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突然被問到，戚風遙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沉默着，開始回想，竟發現沒有任何一件事拿得出手，讓自己可以擺在這個臺面上作為談資。
然後，他搖了搖頭，“沒做過什麽。”
“這就是了。”莫尋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那些與愛以命相搏過的人，都沒能得到自己心愛之人，更何況你呢？你知道這世上，兩個人的相遇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你想完全擁有一個人，那該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你說得對。”戚風遙贊同的點點頭，“那看來我是有故事聽了？”
“那說來可就話長了……”莫尋的目光投向窗外，沒有焦點，飄去了很遠的地方。
“有煙嗎？”
戚風遙沒有開口，只是淡淡的遞過一支煙，再順便貼心的為她點燃。
莫尋靠在門框上，深深的吸了一口，再長長的吐出。
“你是南川的學生嗎？”
“是。”
“我也是。”莫尋笑了笑，随後搖了搖頭，像是在否認着什麽。
“是不是看不出來？”
“其實我有時候也會忘了，我曾經也是衆人口中名校學生的其中之一。”
“我大一入學的時候，自己一個人提着大包小包來辦理手續。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一個男生從後面走過來，很自然的幫我提起了包，然後沖我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遇見他。”
“後來得知他也是大一的新生，不過因為家住在本地，所以父母帶着他和行李來報道，很快辦完手續後他便跑出來逛，就正巧碰到了我。”
“他是美術生，我是管理學的。你在南川也應該知道，藝術學院和管理學院離得很遠，幾乎是校園的東西兩段。那時候他下了課，趁着課間跑來我的教學樓樓下給我送早餐，偶爾是粥，偶爾是面包，也有可能是粉湯……”
“我家在北方很小的一個城鎮上，那時候能考來南川很不容易，所以并沒有想過要談戀愛或者什麽……所以也只是把他當作一位熱心幫我的朋友。”
“我就這樣接受着他的好意，時間長了總會不好意思，所以也偶爾會買些小禮物給他……有一次，我在宿舍裏面抄筆記，他突然打電話要我下樓，說給我送夜宵。”
“我當時還是個小女生，根本也沒想過要注意形象什麽的，還穿着睡衣就跑了下去。結果剛到樓下，就看見有好些人圍在宿舍區門口，我擠進人群後，就看到了抱着花站在門外的他。”
“然後就表白了？真是俗套……”戚風遙突然插話，嘴角勾起一個滿是不屑的微笑。
“沒有表白，是求婚。”
“他當時捧着花，單膝跪在我面前，從懷中掏出一枚戒指，問我願不願意用這枚戒指換我的一輩子。”
“我當時吓壞了，腦子一片空白，就那樣呆呆的看着他。直到周圍的人群都開始起哄，我才回過神來，那時他已經把戒指套在了我的手指上。”說着，她舉起了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只鑽戒。
“那時我才知道他的家境是多麽優越，和我家比起來簡直有着天壤之別。但即便如此，他好像從來都不在乎這些一樣，一如既往地待我好。我那時候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在年少時候，就遇到了能相守一生的人。”
“可大二的某一天，他跑來找我，告訴我他父親的公司破産了，以後的生活會很艱難。我還安慰他，不論發生什麽我都會陪着他，不過是破産而已，生活總還是要繼續的。”
“可我沒料到這件事對他的打擊會這麽大，我在一家KTV找到他的時候，發現他癱在沙發上，身邊全是錫紙和蠟燭……即便我再沒見過世面，也知道他在做什麽。”
“後來我勸他去自首，想幫他戒毒。他一直和我大吵，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他以前從來都舍不得兇我……直到後來吵累了，他終于答應我和我去自首。”
“然後呢？”戚風遙擡起頭看向莫尋，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停了下來。
莫尋擡手擦了擦眼淚，努力把悲傷的情緒壓了下來，“走出大門時，我上前去攔車沒有看他，可他趁我不注意，就一頭沖向了馬路中間，正巧撞上了一輛迎面開來的班車，當場就沒了。”
沉默，無盡的沉默。
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而聽故事的人也沒有開口說些什麽。
兩個人就這樣處在一個沉默且壓抑的空間中，沉浸在各自的回憶裏面。
“愛與死有一點相同，不論帝王的高堂大殿，亦或是牧人的茅草屋舍，它都闖得進去。”戚風遙将煙頭熄滅在手旁的煙灰缸中，突然開口說到，然後再回歸沉默，起身離開了這裏。
這下好了，自己的身邊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亦沒有愛人。自己獨身一人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一般，在午夜時分飄蕩在陌生的街頭上。
剛剛下課的雲在野給母親發了條短訊，詢問到父親的情況。
本以為母親可能休息了，卻很快便收到了母親的回複。看到父親的身體情況有所好轉，雲在野的心稍稍輕松了一些。叮囑母親照顧好自己後，便關上手機向老師的辦公室走去。
因為不在課題小組之內，有些資料便不能共享，幸好小太陽不怎麽在意這些，會把資料拿給雲在野，偶爾還會請教雲在野一些問題。
看過雲在野交上來的報告，Noah顯得有些吃驚。有很多地方自己都沒有考慮到，卻被眼前這個中國留學生發散出了很多個研究論點。
簡單的交流之後，雲在野在老師這裏得到了自己不懂的地方的答案，道過謝後便向宿舍走去。
他有了另一個計劃，但是還沒有成型。
回到宿舍後，他将自己的想法寫成郵件發送給徐導，然後開始埋頭整理資料。心理學的分類很細，分支很多，他選讀的是應用心理學放向，在保證學術性的前提下，對實踐能力的要求就會更嚴一些。
一直對大腦對心理發展的影響有興趣的雲在野，其實最初想要選擇基礎心理學的臨床研究方向，但又不想一輩子都在實驗室和講臺上搞學術報告，所以才選擇了另一個方向。
剛剛和Noah的交談中，他突然有了一個新的想法，如果可以做出來，那麽這個課題也許會在心理學界産生廣泛的影響。
“咚咚咚”
雲在野合上電腦，起身打開了門，是小太陽。
“Aiden,I'd like to invite you to my home for dinner.”剛剛打開門，小太陽就蹦蹦跳跳地沖進來。
邀請自己去家□□用晚餐？
“Why ”
“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小太陽用清晰的中文說到。
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像個小孩子呢。
雲在野點點頭，應下了這份邀請。
下課後，小太陽背着書包站在教室門口等着雲在野。雲在野剛一出門就被小太陽牽着手沖向校門，e on! ”
跟着小太陽氣喘籲籲地跑到校門口時，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早已等在門口。
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小少爺，雲在野這樣想着轉身坐上了車。
小太陽的家是在一座莊園裏，偌大的花園和精致的噴泉，還有後面那座在電影裏才能見到的古堡。跟這裏比起來，自己家真是太質樸了啊……
剛進門，一位婦人便熱情地迎了上來。不出所料的話，這位應該是小太陽的母親。雲在野趕忙開口打了招呼，回以一個同樣溫暖的擁抱。
沒過一會兒，精美的餐品便被一個個端上了餐桌。
寬敞的餐廳裏只坐了三個人，顯得有些空蕩。大概是察覺到雲在野的疑惑，小太陽開口表示自己的父親常年在外進行合作商談，自己一年到頭也難以見父親幾面。
雖說以貌取人是不可取的。但是好的容貌的确會為你帶來一個加分項。正如現在小太陽的母親很愉快的便接納了兒子的這位同學，并且表現出十分的賞識。晚餐的氣氛溫暖而友好，一直延續到夜色漸濃。
拒絕了小太陽的母親再三的挽留，雲在野還是在淩晨時分趕回了宿舍。
即便自己已經把小太陽當作朋友，但是那份來自于陌生人的不安全感，還是會不時不刻的圍繞于自己身邊。
沖澡後躺在床上，雲在野望着天花板有些出神。在剛剛長達四個小時的晚宴中，他看着小太陽的臉走了很多次神，不知是燈光還是心境的影響，他總覺得自己在哪裏見過這張臉，而這張臉讓他能暫時獲得一份不長久卻可靠的安全感。
就這樣想着，雲在野的意識逐漸混亂，然後陷入沉沉的睡夢之中。
第二天清早，雲在野迎來了自己的第七次心理咨詢。
大概是自己的人生過于通暢，所以對這個世界的抱怨并沒有那麽激烈和沖動。反而，能夠因為人生的通途而說服自己學會感恩，學會寬容。
能夠放下一件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忘記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