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戚風遙将臉埋進手掌中，肩膀一聳一聳，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仿佛背負着巨大的痛苦，卻死死的咬牙不肯認輸。
雲在野輕輕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安撫。
戚風遙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拿手胡亂的抹了兩把，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
“對不起，我話有點多了，來醫院就沒忍住。”
“沒關系，夜很長，我很樂意聽着你的故事度過。”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裏已經沒什麽人經過，偶爾有陪床家屬會出來透透氣。
話音落下，整個空氣又冷清下來，陷入了一片安靜。
雲在野再沒有開口，像是在等對方先開口。
這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戚風遙很多次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直到雲在野上下眼皮都開始打架的時候，戚風遙才開了口。
“我小時候，大概是小學五六年級。那時候作業還少，我每天放學後就去外婆家混飯寫作業，有時候會早一些，有時候會很晚。但不論早晚，我爸媽下班後都會來外婆家把我接走。”
“我覺得自己其實完全可以照顧好自己，但外婆卻一直不放心我。冬天的早晨，天亮的太晚，我去上課的時候天還是黑的。外婆就會把我前一天落在她家的作業和書包帶着，來我家小區門口等我，然後送我去學校。”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有段時間，結果有天我都快等遲到了，還沒有等到外婆過來。”
“我站在我家樓下，一直看着那個小小的側門。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天的天亮的特別晚，小區裏也沒有路燈。我就借着不怎麽明亮的天色，努力努力的看向小門那邊。”
“我等到最心急如焚的時候，我看到了很多人，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步伐很快，像是要趕去上班一樣。我就猜想外婆快來了，她就在那群人裏面。”
“但很快，我發現了問題。因為那些密密麻麻的人，不管我怎麽努力的眯起眼睛，都看不清他們的面孔。好像只是很多個影子，在那邊推推搡搡。而且隔得不算遠，可他們既沒有人走過來，也沒有人離開。”
“後來我等到外婆，已經遲到了。但我那天還是沒有去上學，外婆說是因為吹了太久冷風，所以我不可避免的發了高燒，便請假沒去了。”
“後來我想過我那天看到的到底是什麽，畢竟我在那裏看過那麽多天，從沒見過有人那麽早還成群結隊的去上班。但再後來一些，外婆去世了，有關她的記憶越來越少，我也把這件事漸漸忘了。”
“我再想起這件事，是因為你。因為除了外婆，我還沒有那麽翹首以盼的期待過任何人的到來。”
“轟”的一聲，雲在野的心裏塌了一角。
僅僅一句話，就讓他好不容易建固起的圍牆支離破碎，直擊內心最柔軟的那一片。
又是無盡的沉默，兩人都在等對方先說些什麽。
突然，雲在野站起身，低着頭道，“我去看看點滴和尿袋。”
然後立刻推門進去，關上了病房的門。
背影慌慌張張，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雲在野沒料到戚風遙會跟他講這些，準确一點說，他沒有料到戚風遙會開口說最後一句。
他本就自責愧疚的內心，因為那樣一句話，便立刻潰不成軍。
點滴走的很慢，尿袋一小時前剛剛換過。這樣蹩腳的借口，也只有自己會在戚風遙面前緊張成這樣，慌不擇路口不擇言。
他沒有進去，就是靠在那層薄薄的門板上，讓冰冷的門板降下他即刻飙升的體溫。
他不想等，他太想讓戚風遙明白自己的心意，想告訴他自己從來沒有放棄過他。
可他不記得了，明明自己已經放棄過他一次了。
戚風遙在長椅上坐了很久，有些失神。
把他的思緒拽回來的，是那一聲很低的開門聲。
下一刻，雲在野便坐回了他的身邊，像是沒有離開過一樣。
所幸這次，雲在野沒有讓他等太久。
他的聲音有些啞，聽上去沉沉的，有些可憐。
“我不知道你的心意，但我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我第一次在酒吧遇到你，就有注意到你。後來收到你的信息帶你去醫院，看着你昏迷不醒的時候，我一個特別怕麻煩的人，突然就想要照顧你很久，被你麻煩很久。可我一直不敢開口，因為你始終若即若離的态度，讓我不敢确定你的心意。”
“我怕我太唐突會吓到你，又怕我唯唯諾諾會錯過你。我不知道該怎麽對待你，好像怎樣都不對……”
說到這，雲在野突然搖了搖頭，笑了起來。
像是遺憾，又像是自嘲。
戚風遙知道，他該說些什麽了。
可他也不敢開口。
不是不願意，而是不敢。如今的關系他盼了很久，可卻還是不敢坦然接受。他總覺得自己需要顧慮什麽，可會看自己身邊空無一人，便也不知道自己該顧慮什麽。
怕雲在野不夠喜歡自己，怕雲在野只是一時興起，怕兩人不能長久，還是怕自己其實也沒做好準備？
其實他還沒想明白，他一直顧慮的，是他與他的感情之間，差了四年的時光。
那是他們無論如何也追不上的距離，填不滿的溝壑。
他不喜歡給出承諾，也不喜歡信誓旦旦的說些什麽。因為他明白自己什麽也不能保證，生活發展的軌跡并不會按照他的心意。
許久，他開口發問，卻已是另一個話題。
“你什麽時候開學？”
雲在野還在等他的回答，顯然沒料到問題來的如此突然，轉過頭愣了愣。
“還有兩周。”
“雲在野，你覺得我們這種隔着高山大洋的異地戀，能有結果嗎？”
姑且不考慮雲在野父母的态度，僅僅是異地的時差，都足以讓這段感情變得搖搖欲墜。
雲在野這才意識到，是他太想當然了。
他順風順水的人生讓他有些麻痹，下意識的認為自己想要的便可以得到，只是時間問題，只是自己要不要努力去抓住的問題。
可感情這東西不一樣，它不是靠兩個人努不努力，就可以變得堅不可摧的。
“那……你的意思是？”雲在野看向戚風遙，企圖得到一個答案。
“我的意思是，半個月的時間，算來其實也足夠了。我不想也不會給你任何的承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好。”
第二天清早，醫生過來撤走了監控儀器，做過檢查後确認沒什麽大問題，只是還需要一段時間住院調理。
沒了儀器的束縛，雲先生就不用被綁在床被人一天二十四小時的照顧。
雲在野打過招呼後，和提着早餐趕來的母親換了班，便同戚風遙離開了醫院。
“想吃點什麽？”
雲在野握着方向盤，轉頭看着戚風遙。
“沒想好……困得想睡覺，不想吃東西。”
“喝粥怎麽樣？”
“都行……”
出了醫院，人的精神狀态好像都會放松一些。戚風遙話還沒說完，就靠着座椅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戚風遙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睜開眼還是在車上，只是座位被放倒了，雲在野坐在旁邊。
聽見動靜，雲在野收了手機轉過頭。
“醒了？”
“嗯，怎麽也不叫我？”
“是還有事嗎？”
“……那倒沒有。”
雲在野笑了起來，聲音低低的，“那就沒關系了，我就是想多和你待一會。”
吃過早餐後，兩人各回各家，開門直奔床，掀開被子倒頭就睡。
下午些，雲在野起床洗漱完畢，準備去公司看看。
雖然業務還不太熟練，但勝在腦子快，陳秘書稍稍講一下，倒也能理解個八九不離十。
晚上回到家，母親已經回來了。
兩人聊了兩句，雲在野便開始拿出手機訂機票。
電視的聲音不低不高，不吵人也不吸引人。
突然，雲夫人開口道，“你什麽時候走啊？”
“兩周後，周天的機票。”
雲夫人想了想，“醫生說你爸爸恢複的不錯，下下周可以出院。那個孩子……就是小遙，咱們上次把人家給忘了，再叫來家裏吃頓飯吧？”
聽到母親這麽說，雲在野笑了笑，“好，那我之後聯系他。”
回到卧室，雲在野打開電腦繼續改着材料。父親不在公司，很多事務需要他自己權衡解決。
接近十二點，雲在野才從電腦前擡起頭來，向後仰了仰脖子，伸了個懶腰。
拿過手機看了看，有一條微信消息，是戚風遙小朋友。
點開對話框。
遙遙小朋友：你休息了嗎？
雲在野：還沒有，剛剛改材料，怎麽啦？
大概戚風遙一直抱着手機，信息很快回了過來。
遙遙小朋友：也沒什麽事，就是想和你說會話。
确定關系好，戚風遙好像有點變化，對自己的話多了些，像是在表達信任。
雲在野：我這會沒事了，想聊什麽？
遙遙小朋友：都可以，先說說你想我了嗎？
好一會，戚風遙才收到雲在野的回複。
雲·金貴·少爺：我當然想你，巧的是我父母也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