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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争吵

那一年的那一通電話,除了我被吓到,電話的主人周文宇,也被吓到了。

但是嚴格說起來,他不是被電話另一頭的我吓到了,而是被接我電話的人吓到了。

很多年以後,我從周文宇的口中,知道了整件事情的大概,他的輕描淡寫,我的雲淡風輕,狠狠地諷刺了那個時候我與他經歷過的驚心動魄。

就在我淩晨三點打給周文宇電話的第二天,應該說是當日,因為那不過是幾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他張開惺忪的眼睛,從夢中醒來。

很意外的,迎接周文宇的,第一個映入他眼睑的畫面,不是何曉晶往時甜得發膩的笑臉,而是一張充滿了憂愁和哀傷的臉。

周文宇不明所以,關切地問了她一聲,說,寶貝,你怎麽了。

何曉晶睜着一雙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在這件事情過後的很多年,周文宇跟我說過,他最害怕女人的就是這種情況,她會在你完全不知所措的時候,就已經給你一個束手無策,而你,就是一只待罪的羔羊,又興許,連待罪羔羊的地位都不如,至少羔羊還有可能憑借它可憐的外表和無辜的眼神而獲得同情,可他,從一開始,就已經被蒙蔽上了眼睛,掩蓋住了事實的真相。他和羔羊相比,他遠比羔羊的狀況要慘烈。

那一年的何曉晶,并沒有一開口就将他殺得片甲不留,她只是行使了一個在戀愛中的女人獨有的權利,她問周文宇說:“你愛不愛我?”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也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何曉晶的眼淚已經啪嗒啪嗒地滾落,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而他從頭到尾,束手無策。

自我認識周文宇以來,他的身邊,從來不乏愛慕者,然而說到感情,除了他對章聖荷的一往情深,但章聖荷的絕然離去,留給他無盡遺憾。算上來,何曉晶應該是他的第一個女朋友,一個正式有雙方互動交往的女朋友,嚴格上說,她才是他的初戀。

感情的生疏,使得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做,任憑他怎樣安慰、勸解、說盡好話,何曉晶始終處于搖頭、落淚、不聽解釋的狀态,終于,周文宇失去了所有的耐心,總結性地攤牌說:“好吧,你說要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吧,只要你不哭,只要肯原諒我。”

然而,說出這句話,就已經等同于沒有任何前提,就已經有了結論。而這個結論,證實了周文宇先前所做的一切行為都是錯誤的,這樣的論調,等同于在江湖中,兩大武林高手比武,在出招之前,你已經把自己的致命破綻展現在對方面前,你甚至還沒有機會出招,結果已成定局。

何曉晶并不笨,她亦不是聖人,她不過像所有戀愛中的女人一樣,對潛伏在她身邊的威脅有了較好的預防。她的情況,就像是兩個互相扶持的人同時走夜路,你知道對方的前面有個深淵,如果你不作提醒,他會有可能跌落下去,而你則很有可能形單影只。

對于走夜路,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人都不想形單影只,所以,何曉晶行使了她溫馨提醒的權利。

今時今日,何曉晶的行為理所當然得到理解,因為不管在什麽樣的情況下,當你一心一意對待你的枕邊人,而他半夜三更接到一個源自于異性的電話,對方聽到你的聲音後不肯出聲,你會不會産生懷疑?如果你不會,恭喜你,你和你的枕邊人,不過是同床異夢的兩個人。

在整件事情中,何曉晶的高明之處在于,她在做這件事情之前,已經完全預計到了結果,不管周文宇承不承認,她業已拿到周文宇“不管你怎麽說,都是我的錯”的尚方寶劍,在這場尚未拉開序幕的戰争中,何曉晶已經完全占據了有力地位。

她說:“你的手機,在淩晨兩點多的時候,有個女人給你打電話,嘿了一聲後就不出聲了,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女朋友?”

周文宇直呼冤枉,趕忙問打電話給他的女人是誰。

何曉晶早就知道他會這樣問,她其實在心裏面已經想好了答案,但是她說:“我不管她是誰,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周文宇知道自己怎麽解釋都說不清楚了,當下想到的唯一策略,就是找出手機,翻出通話記錄中的電話號碼與何曉晶對質,但是何曉晶說:“你不用找了,你的通信記錄,已經被我全部删除了。”

周文宇怔住,好一會兒才像是回過神一樣,傻傻地問了一句:“為什麽要删除?”

何曉晶沒有告訴他的是,她不但删除了周文宇手機裏那天晚上的通信記錄,還有我的電話號碼,以及我與周文宇之間互發的短信,她花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輕而易舉地将我與周文宇的聯系“一删勾銷”。

很多年以後,我問他說:“即便何曉晶把我的電話號碼删除了,可你一點都記不起來嗎?我的電話號碼是一串很好記的數字,就連背不了圓周率的林明,也記得我的號碼,可你呢?”

“我?”他呵呵地笑,“我連我爸媽的電話號碼都不記得,你還能期望我會記得了你的電話號碼?”

“說得也是。”我因而露出了難過的表情。

然而我的表情何等難過,也不會比得上何曉晶當年在聽到周文宇說出“為什麽要删除”之後的程度,那一年,她露給他一個十分難看的笑臉。

周文宇其實在問話落音之後就立馬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這是只能夠改口說:“當然應該删掉,留這種通信記錄來做什麽,只會傷害我們的感情,即便你不删除,日後我也會删除的。”

很久很久之後,在一次關于人是否應該保持原始狀态拍拖的争論中,我笑話周文宇,說他談了一次戀愛,就幾乎把自己所有的棱角都談沒了。

他卻淡淡然地說:“沈佳倩,我不知道同性之間的感情相處如何,可是就我的案例,你也別這麽早就笑話我,因為我并沒有把棱角都談沒了,我只不過是覺得,很多女人,不包括你,有的時候就是那樣,無理取鬧的時候,什麽都是可以扯皮的對象,對于這種情況,我堅持在小事上忍着她,閉閉眼就過去了,但是在大事上,我絕對還是保持格調的。”

我輕笑:“我真不知道,你這段話的重點是什麽,是取笑我不算女人,還是斷言女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你看看,你鑽牛角尖了吧?”他說,“我想表達的意思不外乎是,小事聽女人,大事聽男人。”

我想了一會兒,說:“按照你的意思來說,那個時候,我們的友情,只能算作小事。”

他沉默,好一陣子,終于看着我說:“沈佳倩,那一段時間,我真的以為我們的友誼結束了。”

“那你有沒有歡欣鼓舞?”我說。

他想了想,欲言又止。

“看,你又來了……我和你說正經話的時候,你和我說玩笑話,我和你說玩笑話的時候,你又和我說正經話,來來回回,我們兩個人,似乎總沒有機會好好說過一次話。”

“那好吧,你想說什麽,我洗耳恭聽。”

他看着我笑,好半天說:“沈佳倩,總有一天,我要被你氣死。”

“那樣子的話,上天待你就實在太不公平了,你沒能死在至愛的人的懷抱中,也沒能死在施展自己抱負中失去,就這樣被我氣死了,你不覺得,這會是生前的一大憾事嗎?”

他笑了笑,感嘆得說不上話來。

“我發現,你們女人的智商,有的時候,實在令人嘆為觀奇,自嘆不如。”

“比如說?”

“不用‘比如說’了,”他嘆氣,“只要你們覺得男的做錯了或者說錯話了,不管多麽曲折,總能拐彎抹角地繞回來,讓男的屈服在你們的理論之下,我媽是如此,你是如此,何曉晶是如此。”

我當然知道他為什麽會得出這樣的一番感慨,因為在淩晨三點的這通電話事件之後,他和何曉晶,相處了一段很艱難的時光。

那段艱難的時光,是關于男女朋友在相處期間,是否信任彼此的問題,對于何曉晶來說,她自然對這件事情念念不忘,并不時的旁敲側擊,給周文宇打電話的人對周文宇而言是個怎樣的人。而這件事情對于周文宇來說,何曉晶的懷疑,固然讓他如坐針氈,但他從來都覺得,那是戀愛中的女人向男人撒嬌的方式,并不存在無力取鬧。

因此,即便他如何坐立不安,“小事聽女人,大事聽男人”的原則,讓他從頭至尾,從未想過去追查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他更加不會注意到何曉晶趁機删除掉了誰的電話號碼,他唯一想要做的,不外是盡自己的所能,讓兩個人,徹底地将這件事情淡忘。

最後,他如願以償,并沒有花費多少時間,這件事情很快就被他淡忘了,至少被他自己淡忘了許多。而正所謂“皇天不負苦心人”,說的,不外就是這樣的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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