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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何曉晶的生日

直到坐在距離地面三萬五千英尺上空的飛機上,我仍然在想,我與周文宇之間的生疏、親密,是不是以何曉晶的生日這天作為界點,開啓了我們兩個別樣的人生,從而越走越遠,越遠越親近,就像是函數的圖形,在一方面得到勝利,另一方面就會距離原先的目标越來越遠,遠到沒有集合的那一刻。

在何曉晶生日會的那一天,也就是我要出發去湖南常德寫生的那一天,一大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蘭溪打來的。

那是初夏的光景,可蘭溪的聲音很是清冷,即便是通過話筒,我也能夠感受她清冷的語氣,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給我帶來了一個比清冷更加冷清的消息。

她說:“佳倩,我失敗了,今天提前回來。”

我很為她嘆息,因為那是學院派她作為代表去上海參加的一個大賽,蘭溪的同性戀身份雖然在學院內部有些争議。蘭溪在學院內部雖然未公開自己是同性戀的身份,但是與她朝夕相處的同學們,甚至是有些老師,其實對于她是同性戀的事情,亦是知情的。只不過因為她的才氣過人,作為我們學院代表參賽,也無可厚非。

為了這個大賽,我知道她傾注了很多精力,甚至比其他地方的選手提前了一個月去上海準備,因而今天這樣的結果,的确讓人感到遺憾。

我找不出話來安慰她,她反倒安慰我地說:“別傷心難過啊,我不過是技不如人,又剛好沒有靈感,提前把自己淘汰了,免得在後面丢人現眼,我這是明哲保身、明智之舉,說起來還頗有一番智慧呢。”

我雖然知道她向來是個做事靠譜的人,但對于她的這個決定,不免還是感到惋惜,只能笑笑,聊以□□。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蘭溪往時的表現如此良好,為什麽卻在那次大賽中,在第一輪的比拼中就被刷下來,究其原因,是因為蘭溪是一個容易受感情所擺動的人。就像是木桶原理一樣,她的人生就是木桶,因為有了一塊短板,其他的長板,都要受短板限制,這是一件很悲催的事情。

但這并不是我要說的重點,我要說的重點是,蘭溪選擇了自我淘汰,提前回X市,她問我說:“你打算用什麽樣的方式來迎接我這個失敗者?”

她給我電話的時候,是上午的八點,而我們的車子,是下午的四點,只要經歷一個晚上的車程,第二天早上八點就可以到達常德,開啓寫生的狀态。

雖然她從上海回X市只需要3個小時,但從飛機場回到X大學也需要2個小時的時間,而她的航班則在中午12點才起飛,這樣算下來,我是沒辦法和她見上一面的。

我把這件事情告訴她,她顯得很不高興,說:“不管怎樣,我還是想要和你見上一面,我的車子在機場,你來機場見我就好了,至于你的行李先給其他同學放在車上,到時候我送你去和同學集合,反正你們的車子去常德肯定要經過外環高速那條路,到時候我不會誤了你的出行,除非你不想見到我這個失敗者,不然你不能拒絕我的建議。”

我雖然有些猶豫,但也實在不忍心拒絕她,只能強調地說:“那也說好了啊,我一定得趕上那趟車子的,因為這件事情導師早早就布置下來任務了,也和同學們計劃好了,在常德那邊會有包車的師傅帶我們,那邊路不好走,找師傅不容易。”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蘭溪信誓旦旦地說。

可我沒有想到的是,這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僅憑一兩個人的力量就能夠控制的,像地震,像海嘯,像刮風,像下雨,像打雷……太多的東西,太多的不可抗力。

而蘭溪,她的航班,正是因為這些不可抗力的原因,被延誤了。

那一天的X陽光明媚,而上海卻暴雨如注,因為這樣,整個航班延誤了四個多小時。

我欲哭無淚,亦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巴巴地在機場等她,而她回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她十分抱歉,用了諸多抱歉的詞語,最後,不忘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說:“你可真是想死我了。”

我說:“我也真寧願我死了算了。”

她笑得合不攏嘴,說:“至于嗎?不就是一個湖南常德嗎?你早一天去和晚一天去,有什麽差別?”

“差別在于,我們都不懂路,不懂路的話,根本就見不到導師說的意境。”

“誰說我們不懂路了?”她挽着我的手,笑意甚弄,“那地方我去了不止一次了,熟到我完全可以做你的導游,你想要什麽意境,只要告訴我,我就可以帶你去看。”

我并不驚訝蘭溪去過那個地方,因為在我的印象中,蘭溪也需要曾經到外地寫生,畢竟,藝術學院的老師,來來回回就那幾位導師,他們欣賞的寫生佳景,也就幾個地方。

可我還是禮貌地拒絕了,我說:“那個地方很偏僻,路也很難走,不是當地人的話……”

“少啰嗦,”她一手拉着行李,一手拉過我的肩膀,關切地問,“你吃過飯了沒有?”

想了一想,我還沒來得及答話,她已經自言自語地說:“真奇怪,我怎麽會問這種問題,你肯定沒有吃過啊,這裏哪有吃飯的地方,我們找個吃飯的地方去吧。”

事已至此,我也不能表示反對,然而蘭溪看出我的顧慮,她再三地保證說:“我明天會讓你準時和同學們集合,這樣總行了吧?”

我笑而不語,因為我想不出來,如何能夠在明天八點和同學們集合,除非出現奇跡,然而自己心裏面并不抱有任何希望,也只當蘭溪說說而已。

許多年以後,我問蘭溪,我說:“如果第二天,我堅持和同學們在早上八點鐘集合,你要怎麽辦到這件事情?”

“直升飛機啊。”

“你有直升飛機?”

“我沒有,”蘭溪說,“可是我可以借用別人的。”

“那你會開嗎?”我問,“我聽說開直升飛機是需要執照的,我看過你的各類證書,可沒有見過你有這種執照。”

“我不會,”她說,“但是我可以讓別人代勞。”

“那如果別人不願意呢?”我說,“你總不能借了別人的飛機,然後再讓別人幫你開吧?你是把他當成奴役來使喚了嗎?”

“他可以不開。”

“他要是不開的話,你怎麽辦?”我笑,“這樣的話,你就送不了我去常德了吧?”

“不會,”蘭溪說,“如果他不開的話,我就和他脫離父女關系。”

我笑得不可自抑,因為在我的印象中,蘭溪向來是個言出必行的人,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她答應我的每一件事,到最後,都完好地執行了,唯獨這次的常德之行,我們沒能去成。

在飛離祖國的幾周前,我收到一個包裹,沒有寄件人的署名,可我早就從字跡中看出誰是寄件人,更何況,裏面還有一百多張常德市的相片。

湖南常德,這個地處湖南西北部,有“黔川延後、雲貴門戶”的地方,在蘭溪的鏡片中,是一個山美水美的地方,除了桃花源、柳葉湖、壺瓶山……還有各處鄉鎮小區的秀美風景,單是這些圖片,已令我十分神往。

然而,我始終沒有機會去常德,不論那一年,還是出國前的那段時間,我總有各種各樣的事情,令我無法抽身前往,然而我想,蘭溪給我寄的這些相片,她一定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去常德,所以她用她的鏡頭,為我記錄下這一切,不僅僅是為了彌補我的遺憾,還有她的遺憾。

她的遺憾是,那一年,我們沒有前往常德,我的遺憾是,迄今為止,我沒去過常德。

因為就在蘭溪從上海回來的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情。

這件事情,無可避免地讓我和蘭溪與常德這個地方,一直無緣。

那天,我們從機場離開,到附近吃過晚飯之後,已經将近晚上十點,蘭溪說她覺得悶,需要找點消遣。

她所謂的消遣,在我們兩個人的默契中,就是去酒吧喝酒。

本來,這并不是什麽大事,因為喝酒對于蘭溪而言,跟每天晚上吃飯這件事情是同樣的一件事,有很多時候,蘭溪甚至把喝酒排在了吃飯的前面,這在我認識她之前,已是“家常便飯”。

我沒有什麽好反對的,畢竟,我們兩個也是通過喝酒認識的,且那天晚上,我受去不了常德的這件事情所煩惱,心情也不怎麽理想,單是想到空曠的宿舍和導師失望的眼神,就讓我心煩無比,因此對于蘭溪的這個建議,我甚至有些“即便你不提,我也會提”的念頭。

于是,我們去酒吧喝酒了。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我的這個決定,等同于将自己推到一個懸崖的邊上,而懸崖的另一頭,是周文宇。

因為在此之前,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會在酒吧遇見周文宇,就像我在買彩票的時候,從未想過我會有一天中五百萬的大獎一樣,以這樣的概率在酒吧遇見周文宇,使得每個人都那樣的猝不及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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