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咨詢
關于轉專業的一事的想法差不多塵埃落定的時候,我才想起了周文宇,對于這個我一直持有特殊感情的人,不知為什麽,即便心裏面知道,他或許不會同意,但我還是想要了解他對此事的看法。
對此,林明并不贊同我的想法,他說:“反正到最後,不管文宇怎麽說,你都會轉專業的,不是嗎?那為什麽還要自讨沒趣地去找一頓罵呢?”
“不一定會是一陣罵……興許我可以從他那兒得到一點鼓勵呢,正如你鼓勵我一樣,你知道的,哪怕我下了決定要轉專業,可我內心,仍是對這個決定惶惶然,得到任何人的支持,對我來說,都是莫大的鼓舞。”
林明沉默了好一會兒,長嘆了一口氣說:“佳倩,想來你比我更了解文宇,你知道他不會支持你,也不會同意你的這個決定的。”
“那我就當作知會他一聲就好了,”我小聲地說,像是安慰自己,“就當作通知老朋友,這畢竟也是一件大事。”
林明想了想,說:“好吧,既然如此,我沒有理由再多加阻止。”
和林明分別的時候,我問了他一句:“為什麽你會同意我的決定?”
他說:“你知道原因的,首先是對朋友的信任,我亦相信你有這方面的才華,其次,我相信蘭溪看人看事的看法,而同樣的見解,在文宇身上并不适用。”
林明的話,一語成谶。
即便在見面之前,我給自己打了預防針,我也并沒有過多地期望,從周文宇的口中,能說出什麽好話,畢竟,他從來就不是那種會說“好話”的人。
果然,在說出我要轉專業至平面設計的想法之後,他十分不滿。
和林明預計的結果一樣,我不但自讨了沒趣,還讨來了一次十分不快的不歡而散,那那次不歡而散,也維持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那是在我跟周文宇說出自己的決定是在蘭溪的指導下作出的,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周文宇對于蘭溪的看法,只覺得我和林明能夠接受蘭溪的身份,對于“無關痛癢”的周文宇而言,他應該不至于有任何看法。
然而,我沒有想到的是,在我們的這次會面中,談得最多的,亦是這次會面不歡而散的根源的,并不是我要轉專業的事情,而是關于蘭溪的身份,以及我與蘭溪的關系。
周文宇的第一句話,便是不分重點地質問我:“沈佳倩,你轉專業的事情,是你個人的想法,還是你‘朋友’的想法?”
他對于蘭溪的稱呼是“你朋友”,口氣十分陰陽怪調。
我即便不滿,也只能耐着性子問他:“這很重要嗎?”
“當然,如果不重要的話,你為何要問我的意見?”
“我問你的意見,不外是想要得到你的支持。”
“我的支持?”他語帶不滿,“你決定已經做出來了,即便我不支持你,那又會怎樣?”
我十分不快,悶了半天,沒說一句話。
他興許是知道這樣的話題再繼續下去,我們之間的局面會越發尴尬,好一陣子,才說:“我不是不支持你,但是這個決定,如果是你自己作出來的話,是你個人的真實想法,我完全沒有意見,但是現在看情況,卻完全不是這樣。”
我想了想說:“沒有什麽不一樣的,我作出這個決定,蘭溪并沒有逼我,也沒有人拿着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強迫我,她不過是給我提供了一個建議,而我認為這個建議不但可行也可靠,所以我作出這樣的選擇。”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她如果沒有給你建議的話,你是不是不會有這種念頭或想法?即便有,你也不可能會去實施,對嗎?”
我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但還是找了個勉強可以撐得住的理由,我說:“林明也是同意我的這個決定的。”
“林明?!”他幾乎要發怒起來,“那個兔崽子,自從他跟謝冰交往以後,你見過他何曾關心過別人?他有哪一次不是抱着模棱兩可的态度卻給不出任何一點意見?”
我沒有說話,雖然我很想告訴他,林明對于這次我作出的這個決定,是抱着同意的态度,并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以他對林明的“斷言”,我只怕我一旦說出來之後,他的關注點則集中在林明身上。他似乎不止一次對林明的處事方式發表過偏見。
我于是轉了話題說:“先暫且不管林明同意不同意我的決定,額只想好好問一句,我的這個決定,你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我同意又怎樣?我不同意又怎樣?你已經作出了這個決定,并且寧願和林明商量,和那個同性戀商量,你何曾想過和我商量?”
“我現在就是要和你商量啊,”我說,“可你從一開始,就沒有關注過我想要說的重點。”
“你想要說的重點是什麽?”他看着我,近乎嘲笑地說,“你想要說的重點,難道不是在他們的幫助下作了這個決定,而不管別人怎麽說?”
我心灰意冷,覺得他的話就像是一把劍一樣,刺破了我的喉嚨,我即便喉嚨裏頭有千言萬語,卻是怎麽都說不出話來了。
我們彼此都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他有些煩躁,但還是按了接聽鍵,一開口,就是很不耐煩的語氣:“什麽事?”
“在外面。”
“和朋友在一起。”
“你有什麽事啊,我等下過去接你。”
“再過一會兒吧,我現在還忙着。”
“都說還在忙了,你要真有事的話,等下再處理可不可以?”
“你不要使小性子,我今天也不怎麽痛快,別到時候見面了以後就吵架,像上次那樣,我可不會再哄你。”
……
我再怎麽不識趣,也沒興趣聽下去了,站起來就要打算走人。
他啪地一下合上了手機蓋,說:“你急什麽,你真的沒話可說了嗎?”
“還能說什麽,”我說,“我們兩個似乎總說不到一塊,反正我已經把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除非你還有你想要說的話。”
他冷哼:“你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可我要說的話,還沒結束!”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時之間并沒有反應過來。
“你的這個決定,我不同意,我不但不同意,我還堅決反對你和那個同性戀處在一塊,你要麽趕緊離開她,要麽趕緊離開我,我不希望我的朋友之間,會有這種影響友情的‘東西’存在!”
我渾身一顫,氣得将近發抖。
我其實一早就知道,在很多人的眼中,同性戀是個特殊的群體,并不為世人所接受,我也或多或少,從蘭溪的口中,知悉世人對他們的誤解和反感,然而我沒有想到的是,對于周文宇來說,他将這個群體,将蘭溪,視為“東西”,在他眼中,她甚至不配稱之為“人”,這得是一個多麽大的悲哀,多麽大的恥辱,又是多麽大的偏執。
我決定不能再隐忍下去,我說道:“你今天要我作出選擇是嗎?好,那麽我告訴你,蘭溪是我的朋友,以前是,現在是,以後還是,她不是以什麽東西的方式存在的,她是我珍視的朋友,如果你容忍不了她,不見得我也可以容忍得了你。”
他直直地看着我,臉上的表情擰成了難以置信,許久,才說出話來。
“好!太好了!”他說,“以我和你認識以來這麽久的時間,我真的沒有想過你會為了別人跟我說出這樣的話,她的能力果然匪淺,你們一個個是這樣,你是如此,林明也是如此,我叔叔也是如此,可你知道他最後下場是什麽嗎?他最後死了,可你們還一個個地前赴後繼!好!好得很!”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後來我才知道,周文宇有個叔叔,因為和老婆離婚了,最後不知道為什麽,變成了同性戀,又或者是,他因為是同性戀,所以和老婆離婚了,反正這些事情都有一個共同的結果——他的叔叔是同性戀。
因為是同性戀,在他叔叔的那個年代,十多年前的人們,視同性戀為惡魔,不但視為惡魔,更是人人株之的對象,在這樣的背景下,他的叔叔公開同性戀的身份,得到的結果,自然是悲慘的。
他是吸毒過量而去世的,這個社會給他太多的負能量,興許他只有在毒品的世界中,才能夠得到一點點慰藉,以這樣的方式死去,對他來說,興許是他的一種解脫。
這件事情,對周家的打擊很大,他們家一直對此事諱莫如深,即便我認識周文宇那麽多年以來,我也從來都不知道他家裏有這檔子事,更加不知道,周文宇緣何對同性戀者有如此大的意見和反感,一直到林明告訴我。
但是,這又有什麽所謂了呢?知道這些事情,并不能夠改變那一天的結局,我們畢竟為了一個我不知道、周文宇不能說的原因而不歡而散,而這樣的最終結果,誰是誰非,似乎無從判斷,也無法判斷。以我今時今日的回憶再進行判斷,那更是無力判斷。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