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懷疑
許多年以後,我才知道,我之所以會在酒吧遇見周文宇,看上去,真的有些不可抗力,說起來,竟像是一件命中注定的事情。
那一天,在何曉晶的生日會上,來的人都是她那一邊的朋友。我和林明的缺席,讓周文宇顯得有些形單影只,明明是生日聚會上的男主角,卻比聚會上的其他人都還要孤獨,落得一個孤單的身影。這樣的“下場”,顯得整個生日會的舉辦,有些适得其反。
在生日聚會上,周文宇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生日會的唯一主角,也就是唯一的女主角何曉晶,她看出了他的困境,也體諒他為她操辦生日會的辛勞,為了不至于讓周文宇處于悶悶不樂,她一刻也不離地待在他身邊,并和他說體已的話。
然而再怎麽貼心的體己話,也沒能夠消除周文宇在生日會上的孤單和落寞,畢竟,她再怎麽偏心,怎麽将注意力放在男主角的身上,但還是有一些人需要她的一點點關注。
碰巧在那個時候,何曉晶的一個高中同學,綽號叫做白龍馬的,真名叫做黃成斌的,仗着有老同學的起哄,竟然壯着膽地把多年來喜歡何曉晶的事情說了出來。
本來只是衆人之間開的玩笑話,但黃成斌那天喝了不少酒,加上與會的人不停地在一邊加油鼓勵,這件事情演變到最後,黃成斌竟然把話說得真真切切,情訴得肝腸寸斷,這樣一舉,博得了所有與會人員的目光。
這樣喧賓奪主的行為,完全不給男主角周文宇任何一點面子,哪怕那一天晚上,周文宇從頭至終,臉色就不怎麽好看,但白龍馬的行為,着着實實将她惹毛了。
而身為聚會主角的何曉晶,在面對聚會上出現的這種突發情況,雖然心中頗為不快,但也無計可施。
她只能淡淡地回了一句說:“這件事情,我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且不管何曉晶在多年前是否對這件事情知情,聚會上發生這樣近乎“挑釁”的事情,以周文宇的脾性,他沒有暴跳如雷,當場發作,而以我對他的了解,覺得這是一件十分神奇的事情。
因為按照他的為人處事風格,他甚至早就在黃成斌開口前揮拳開打了,可是那一天,他沒有那樣做,卻在衆人起哄喧鬧的時候,悄悄走出了包廂。
我不曾問過他不揮拳的原因,因為那是一個男人在自己的尊嚴上被嚴重地侵犯了,作為一個熱血男兒,他理應為自己的尊嚴給對方揮上一拳,哪怕這樣的舉動,會造成所有與會人員在散會時的不快。
可不管是出自于什麽目的,周文宇在那一天,受到挑釁,他沒有回擊,這件事情對于何曉晶而言,她覺得周文宇是留給了她足夠的面子,因為一旦周文宇在她的生日會上開打了,她在朋友圈中,會遭受到朋友們的笑話。
在周文宇走出包廂後不久,何曉晶立即知道了。
她沒有和聚會上的朋友打招呼,就尾随而至,在一個拐彎的路口,她追上了周文宇。
她牽起他的手,對他說:“你別生氣了,我們一起走吧。”
周文宇很詫異,畢竟,作為生日會的主角,何曉晶要是走了,生日會就沒辦法繼續進行了。
他對她說:“我只是覺得悶,你還是回去吧,到時候我來接你就好了,你要是走了,整個生日會就散了,也白費了我一番心機。”
“你的心機早在生日會沒有進行的時候,我就已經感受到了,”何曉晶說,“至于沒有你在場的生日會,散了就散了吧,對我而言,沒有你,什麽東西都沒有意義。”
這樣一句話,使得一整個晚上都處在郁悶狀态的周文宇在頃刻間忘記了所有的不快,也把所有的郁悶丢得一幹二淨、煙消雲散,他想了很久,覺得自己應該要對何曉晶作出一番回應。
畢竟,今天對于何曉晶而言,是個特殊的日子。他不願意就這樣虛度這一天的最後一個小時,于是他說:“我們轉場,去個好玩的地方。”
那是晚上十一點,X大學附近好玩的、尚在營業狀态的,不外只有電影院、KTV、酒吧、24小時餐廳的燈還亮着,而他們最後選擇了酒吧,作為他們的第二場陣地。
有的時候,命運就是這樣必然又偶然。
命運的必然,在于X大學附近就有許多家酒吧。命運的偶然,在于我們都選擇了同一家酒吧。
它的偶然性還在于,那一天,如果是我先見到周文宇,而不是周文宇先見到我,興許就會有不同的結果,因為那樣一來,我不會讓自己出現在他面前,也不會有後面的事情發生,但這些,都是“如果”。
現實要是可以允許“如果”的存在,那就實在太好了。
那一天晚上的情況是,我與蘭溪坐在酒吧的吧臺喝酒,那是我們常去的酒吧,每次我們都喜歡坐在吧臺的旁邊,向旁觀者一樣觀看形形□□的來酒吧喝酒的人。
周文宇和何曉晶一來就進了包廂,自然不會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而原本我們也不會碰面,可偏偏那天晚上,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亂了套,給周文宇包廂送酒的服務員,不知道出了什麽問題,遲遲沒有将酒送到他們的包廂。
他們兩個人在包廂內吹了半個小時的空調冷風後,最後實在逼不得已,周文宇才出到吧臺來理論。
周文宇到吧臺的那個時刻,蘭溪與我正談到梵高的《夜間的露天咖啡座》作品,蘭溪說她很欣賞梵高這副不用黑色的夜景圖,她說在一百多年前的時代,梵高的這種創作方式,十分地匠心獨運,而最後的事實也證明梵高的高明與智慧。
我那個時候,對于油畫的鑒賞,尚未能夠達到蘭溪的高度,只能調侃地對她說:“如果你也想在這個沒有任何标準的創作時代,創造出一副匠心獨運的作品,完全可以仿造梵高的畫風,全部利用黑色的格調來繪制一幅白天街頭的時景,只要有人欣賞,加上一點營銷手段,在當代的市場需求下,它可以是一幅好的作品。”
蘭溪難以置信地看着我,說:“你什麽時候變成這副德性了,從我的身上,學會這些貧嘴的語調,小心日後把別人得罪了。”
我說:“我有把你得罪了嗎?沒有吧?既然沒有,我就不怕得罪任何人,難不成現在還不允許發表個人看法了?”
蘭溪只是看着我,帶着無可奈何的笑。
興許是那個時候,我與蘭溪完全沉浸在兩個人關于藝術的探讨世界中,以至于周文宇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吧臺另一側,呆呆地看了多久,我們并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另外一個原因,是因為當時我是背對着周文宇,沒有能夠直接看到他,而與他正面相對的蘭溪,她早已習慣了別人帶着不懷好意的目光看她,因而她不會注意到周文宇,也不會因為別人的目光而妨礙我與她的談天論地。
在那短暫的幾分鐘內,周文宇又做了一件事情。
他給林明打了一通電話,質問林明我為什麽不參加何曉晶的生日會,而林明給他的答案是,我去常德寫生。
我想周文宇在那天晚上,不但受到了何曉晶生日會上因為告白時間而産生的不快的影響,還受到了我與蘭溪親密投入談天說地、放肆地大聲歡笑的畫面影響,以至于他沒有忍住,徑直地、憤怒地、不顧結果地來到我和蘭溪的面前。
許多年以後,我與他談及這個畫面,我說:“周文宇,既然當時候你那麽憤怒,你為什麽不直接把手上的紮啤直接潑在我的臉上?”
他不屑地瞪了我一眼,兇道:“那是君子所為嗎?”
我哼了一句:“不見得你在那一天,對蘭溪所作所為,是有一點點君子作風的。”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像是從地底的幽泉處說來似的,他說:“我那樣做,不外是為了你,相信這件事情過後,她是諒解的。”
我冷哼:“錯了,她從未諒解過你。”
他亦很不痛快地冷哼了一句:“我還不稀罕她的諒解呢,于我而言,她諒不諒解我,又有什麽用。”
“當然游泳,”我說,“對我來說,是十分有用的。你難道要一輩子都不與她見面,不和她說一句話嗎?”
周文宇擡頭看了我一眼,許久方說:“如果可以的話。”
的确,誠如他所言,他是再也不想和蘭溪見面了,這份決然,就像他當初走到吧臺的一側,站在我與蘭溪的面前,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帶着永遠都不稀罕蘭溪原諒他的那份決然。
他毫不留情地痛斥蘭溪說:“你這個變态的同性戀,為什麽還在騷擾我的朋友?”
蘭溪在那一刻的表情十分凝重,但她并沒有當場表達她的憤怒,只是坐在原地,臉上帶着一種令人看不透的匪夷所思。那樣的神情,于今日看來,帶着諸多憤怒和驚詫。
而我在那一刻,反應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阻止周文宇繼續說下去,可我還沒能開口,周文宇就将目光轉向我,十分不滿地說:“還有你,你為什麽要跟這樣的人在一起,你把我放在什麽地位?你都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了嗎?”
在我離開祖國之前,我希望我帶走的回憶,都是充滿快樂的,然而,與周文宇扯上關系的回憶,如果我要一并帶走,這樣的希望就不可能完全實現,我希望我的回憶能夠終止到此,然而不行,也不能。
因為在緊接其後的十分鐘內,完完全全是周文宇對我的回憶,他孤獨地站在吧臺的面前,站在我與蘭溪的面前,站在諸多圍觀人的面前,上演着一份有史以來最孤單的獨角戲,狠狠地将他對我自進入大學以來,與郭凱峰離別以來,轉專業以來的所有不滿、不快,沒有任何餘力地罵了出來,語氣堅定有力,像是演練了無數次,才能夠在衆多圍觀的人群中這樣一氣呵成。
相信我,那不是一個值得回憶的場景,即便今日的我,還能夠清晰地聽到他對我的指責與謾罵,然而我要如何才能夠讓這樣的回憶随風飄逝呢?
那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