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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蘭溪的建議

許多年後,當我站在平面設計大賽的領獎臺上的時候,我總在想一個問題,“不可能”這三個字的極限是什麽?

就像我永遠都想不到,我一個讀工業設計專業的學生,跨界到了平面設計專業,再從一無所知的菜鳥姿态,到屢次拿到平面設計大賽的獎項後,我終于慢慢地體會到,不可能,沒有絕對的永遠之說,而永遠不可能,就等同于可能。

蘭溪建議我轉專業至平面設計,是在我在她的獨立畫室中。

那天,我并不是頭一次進入她的私人畫室,但是卻是頭一次用畫筆,草草勾勒了我那百般無聊的心境,蘭溪在看到我的作品之後,驚訝地發出感嘆。

她說:“佳倩,你應該才是繪畫界的天才啊,就連我這種,學了二十多年的畫畫,我仍然畫不出你這幅畫的意境,簡直是神作啊。”

“得了,你少拍我馬屁,”我說,“你知道我對這招不受用。”

“我為什麽要拍你馬屁啊?”她顯得有些奇怪我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念頭,“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何曾見過我誇獎一個人,是出乎讨好那個人的目的?”

“是沒有見過,可是也不是不可能啊。”我說。

“那好,”她說,安靜地看着我,“告訴我,佳倩小師妹,在你身上,如果我拍了你的馬屁,我會得到什麽好處?”

這讓我答不上話來。

“是吧?”她利索地拿起畫板上的作品,指着作品裏對我說,“相信我,以這幅畫的姿态顯示出來的才華,再經過努力一番,你一定可以成為繪畫界的佼佼者,到時候我可以幫你經營,到時候你做出來的成就,不亞于我爸把現在的高度。”

我真的有點虛浮了,但還是心虛又鎮定地說:“蘭溪,我其實并不想與藝術的事情沾邊,你知道,我的家庭條件,遠沒有你家庭條件那麽優渥,而我想要的,不外是一份穩定而又踏實的工作——”

将近一年的大學生活,我已經有了畢業後如何抉擇的想法,不再是以前沒有任何念頭的無知者,這一點,恐怕與現實有關。

“等等,”蘭溪皺着眉頭想了一會兒,“繪畫不是工作嗎?……在你看來,藝術是一件令人所不齒的事情,對嗎?你看不起搞藝術的人,對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蘭溪,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我着急得要冒冷汗,“你知道我笨口拙舌的,話總是說得不好,但是你應該知道,那不是我真實的意思表示。”

“那好,”她坐下來,安靜地看着我,“什麽才是你的真實意思?”

我還沒答出話來,她又繼續說:“你知道,我爸媽,我爺爺奶奶,還有我的整個家族,都是與繪畫這方面有關的,我知道外行人對我們的看法。但是,你也不必小瞧了我,我對于一個繪畫作品,并不是随随便便就下結論的,也不是随着自己的喜好就亂說一通的,興許我的目光沒有那些專業鑒定家的準确,但是我看中的東西,遠比我父母的目光還要高,我看中你的作品,不是看中你的人,這一點,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

“我知道,”我說,語氣也變得越來越不肯定,“可是你知道,在此之前的二十幾年,我從未接觸過這些東西,要說到繪畫,認真想起來,除了在大學這一年所學到的一些基礎專業課程,我真的沒有任何把握……”

“說下去,”蘭溪看着我,鼓勵地說,“我知道你還有所顧慮,沒關系,說下去。”

“是,”我小聲地說,“我這樣随随便便的一副草圖,你都說成這樣,我不敢相信,如果我真的讀了美術,學了繪畫,到時候我畫不出來,畢業之後,一直找不到工作,興許還要靠你養着,或者是從你那邊獲得救濟,而且這樣的情況,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出頭,你看那些藝術家,很多人一輩子都在貧困潦倒中度過一輩子,我不能讓自己也過那種生活……”

“你知道的,人有的時候,還是需要現實一點,如果我和你一樣,一樣有錢,一樣的家裏經濟狀況良好到我不需要為我的幾世所憂愁,我完全可以肆意去玩,不顧年紀地去瘋,可我不同,我的父親只有我一個女兒,他還離了婚,他的下半輩子,如果只靠他那點退休金,估計連生一場大病的能力都沒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蘭溪?”

“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蘭溪長舒了一口氣,“但是現實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

“首先,我的确生活在一個家庭條件很好的地方,但是不代表我不懂得你們的想法,而你,在面對現實時,寧願不發揮你的天賦,你知道,別人羨慕也羨慕不來的天賦,因為我認識這麽多人以來,只有在你的身上,見過這麽有靈性的作品,而從你的口氣上看,你對自己不自信,也不想接受任何人的救濟,這個情有可原,這是一切藝術家鐵骨铮铮的傲骨,這一點很重要,至少可以表明,你不會為了現實的需要而掩蓋你內心真正想要表達的東西,在這一點上,藝術與所有的事情有共通之處。”

“其次,你說你不知道要熬多少個年頭,這一點,我不能跟你保證,的确,我可以幫你經營,但是你紅不紅,能不能夠出名,重點并不在我,在于看客們的對作品的鑒賞能力,這就是為什麽很多奧斯卡、金球獎的作品,大都叫好不叫座的原因。道理也是一樣的,在現實社會中,內行的人懂得欣賞作品,不代表不內行的人也懂得欣賞作品,這一點我在剛剛的确有點言之過早之意,我對此感到抱歉,我是沒辦法和你保證,你的擔憂自然是情有可原的。然而我并不希望你就此埋沒你的天賦和靈性,我建議你讀平面設計,雖然這不是我的首選,但是這是折衷的方案了。”

“平面設計?”我詫異地看着她,“為什麽是平面設計?”

“因為我看過你工業設計的作品,完全沒有靈性可言,我承認我對于工業設計的板塊并不十分了解,但是我或多或少也接觸過一些工業外觀設計的東西,有不少學院教授在外面接了工作,回來讓我媽幫忙出作品,不得不說,國內的工業設計,作品幾乎如出一轍,沒有多少靈性,說白了都是抄襲,很多處在工業設計高端的人才,都是在這條路上走的,一手着手他人的作品,一手着手法律規避這塊,簡直就是夾縫中求生存。”

“而你要知道,工業設計以後的出路就是這樣,你要麽在行業中堅持自我,結果是得不到施展,你要麽作出模仿別人抄襲別人的作品來維持工作,那是你我都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如果再現實一點,你沒有更好的作品,你一樣沒辦法在殘酷的社會中生存,X大學的一本院校,讀工業設計的學生每一年都一大堆,再加上從很多名校畢業出來的工業設計的學生湧來X市,你憑什麽以為你就一定能夠找到一份,讓你的父親看得起大病的工作?”

我不說話,但蘭溪的想法的确讓我感到十分驚詫,一方面,驚訝于她如此深刻的見解,另一方面,詫異于她真的完全從我的角度為我考慮到了一切。

“我這樣說,你很難過是嗎?”蘭溪問,“我知道你很不開心,可是我的出發點,完全是從專業和理性上得出,你如果認真想一想,就知道合理性了。”

又補充了一句:“當然,如果我的建議是正确的,影響到了你的思考,你理所當然應該要好好考慮一下,我建議你咨詢一下別的朋友,如果沒有別的朋友,我可以引薦你和我的導師相識,他是個惜才如命的教授,只怕到時候會千方百計讓你做他的學生,但我知道你不願意,當然,你覺得我的建議是錯誤的,我并不會怪你,我的出發點,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我自己。”

我的确沒有懷疑過蘭溪的出發點,因為沒有什麽值得懷疑的,不論以家庭背景,還是藝術天賦,她都是值得我仰慕,更是我羨慕的對象,我有什麽好值得她讨好于我的呢?

不過,我還是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林明,并告訴他我的想法,要求林明給出意見。

林明說:“蘭溪是這樣認為的?”

“嗯,”我說,“她的見解很深刻,而且她的說服能力很強,我現在覺得,我完全動搖了。”

“你認為蘭溪的分析有道理嗎?”林明問。

“如果沒有道理的話,我就不會這麽動搖了,我現在幾乎拿不定什麽主意,想來想去,只能求助于你了。”我說。

林明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樣子吧,我對這一塊并不熟悉,但我可以找人幫忙看下,你拿那幅作品給我,我找找人,到時候再告訴你結果。”

幾天過後,林明打電話給我,說:“佳倩,本來我也不想說什麽,但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在看到你的作品之後,都覺得這是一個學了很多年繪畫的學生才做出來的作品,你知道,蘭溪……,她作出如此深刻的建議和見解,我理論上是有些猶豫的,但實際上,現在,我是相信蘭溪的看法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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