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同性之吻
很多年以後,我與周文宇一起去看某個來X市巡演的話劇,散場的時候,周文宇對話劇中,男主角長達半個小時的獨角戲念念不忘,他說:“一個演員,該有什麽樣的品質,才能夠hold得住這樣一個場景,還能讓觀衆意猶未盡呢?”
我說:“首先,他得是個男的,因為女的要在這半個小時內演獨角戲,要麽全是獨白,要麽全是一哭二鬧三上吊,這樣的場景,你只會‘意猶早盡’,不會出了劇院後半個小時還在和我讨論這種劇場。”
“其次呢?”
“其次,要有你這種近乎狂熱的戲劇迷,如果要是我,出了劇院就忘記了,誰還會對那樣的場景念念不忘。”
“你說得很有道理,”他說,又問,“難道在你的生命中,沒有一場讓你感到震驚的、足以談論半個小時的劇場嗎?沒有嗎?”
我認真想了想,說:“有。”
“是什麽?”
我把他“自導自演”的那場獨角戲說了出來,并且由衷地感嘆:“這個劇目,讓我意猶未盡了許多年,而不僅僅只有半個小時。”
他無言以對,過了很久,才問我說:“沈佳倩,為什麽你當時沒有哭?我以為我那樣一番言論,至少會讓你哭出來的。”
我說:“我覺得我沒有必要哭啊,為什麽要哭呢,我不必要為了不屬于我的牛奶而哭泣。”
“所以,才任由我在酒吧裏面做一個現場小醜,供衆人娛樂?”
“拜托,那個時候,我有告訴你說不要再說了的。”
“我沒有聽到!”
“你當然沒有聽到,”我說,“你只負責謾罵,聲音越來越大,都把吧臺的音樂蓋過了,我的那句勸告,不過只适合在酒吧裏面,耳鬓厮磨才能夠傳達到對方的耳朵裏,你那樣一番大動作,怎能傳到讓你聽見?”
他想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最終說:“我知道了。你那個時候不阻止我,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話。”
“你的笑話,”我呵呵的笑,“到底是你的笑話,還是我的笑話,你那樣一番大動作,我還經常進出入那個酒吧呢,你都能把我那些年我對你的不仁不義,狼心狗肺的事情說出來了,到底是誰看誰的笑話,你倒是跟我說清楚一點。”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你應該阻止我的。”
我嘿嘿地冷笑了兩聲:“後面不是有人阻止你了嗎?”
他陷入了更加長久的沉默。
我想,他之所以說不出話來,是因為他想到了那天發生的事情。
就在他“表演”了将近十分鐘的獨角戲之後,那天生日會上的女主角終于出現了,雖然在酒吧,女主角的角色已經淪為了配角,但是在這場劇目中,她不得不出現。
她的出現是必然的結果,畢竟,周文宇從包廂內出來拿酒,已經有十來分鐘之餘未歸包廂,而且外面吧臺吵吵鬧鬧的,裏面也沒有服務員為她送酒,在這種情況下,理應如此。
本來,正處營業狀态的酒吧裏面,如果有兩個男人發生吵架,不發生肢體沖突是不可能的,這樣做的結果是兩個男人都被酒吧工作人員拉出酒吧,而同樣的道理也适用在兩個女人的身上,如果兩個女人吵架,即便沒有發生肢體沖突,為了酒吧的營業,基本上這兩個吵架的女人也會被“請”出酒吧。
偏偏那天晚上的情景是,一個歇斯底裏的男人,兩個不發一言的女人,這樣的“吵架”組合,引來了很多好事者的圍觀,酒吧的工作人員之所以沒有強烈邀請我們離開酒吧,興許是因為看在圍觀的好事者可以為酒吧帶來經濟效益的原因。
然而不管怎麽樣,我們三個人之間的“争吵,”最後并沒有導致被遣送出酒吧的結果,而這個時候何曉晶的出場,更有一種錦上添花的感覺。
算下來,何曉晶的出現是很及時的,因為就在周文宇的獨角戲空白的一段期間,他的兩個對手戲演員,蘭溪與我,都有所倦态,只希望他盡快收場,盡快結束這場鬧劇。
何曉晶的出現,為周文宇找到了臺階。
許多年以後,我問周文宇,我說:“那個時候,如果何曉晶不出現的話,你該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他說,“她要是不出現的話,我就一直罵下去,罵到她出現位置。”
我着實哭笑不得:“你要這麽說的話,整件事情,就成了你號召她出來支持你的舉動了。”
“你也可以這樣認為,”周文宇說,“可實際上,她并沒有支持我那天的所作所為。”
“相信我,沒有人支持你那天的所作所為。”我說。
“你也不支持?”
“你只差沒有把我的祖宗十八代給罵出來而已了,我還能怎麽支持你?”
“也對。”他淡淡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天,在周文宇不留任何情面地把我罵了一頓之後,何曉晶出現了。
她從衆人的眼神中,還有目測到的結果,轉化成了渾然天成的動作,完好地演繹出一個正牌女友的風範,向我伸出手來,問候地說:“佳倩,你好,請原諒我男朋友的所作所為,他喝醉了。”
我想當晚,不管是我和蘭溪,還是其他圍觀的群衆,也可以從周文宇的神态中看得出來,他其實并沒有喝醉。那天晚上,他從何曉晶的生日會轉場至酒吧,甚至還沒能在酒吧裏頭喝到一丁點酒,怎麽可能會醉。
但那是公共場所,衆人即便再怎麽不識趣,在聽到何曉晶說出這句話之後,也已知道“戰争”該告一段落,該是時候結束圍觀了。
衆人一走,留下面面相觑的四個人,卻沒有人主動再開口說第一句話。
多年以後,在一次公司同事舉辦的私人宴會上,我偶然遇見了何曉晶。
在談到此事的時候,她很是感慨。
她說:“早知道那一年,在我們彼此沉默之後,我就應該拉着周文宇離開,那樣的話,至少我們後來不會那麽尴尬。”
我想了想,說:“後來你有感到尴尬了嗎?”
“當然,”何曉晶說,“我覺得十分猝不及防。”
“用這樣的詞語,”我頓了頓說,“那一年,你的表情似乎跟你的心情不相匹配呢。”
“相信我,”她說,“對我來說,即便是現在,遇見同性接吻,仍是一個很大的視覺挑戰,我并不是說我沒辦法接受同性戀的存在,我想說的是,你應該原諒我第一次見到你和蘭溪接吻時的震驚與詫然。”
我笑了笑說:“為什麽不呢?原諒你本來就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更何況,從頭至尾,最需要我原諒的人,并不是你。”
“你說的是周文宇?”
“我說的是我自己。”
“你自己?”她疑惑地看着我,“為什麽要那麽說?”
“因為我發現,這麽多年來,最愛我的,還有我最愛的,都從那天離我而起了,而我無能為力為此改變什麽。”
“你說的是蘭溪?”她望着我,有些悲切地說,“我很抱歉你跟蘭溪這麽一對璧人,竟然也像我和周文宇一樣,沒能走到最後。”
我苦笑,說:“我也很抱歉。”
興許,我不能告訴她的是,我并不抱歉自己沒能和蘭溪走到最後,我抱歉的是她沒能和周文宇走到最後,就像那一天晚上,我們在面面相觑之後,繼續停留在酒吧裏面發生的事情。
蘭溪說她對後面的事情抱歉終身。
在那一天晚上,我們四個人,竟然神奇地坐到了一起,雖然不是在包廂裏,但也不是在吧臺旁邊,而是在酒吧裏面一處普通的四人桌。
在那裏,我們開啓了有史以來最讓人匪夷所思的對話。
何曉晶說:“佳倩,真的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我們還以為你有其他的事情,沒能來參加生日會,看來,你的确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我沒說話,但是從周文宇的眼中,看到了憤然與失望共存的表情。
蘭溪替我回答說:“她本來要出發到外地,但是因為我的關系暫時去不了,我打算明天……”
“你是因為她的關系去不了,還是因為她的關系不去了?”周文宇打斷蘭溪的話,徑直地問我。
興許是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現場的劍拔弩張,何曉晶打圓場地說:“都說你喝醉了,不然你少講一些話吧?”
“為什麽要少講?”周文宇說,“我倒是很想知道,在你的眼中,到底是你現在的朋友比較重要,還是以前的兄弟比較重要?”
他話未落音,就在他的面前,蘭溪,這個漂亮且打扮中性的同性戀者,吻了我,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說:“原諒我,我并不打算讓她回答這個問題,她珍視你們之間的友情,也珍視我們之間的愛情。”
何曉晶的表情詫然,和何曉晶保持同樣表情的周文宇更是詫然,他在經歷了将近半分鐘的緘默後,才生硬地問:“她說的是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