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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結局

函蕭關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之前說過齊越梁三國是個這一個極大的內陸湖分布三面的,從南北地位上來看,越國居中。

而函蕭關就是越國建在這個內陸湖沿岸的關口,從南至北一直連到北邊的天絕關和南邊的浈水城。

仿佛默契般,今年開年來了之後,三國的戰火漸漸繞着內湖開始收攏,到如今三方的兵力基本都聚集在湖沿岸,三方主帥都意識到,最終的決戰即将開啓,就在這裏。

三國有三個傳奇,齊國鐵血殺王薛玉寒、越國鬼才軍師花千繁、梁國銀甲将軍江聽蟬,并稱當世“三才”。

如今薛玉寒和江聽蟬已臨戰場,越國的花千繁又怎麽龜縮越京?

只要花千繁還頂着越國軍師的名頭坐鎮前線,就能讓越國士兵一定程度上安心。

哪怕如今全天下都在議論花千繁和江聽蟬的二三事。

“呵,小千繁和江聽蟬的二三事?”薛玉寒把玩着一只玄鐵匕首,出鞘的利刃在手中翻轉,劃過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亂的寒光。“當初結拜的是三個人,怎麽鬧得天下皆知的就他們倆?剪影。”

“屬下在!”帥位後,一名身着儒甲的年輕人上前一步。

“你知道該怎麽做吧?”

“屬下領命!”

在趕往函蕭關路上的時候,千繁發現關于自己的傳言變得更有趣了。

和銀甲将軍的二三事就不提了,什麽兩人私交甚篤、患難與共,這些都是老梗了,最新的消息是他和齊國那位王斷!袖!之!好!私!相!授!受!

千繁木着臉聽茶館的老先生講越國的鬼才軍師幼時如何寧肯拼着自己折斷全身骨頭也要救下還年幼弱小的齊國殺王,如何同游天涯把酒言歡,如何冷風寒夜依偎取暖,如何山盟海誓非君不娶非君不嫁……

千繁:=皿=

按着劍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幾乎想直接沖上去将那喝着茶講的滔滔不絕的老先生給砍成好幾段。

重重的将茶碗重重的磕在桌子上,力道之大直接蓋下了老先生說書的聲音,一時間茶館衆人的目光唰的投放到低着頭一身黑氣的千繁身上。

然後千繁哼了一句站起身走了,看得一衆茶客莫名其妙,面色不愉的說了兩句,剛準備轉過頭去讓老先生繼續講,就聽見清脆的開裂聲。

“咔嚓。”

桌子上那個茶碗抖了一下,陡然炸成兩半。

說書先生:……

衆茶客:……!!!

被一路破事擾的糟心的不行的千繁再也沒了心思找地方歇腳,快馬加鞭日月兼程,終于在中秋剛過的時候感到函蕭關太子時所在的營地。

來迎接他的是兮垣,洗去一身風塵之後,兮垣問候了千繁的近況,又詢問了自家老母如何,然後支支吾吾的問了冢宰家女兒沈錦月是否還好。

兩人吃了飯,很普通的三素一葷加上一個蛋,在如今緊張的戰事中已經是很難得的了。吃飽喝足之後 ,咂着一小壺烈酒,兮垣望着千繁不住嘆氣。

“你想說什麽?”千繁木着臉,眼神中卻隐隐透出一種難言的煩躁和委屈。

“你和……”

“假的。”千繁幹脆利落的開口截住兮垣接下來的話。

兮垣:“……”

索性兮垣并不太在意這些,既然好友這樣說了他也就只當外面的傳聞都是風言風語。

他所認識的千繁,還是那個縱然不太熱心卻也從未做過什麽背叛越國的事的鬼才軍師,淡漠、睿智,直率得可愛,一針見血的建議又讓人覺得無比可靠。

等到不多的酒喝完,兮垣站起身,感覺有些昏沉。

他并不是不能喝酒,只是覺得今天的酒格外醉人。

千繁坐在原地沒有起身,看着兮垣晃晃悠悠的走出營帳,在門口停住腳步。

清冷的月光灑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顯得清冷極了。臉色藏在陰影裏看不清,只能聽見那近乎悲怆的嘆惋之聲。

“千繁……太子如今……總之,你在這前線就夠了……”

……

事實上也确實像兮垣所說,這個前線不需要千繁去做什麽謀劃,甚至不需要他出面,只要讓士兵知道他在就可以了。

來到函蕭關月餘,千繁沒有被太子時召見過一次,沒有參加過一次作戰謀劃,甚至沒有一個人跟他說過任何戰況。

而越國的太子時也意料之外的展現出自己不遜于“三才”的軍事才華,在和江聽蟬、薛玉寒的博弈中不落下風。

稍有權勢的将士都知道,鬼才軍師“失寵了”,或者說,已經不被太子時信任了。

可千繁不在乎。

如今是齊越梁三方激戰的時候,不用出力不用上戰場和江聽蟬或者薛玉寒打正和他心,于是千繁也就樂得自在。

就這樣近乎渾渾噩噩的過了一個月,千繁收到了一封信,一封綁在信鷹腳上的信,來自江聽蟬。

三國都再經不起這樣大消耗的戰事了,這代價,邊關将士們付不起,後方的百姓們付不起,殘破衰弱的國家付不起,而三國的當權者,同樣付不起。

經過半個月的使者往來和商讨,三國當權者定下了小雪日決戰,勝者将獲得天下 ,敗者便身死國亡!

而這封信,則是約千繁于立冬時分前往蕭寒峰一聚,信上說,這應該是他們三人最後一次相聚了。

立冬前夜,在多數營帳滅燈之後,千繁披上禦寒的黑色皮氅,牽着一片黑馬連夜趕往蕭寒峰。

約定的地方在峰腰的一處密林,密林裏隐蔽着一個茅草屋,裏面置了桌椅茶酒吃食和一張暖軟的小榻。

此時子時已過,最近沒怎麽熬夜的千繁困的眼皮子直打架,便上榻休息去了,一覺好眠睡到上三竿。

洗漱一番後發現約他來的人還未到,千繁也不矯情,自己端了吃食開了酒壇坐在茅屋前吃吃喝喝。

門前就是密林,樹葉幾乎落光了,顯得十分蕭索。然而光禿禿的樹枝還是密密麻麻的讓人望不見林外。

畏寒的鳥已經遷徙到更暖和的地方,只有一群群麻雀流了下來,叽叽喳喳給這荒林增添幾分生氣。

千繁在門前等着江聽蟬和薛玉寒到來,想着誰會先來。

大概是薛玉寒吧,縱使江聽蟬離得近,但是他身負整個梁國的爛攤子,事情多到忙不過來。而薛玉寒雖然同樣執掌一國,但他任性并且獨斷,撒手不管不顧早早就來了也不是不可能。

酒喝了大半,糕點吃完了小許,天色也昏暗了,他等的人并沒有一個到場。

千繁不高興的哼了一聲,将手中還有半壇的酒壇子扔了,一群麻雀被驚起,嘩啦啦飛遠了,周圍一下子清靜不少。

日升又落,千繁在林子裏整整等了三天,他終于意識到他所等的兩個人或許不會來了——至少在戰事結束前不會來了。

千繁沉默的垂下頭,在門口坐了一整夜,一身薄襖以及一件皮氅。

第二日白雪覆滿了整個密林,茅屋前的半人高的雪人站起來,抖落身上的雪,卻身子一歪倒進寸許厚的雪地裏,半晌沒反應。

兩只麻雀叽叽喳喳的落下來,啄了一口在雪地裏愈發顯得緋紅的耳垂,然後被搖搖晃晃站起來的人驚跑了。

千繁感覺自己有些昏,明明在雪地裏身上卻熱的厲害,手腳軟綿綿的,也不大看得清東西,喉嚨裏又幹又澀。

這種狀況以前遇到過,就在上個世界,重傷未愈那段日子,侯成珏說是染了風寒,還請了大夫抓了藥。

凡人的身軀,太脆弱,太容易壞掉了。

千繁迷迷糊糊的抱怨着,抓了一把雪塞進嘴裏吮着,喉嚨感覺舒服些了,但其他症狀卻一點也沒有改善。

要出去看大夫,抓藥喝藥。

千繁這樣想着,慢慢站起來,歪歪倒倒的朝前走,方向什麽的完全感覺不到,只知道要往前走,往前走……

“什麽人!”

“這個是……”

“是越國的軍師!是那個——”

“鬼才軍師!”

“抓住他抓住他!”

“誰他媽放的箭?抓活的戰功才高!”

“快快擡起來帶回去!”

“把軍醫請來!”

“他發燒了?”

“……”

胸口處突然傳出一陣銳痛,千繁反應遲緩的低頭望下去,卻什麽也看不清,只覺得有什麽東西鉗制住了自己。

眼前飄滿雪花點,然後出現一個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大,直到覆滿整個眼界,就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不知過了多久,千繁聽到外界的喧鬧,鐘鳴禮樂以及內侍那獨有的尖細唱名。

身子仍是疼的厲害,仿佛被撕裂一般,還有熟悉的邪氣侵蝕的感覺。

此世輪回所附的身軀事實上和他劍靈之體融合的非常好,邪氣的侵蝕也被降到極低,如無意外正常生長和老化也是沒問題的,然而現在卻……

千繁這才察覺到身體上意外的感覺,輕靈無縛,并且和天地間的感應似乎被加強,就如同脫去外殼用本源去接觸這個世界。

猛地睜開眼,視線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景象之後千繁眨眨眼,忽然嘆了一句。

果然,身體已經不在身上了,他如今又回歸了靈體化的身體。

而他之前附身的身軀……千繁走了幾步,揭開厚厚的帷帳,黑色的床榻上,一具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身軀安靜的躺在上面,面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眼睛緊緊閉着,蓋着被褥的身軀沒有一絲起伏,也沒有一絲……生氣。

“已經……壞了……”

千繁并不記得身體是怎麽死的,他只知道那時他病得很重,出去找大夫去了,然而……

不知過了多久,外界的喧鬧終于小了下來,很快內外傳來腳步聲,每一步都脈的極大極重也極快,晃神間就已經到了門外。

下一秒厚重的大門被推開,一個身着亮黃龍袍的人走了進來,越過站在床邊面無表情的千繁靈體,彎下腰小心連着被子将床上沒有絲毫生氣的軀體扶進懷裏。

那人小心的笑着撫摸着懷着軀體的臉龐,溫柔的撫摸着他依舊漆黑柔順的長發,在他耳邊呢喃着。

“小千繁,我做皇帝了,這天下終究是我的。”

“那些老不死的讓我立後,選了妃還不夠嗎?可朕的皇後一直不醒要怎麽立?你說是不是?”

“……傷了你的人還關在天牢裏,你什麽時候醒來去親自處罰他們,如何?”

“各縣獻上許多美酒,上百年的老酒都有好幾壇,小千繁想喝嗎?”

“……前天有個女人晚上來我寝宮想要勾引我,我把她下了天牢,渾身脂粉味,難聞,還是你身上好聞,不知道什麽香,淡的很,說不得自己都聞不到。”

“京城來了個戲班子,唱的戲可好聽了,比咱們小時候偷偷躲在房頂上聽的好聽多了,你想聽嗎?”

“……禦花園的梅花開了,大紅品種的,豔極了,你一定喜歡。”

“昨日我燒了一把琴,桐木的,拿去燒鶴,難吃死了……”

“……小千繁,禦醫說你不會醒了。”

“告訴我你會醒了的對不對……”

“……那次是我失約了,現在補上好不好?”

“小千繁……”

“……”

“……如果……如果那時候我甘于平淡……”

“會不會如今……”

床邊,千繁聽着幾乎在耳邊萦繞不休的呢喃,感覺心中泛酸難受極了,他動動唇似乎想說些什麽,卻最終不知道該說什麽,最終只能近乎嘆息般喚了一句。

“薛玉寒……”

然而對方并沒有聽見他的呼喚,只是歪着頭輕輕蹭上懷中人的頭頂,華貴威嚴的裝扮也擋不住他臉上的疲憊和憔悴,他彎着嘴角柔聲細語的在人耳邊呢喃着,只是明明笑着的面容卻讓人心揪得疼。

“小千繁,你早些休息,我去批了折子就來陪你,乖。”

那人将冰冷的身軀放回床上,親昵的親了親對方蒼白的額頭,近乎寵溺給他掖好被角,緩步走了出去。

千繁默默看着這一切,直到厚重的門再次合上,他垂下眼離開了。

人們說,越國那鬼才軍師是齊王的細作,埋伏越國多年沒露出半點馬腳,手段可真是不得了。

人們說,越國那鬼才軍師戀慕那粱國銀甲将軍,不僅多次在戰場上給人便宜,這次還幹脆将整個越國相送。

人們說,越國那鬼才軍師是個膽小怕事的,知道齊梁聯手居然都不敢出站,讓他家主子命喪沙場。

人們說,一統天下的新王居然打算立一個男人為後,還是個死了的男人。

人們說,粱國的那個銀甲将軍驚才絕豔卻也敗在一個情字上,解甲歸田無外乎心灰意冷。

人們說……

人們說的故事往往比故事本身更加精彩,然而千繁卻并不在乎人們到底說了什麽,他只是仔細搜尋着蛛絲馬跡尋找江聽蟬的蹤跡。

幾年後,千繁來到一片密林,茂密而高大的樹遮天蔽日,一所孤零零的茅草屋伫立在密林中,除了樹葉的被風吹響的嘩啦啦的聲音,和鳥雀叽叽喳喳的聲音,什麽也沒有,安寧極了。

滿臉憔悴卻仍舊俊逸的男人坐在門口,拎着一壇酒大口大口灌着,酒液灑出來淋濕了他鋪在腿上的一件黑色的老舊毛氅。

男人眯起眼,摸着毛氅低低笑着,然後又灌着酒。灌着灌着便是臉色一白,他捂住嘴不住的咳嗽起來。

剛灌進去的酒水咳完了,就開始咳血。男人慌忙扔了酒壇子抓着毛氅舉的高高的,不讓血沾上去。

抖開的毛氈上,胸口的位置一個破洞明晃晃的張揚着……

“好不容易才洗幹淨,可不能再……沾上了……”

世事,就是這麽簡單。

成王敗寇,以及因緣際會。

無所謂錯過或者過錯,一切都終将走向結局。

作者有話要說:

結束了,又煽情了一把?(? ? ??)

得了天下卻失了你,或者解甲歸田衣冠獨守,總歸不能如願。

“如果當初”這四個字是最可笑的奢望也是最猖狂的謊言。

我等猖狂而來,也該縱歌而去。

失了便是失了,何必哀戚一生,悲了自己也痛了他人。

(≧?≦)ゞ下卷預告:現代都市

家攻出沒喲~~~

主打娛樂圈和黑道,(⊙v⊙)嗯……小千繁到底想不想混娛樂圈???

卷五:現代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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