。
臺下群臣裏,一個铠甲加身武将出列禀道:“半個月前梁國銀甲将軍重返與我齊國相交的前線,我方已失一城,如今主戰場移至蒲水,守城大将徐振嚴昨日發來告急函,請求支援!”
薛玉寒動動身子,調整了一下靠姿,揚着眉毛道:“越國那邊呢?”
“越過那位軍師已經被調離戰場回了越京,越太子親征前線,目前正和我方在天絕關僵持着。”
“天絕關到底是難攻了點。”薛玉寒指尖點着扶手,一副思索的樣子。
天絕關是越國門戶一般的存在,一旦攻克便能直入越國腹地,越太子是個明白人不會在這裏少了兵力。況且天絕關易守難攻,半年前他親臨天絕關,出其不意幾乎都要攻下關門了,越太子帶着援軍趕來了。
在之後傳來銀甲将軍和鬼才軍師失蹤的消息,他冷哼一聲讓人繼續攻着天絕關拖住越太子,自己則僞裝一番去了兩人失蹤的郦城。梁國的事他有消息,也多多少少能猜到幾分江聽蟬的心思和打算。
到了郦城他直奔城外一處隐蔽的山洞,那是小時候他們三人偶然間發現的,因為隐蔽并且溫暖他們還在裏面住了一段時間,若是江聽蟬在郦城被圍肯定會選擇躲在此處。
果然,他在山洞找到了活動的痕跡,兩人的,不過明顯有一段時間了,想來江聽蟬早已帶着千繁離開了,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心中煩躁的很。
随後薛玉寒就直接返回齊京,坐鎮齊王宮,這半年來再沒下一次戰場。
不過沒了千繁的越國和失了江聽蟬的梁國對他來說不足為據。
與越國的交戰進度還比較緩慢,天絕關拖住他門将近一半的兵力,從別的地方倒是讓他們攻下幾城。
梁國那邊就更順利了,比起越太子親征的越國,陷入梁王和江聽蟬內亂的梁國簡直脆弱的不可思議,短短半年就讓齊國拿下五座城池,連越國都從梁國攻下三座城。
如今梁國的領地僅剩之前的半數多一點兒。
當然,現在梁國已經被江聽蟬整治的服服帖帖,上位的傀儡王更是惟其命是從,如果他不出現齊國奪走的城池未必不能被江聽蟬再一一奪回去。
至于越國……
想到這裏,薛玉寒輕笑了一聲,眯起的眼銳利而兇狠,連帶着嘴邊的笑容都有些兇殘。
“秦将軍,你帶人繞過天絕關,偷襲風芝原,給你三個月的時間,拿下津、臧二城,做得到嗎?”
“末将定不辱命!”
小千繁,既然你避開了,那我可就毫不客氣的接收越國了啊。
不管哪一個國,在戰亂的時候,如無意外京都總是最為安寧繁華的。
自從一年前被太子時遣回越京之後,千繁就開始了無所事事的頹廢日子。縱使到處都在傳他這個越國軍師和梁國銀甲将軍私交甚好,他有暗中對敵國相助的嫌疑,但是到底傳言只是傳言,太子時也不是傻瓜,多少能看到幾分他的态度。
如今雖然回了越京不再參與戰事,但太子門客的身份卻還是沒變的,越京這邊的政事太子下屬也偶爾會詢問他的意見,畢竟越京還有兩位公子,太子時一走半年,兩人的心思又活絡起來了。
拒絕了公子儀的酒會邀請,千繁揣着一包新鮮的桂花糕慢悠悠的往太子門客的居所走去。沒多久,後面忽然有幾個重重的腳步急匆匆追上來,一個清脆的女音喊道:“公子留步!”
千繁住了腳步回頭望去,一名鵝黃衣着的侍女揮着帕子踩着碎步跑過來,艱難的喘着氣,她身後四名轎夫擡着一頂低調但明顯華貴的嬌子也朝這邊來了。
“之前你那荷包可不是被我收下了。”千繁眨了眨眼,将自己摘了出去。這丫頭正是今年元宵宴後他與兮垣回住所的時候朝他……門扔荷包的,最後荷包被兮垣接了,哪有他什麽事。
紅衣少年眨着眼,精致卻稍顯淡漠的臉上忽然多了幾分生動,顯得惑人極了,黃衣丫頭頓時紅了臉。聽見對方撇清關系一樣的回答,絞着帕子又急又怒,跺了跺腳。
“哎呀不是這事!不對不對,我家小姐是想……想……”
“寧兒。”溫婉的聲音從趕上來的轎子裏傳出來,黃衣丫頭眼中一喜,轉身去退回到轎子旁邊,喊了句“小姐”。
轎子簾子動了動,裏面的人似乎打算出來,黃衣丫頭寧兒忙伸手去遮。
“小姐,此處偏僻。”
“不礙事,這位是咱們越國的大人物,還是兮垣公子的好友,不礙事的。”
那個溫婉的女聲說道,寧兒嬌聲哼了一句還是将簾子掀開,扶着自家小姐下轎子。
“大宰家三女。”千繁點點頭算是問好。
這是一個一眼望去就很溫婉的女子,有彼佳人清揚婉約。一身藍色水裙,身上披着件保暖的緞面披風,梳着比較松散的發髻,千繁不認得,只覺得挺好看的。
“千繁公子初見安。” 女子福了福身回禮,一雙秋水眸直視着千繁道,“既然有幸被千繁公子識得,那錦月就直言不諱了。”
千繁點點頭,他喜歡這樣有話直說的人,太多彎彎腸子聽着他煩。
“元宵那夜識錦月莽撞了,”說到這宋錦月稍稍低下頭面上帶上一絲愧色,而後又擡起來,直視對方,目光堅毅,“不過錦月同樣慶幸那次莽撞,才讓錦月和……兮垣公子相識。”
于是千繁回過味來了,感情這兩位歪打正着看對眼了。他将手中的糕點袋子向宋錦月那邊遞了遞,一副對他們故事很感興趣的樣子。
宋錦月愣了下,随後眼神制止了準備說話的寧兒,素白的手伸進油紙袋摸了塊桂花糕出來,咬了口,眼睛量了量。
“南葛齋的糕點!”
“你喜歡?那就分你一點。”千繁從懷裏摸出個拳頭大的小包遞過去,那是他準備留着當晚上茶點的。
“謝……謝謝千繁公子。”宋錦月手下糕點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
“小姐!”寧兒不高興了,嬌叱道。
千繁眨眨眼又摸出一個油紙小包給寧兒遞過去,目光掃過她後面的四位轎夫道:“最後一包了,真沒了。”
“……小姐!”寧兒無助的望向自家小姐。
宋錦月噗嗤一笑,給千繁道謝後示意寧兒收下,這才對千繁道:“女兒臉皮薄,千繁公子莫要為難錦月。錦月今日只是想問一問,兮垣公子何時回京?”
如此直白的問出來還臉皮薄?千繁木着一張臉,将手中大包桂花糕卷卷口子揣進懷裏。
“兮垣得太子時重用,跟在太子時身邊,最早應該也得年關回京。”
“最早麽……”宋錦月低垂着頭,近乎喃語,“千繁公子,你說這仗,什麽時候才能打完啊……”
“……快了。”面對這個問題,千繁也沉默下來了。
“我大越……”
“……”
千繁沒有再接話。
三國鼎立原本可以對峙數年甚至數十年,然而梁國內亂打亂了這個局面。
如今梁國已失半壁江山,縱使有江聽蟬欲力挽狂瀾,但齊越可不會眼睜睜看着梁國再崛起,尤其是齊國。
三足鼎很穩,然而一旦一足損毀,整口鼎立馬就會倒。
戰亂很快就會結束了,最大的贏家……或許就是齊國。
去了信調侃遠在邊關的兮垣,千繁又回到了無所事事的悠閑日子。
邊疆三國的鬥争越來越激烈,局面也越來越緊張。兮垣的老母也已經托人接到越京來,讓千繁幫忙照顧着。
秋去春來,年關幾乎約定俗成的休戰都沒能停止邊關的硝煙,宋錦月在初三的來尋千繁問過一次,然後擔憂失望的走了。
直到再一次滿地金黃、枯葉飄落,千繁又一次接到了太子時的手令,裏面只有一句話:速來涵蕭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