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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戚風遙回到家,突然覺得格外清醒。他不想睡覺,想找點事情來做,什麽都好。

他走進書房,從書架上拿下那幾本買回來卻都還沒有拆封的新書。他突然渴望閱讀,想看看那些文字,看看那些人和他們的故事,他想找找這偌大的塵世中,是否還有人與他、與他們一樣。

他坐在臺燈下,将書頁翻的嘩嘩作響,他擡起筆在旁邊的紙張上抄寫着什麽,轉而又低頭翻向另一本書。

天色漸漸明亮起來,戚風遙終于停下了筆,合上了手邊的最後一本書,擡頭看向了窗外漸漸升起的暖陽。

這一晚,他從湯顯祖讀到莎士比亞,從簡·奧斯汀讀到王安憶。他看過了上億個文字,見證了數十個圓滿或悲痛的愛情故事。他随着一個個鮮活生動的人物,在不同的時代中來去穿梭,熟悉那個時代的制度,見識那個國度的宏偉……可是,他翻遍了所有的書,唯獨沒有看到他這樣的人,沒有看到他與雲在野之間的這份感情。

好像作者不屑于記錄他這樣普普通通的無名之輩,也不屑于寫出他們之間這樣世俗無聊的可笑故事。

可我不能這樣下去。

莫尋說對了一點,那些與愛以命相搏過的人,都沒能得到自己心愛之人,更何況自己這種不曾做過什麽的人呢?

他得做些什麽,才能有底氣在未來的某一天遇到他的時候,告訴他,我不是一無是處,你也并非完美無缺。希望我身上微薄的光,有一日能遇上你漆黑的夜。

沒有人發現戚風遙的變化。那個沉默寡言的男孩子,在校園裏依舊沉默寡言,可他上課時不再出神,不再低着頭在本子上塗塗畫畫。他開始認真的跟着老師的思路抄寫筆記,偶爾舉手提出個別老師忽略的問題。

雲在野的生活也一切如常,上課與實驗交替着充實了他的生活。偶爾會和小太陽一起去校園的長椅上坐坐,偶爾也會一個人去圖書館前的廣場上看着噴泉發呆。

今天,他有點緊張,也有些期待。因為明天就是他的第十次咨詢了,他将接受催眠的洗禮,然後與過去的不堪分道揚镳。

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雲在野接到了林賢醫生的電話,兩人溝通了一下明天的準備工作以及時間需要。林賢表示,通過這長達三個月的接觸,雲在野自身的調節和接受能力比較占優勢,加之态度積極,行為配合,所以明天的催眠成功率應該會在百分之八十左右,希望雲在野調整好心态,要對自己和醫生有信心。

其實在這一天來臨之前,雲在野好像并沒有太多緊張的情緒。只是溫和的同醫生進行溝通,然後在偶爾被往事困擾的時候,進行自我調節,讓自己試着放下和原諒。

他甚至一直期待着這一天,因為這一天的到來,幾乎對他來說意味着新生。他不會記得他曾經有過的屈辱和不堪,他不會記得那些難過與憤恨,他不會記得傷害過自己的人……同樣的,他也不太會記得那些在自己人生中匆匆出現過幾次的面孔。

在接受過陽光和微風、笑容和歌聲的洗禮之後,雲在野感覺自己緊張的情緒緩解了不少,于是買了一些東西便回到宿舍。

等等,明天幾乎要占用一早的時間,他好像忘了請假。匆忙的打開手機後,才隐隐約約反應過來明天是周六,正常休息不必請假。

果然,自己還是有些緊張了……

同樣的,緊張的還不止雲在野一人。小太陽也很緊張,Noah也很緊張,因為他們今天下午實驗出了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問題,到也不是難解決,只是耗費的時間和成本都會成倍增長。因為初始數據的設定沒有采用全球各國不同人種的平均值,而是直接設置為美國人口的平均值,所以導致實驗到中間階段的數據出現偏差,并且難以與接下來的實驗相配合。

當實驗室的衆人急得焦頭爛額時,雲在野已經進入睡眠之中,顯然是想為明天的治療提供一個最佳狀态。

第二天,雲在野六點就起床了,雖然和林賢醫生約定的時候是八點,但他還需要自己準備一些事情。

他走進浴室,打開花灑。溫度合适的水流從頭頂滑落下來,打濕他的發絲和身體。

半小時後,他穿着浴袍走回床鋪,在衣櫃裏翻出一套運動衣。棉質的寬松衣物,會讓人更加方式,也更有利于治療的進行。

換好衣服後,他起身關上了房間裏所有的窗戶,然後把自己準備好的Please do not disturb的牌子挂在門外,輕輕關上了門。

在這樣安靜的氛圍裏,他犒勞了自己一杯藍山和一份豐盛的三文治,随後便坐在書桌前出神的看着窗外的烈日。

用走神來打發時間真是再好不過的選擇了,時間很快就到了七點四十,雲在野再次看了一眼手機,确定沒有什麽通知,也不會有什麽突發事件,于是關閉了手機,打開電腦躺在了床上。

八點整,視頻那邊響起了林賢溫和的聲音,“準備好了嗎?”

雲在野将電腦擺在床頭能看見攝像頭的位置,點頭道:“可以開始了。”

“好的,接下來,選擇一個舒服的姿勢,躺着或靠着都可以,總之要讓自己有一個依靠。”

雲在野側躺在床上,将一只胳膊枕在頭下,另一只胳膊收在胸前,兩條腿微微蜷曲着,像一個還在母親子宮中熟睡的小孩。

“好的,現在閉上眼睛,開始聽我的指揮,根據口令調整你的呼吸。”

“呼氣……吸氣……呼氣……再放慢一些,吸氣……”

随着林賢的口令,雲在野慢慢平靜下來,開始均勻的呼吸。

“現在開始,把我們的記憶倒回2020年9月1日,那時你剛剛來到普林斯頓大學,與所有的同學的相處的很好……”

兩個小時後,雲在野從沉睡中漸漸清醒過來。

電腦那段的林賢看到雲在野醒來,便開口道,“感覺怎麽樣?我想你的煩惱應該有得到一定的解決吧?”

雲在野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扶着床頭想了一會,緩緩開口道:“是我因為國籍問題而受到那位老師排擠的問題嗎?”

“是的。”林賢點點頭,眼神和面孔都寫着絕對的真誠,“是否感覺有所釋懷了呢?”

雲在野點點頭,“感覺還不賴,我覺得我可以理解,也可以原諒。”

其實所謂的催眠封鎖記憶,并不是讓來訪者的記憶完全消失,在不受到劇烈的外力沖擊或劇烈的刺激的情況下,想讓一個人完全失憶是很難的。

林賢提供給雲在野的記憶封鎖,其實是當雲在野處在精神放松時,對他進行催眠,然後修改他的某一段記憶。簡單來說,就是給來訪者在經歷痛苦的那段時間裏,重新編制一個美好或者至少不那麽糟糕的新的記憶,讓這段在來訪者接受範圍之內的新記憶,取代曾經的那段糟糕的記憶。

不過,這件事是有風險的。如果外界不斷的按時,或者接觸到與當時的記憶有關的外界刺激,那麽這段被封鎖的記憶都有可能重新被翻出。

也就是說,這段記憶其實像一個不□□,埋在雲在野的腦海深處,不一定哪天就會被點燃,随後發生爆炸。

除此之外,這種催眠還有可能影響到來訪者的其他記憶。如果把被封鎖的這段記憶作為坐标點上的原點0,那麽1和-1即越靠近這段時間的其他記憶,都會發生一些變化或者被淡忘,距離坐标原點越遠的記憶所受到的影響越小。

人是感情動物。雖然部分記憶會受到影響,但并不意味着那些記憶中的所有部分都會受到影響。只是在能夠與被封鎖的那段記憶有情感關聯或相同的情緒感觸時,那段固定的記憶才會受到影響。

舉個例子,你被封鎖的記憶是關于自己被搶劫的,那麽你這個時間點前後發生的一切關于吃飯、購物、打掃衛生等記憶都不會受到影響,但你如果前兩天剛好被同學搶走了一支鉛筆,那麽你的這個記憶便會受到影響。

至于是會發生扭曲還是被來訪者逐漸淡忘,則取決于來訪者本身。如果來訪者的潛意識裏在逃避這件事,那麽這件事會出現扭曲,随着來訪者潛意識裏所期望的方向發展。如果來訪者的潛意識裏對這段記憶沒有太重要的記憶點,也就是說對這段記憶不太重視,那麽這段記憶便會漸漸被遺忘。

咨詢結束,雲在野向林賢道過謝後便關了電腦。

随後,雲在野拿起手機,然後被結結實實的吓了一跳。在自己睡過去的這段時間裏,小太陽給自己打了二十三個電話!

雲在野怕出了什麽事,立刻穿好衣服準備趕去隔壁宿舍看看情況。

将房門打開的一剎那,突然一個金色的小腦袋出現在自己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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