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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後果

恒古以來,人類對外界的感受,指揮着他們的行為,而他們的行為,又會影響他們對外界的感受,這種感受,反應到人類的身上,我們通常稱呼其為感情。

人的感情是一種奇怪的東西,因為它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判定标準、最随性、最不講道理的東西,你說它是,它就是,你說它不是,它就不是,且沒有任何評定是非與否的準則。

可現代人偏偏要把感情分為親情、愛情、友情……等各式各樣的種類,似乎還默認了,在各種情感中,友情理所當然地被安排到了末尾,且似乎如果不這樣安排的話,所有的事情就失去了道理可言。

世人如此認為,所以我并不埋怨周文宇亦是如此認為。

在蘭溪吻了我,在他對我的質問得不到答案的時候,他想當然地認為,我與蘭溪之間的“愛情”,完完全全淩駕與我和他之間的友情,所以,他在這場感情的角逐中,失敗了。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周文宇,且不說他在聽到我确認自己與蘭溪是情侶關系時候的震驚,他的頹然,像是一個被揭開了止血帶的傷口,頓然間傾出如注。

在我與周文宇認識的十年期間,在無數個我為他焦慮煩躁的夜晚,在每一個我為他醒來的早晨,我時常在想,周文宇那天的表情,到底預示着什麽。

然而這樣的答案,從林明的口中說出來,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他說:“他那天之所以那樣,是因為他要和你斷絕朋友關系,想到如此,他心痛難安。”

“你倒是很會用文藝的腔調和我講故事,”我說,“可我聽上去,一點都不覺得悲傷。”

“你當然不悲傷,”林明說,“你要是悲傷的話,那個晚上,能夠如此心安理得地坐在那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不是我說的,我有的時候真的覺得,你的狠心,不亞于文宇對你的狠心。”

“周文宇對我有什麽狠心的,”我說,“他從來都沒有對我狠過心,對我狠心的,只有我自己。”

“你看看你,”林明有些唉聲嘆氣,“總是這樣,叫我該拿你怎麽辦呢?”

“你想怎麽辦?”我問。

“涼拌吧,”林明說,“只要不蒸着,炒着,煎的,炸的,你永遠還是那個你。”

林明的話,我無予反駁,因為畢竟沒有什麽好反駁的,他想說的不外是,如果沒有人在我身後推我一步,我永遠不會是那個前進的人。

正如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如果蘭溪沒有吻我,如果我沒有機械化地點點頭,如果沒有後面的“座談會”,我與周文宇之間,就不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

不過,其實我們之間也并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畢竟,那天晚上的“座談會”,我們四個人雖然圍着同一張桌子,然而每個人都有心事,并且是不能說出口的心事。

蘭溪在很多年以後和我說過,她在那一個晚上,腦子裏面想的,全部都是如何“構造”我與她經歷的甜蜜事件,所有包括相遇、相識、相知的情節,都被她搬上了臺面。

而實際上,她那天晚上确實在四人“座談會”的時候,說了很多話,甚至可以說,說話最多的人就是蘭溪。

因為在将近一個半小時的“座談會”裏頭,我與周文宇兩個人,幾乎是一言不發,有的時候,我還會聽到蘭溪諸如“是不是啊”,“對不對啊”的問題,我的答案統一都是“嗯”、“啊”應對,似乎從我承認自己和蘭溪是“男女”朋友關系之後,我在那天晚上的對話,僅剩下這兩個字可言。

周文宇呢?他比我更甚,在看到蘭溪吻我,而我點頭承認與蘭溪的關系之後,一直到離開酒吧之前,那天晚上,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然而我幻想中,如果他不說話,那他的表情應該是悲傷的,以他對同性戀的态度,他當然悲傷。

可是,我并沒有能夠從他的臉上看出悲傷的情緒,他那天晚上的表情很遠,就像是從月亮到地球的距離,或者是從太陽到地球的距離。

我之所以用“遠”字來形容周文宇的表情,着實是因為他那天晚上的表情是我自認識他以來,從未在他身上見到過的,又或者可以說,那樣的表情,在我離開中國海之前,我從未在其他人的臉上看到過那樣的表情,不是絕望,不是漠然,不是冷淡,不是怨恨,就是遠,遠得令所有的人都難以接近。

而那天晚上,也的确沒有人願意接近他。

我一直在蘭溪的身邊,機械地附和着她為我勾勒的在一起的過往,而何曉晶,在整個晚上,都是饒有興趣地作為一個旁聽者,孜孜不倦地聆聽着,仿佛是一個正在認真上課的小學生,時不時還提出疑問,只求“老師”能夠幫忙解答。

在這一段長達一部膠片電影的九十分鐘裏面,我并沒有注意其他人的神态,當然更加沒有注意到,何曉晶在向蘭溪提出問題的時候,眼睛更是一直瞄在我的身上,等待着我的回應。

興許,我與周文宇的沉默,讓她覺得不自在,又興許,那天晚上,我們四個圍在桌子旁邊的人都覺得不自在,而平時,酒吧是在淩晨三四點才打烊的,作為酒吧的常客,我們也會堅持到酒吧打烊後才離開。

我不知道周文宇和何曉晶在此之前,會否堅持到酒吧打烊的時間,因為在此之前,我并沒有在酒吧裏面見到過他們,因而也更加不會知道他們是否有和我們一樣地習慣。

但這些都不是我要回憶的重點,更何況,那天晚上,提出結束座談,提出買單結賬的人不是他們,卻是蘭溪。

估計她也認為,自己一個人的獨角戲,演了就是分鐘,也足夠了,且不管在別人的眼中,把她當做主角還是小醜。

她說那是她在酒吧渡過的,最愉快的九十分鐘。

“難以想象。”我說。

“你當然難以想象,”她說,“因為你永遠都不知道,當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別人的面前,描繪自己與自己所愛戀的人的生活,那樣是什麽樣的滋味。”

的确,誠如她所言,我是沒有過那樣的經歷,然而縱觀我與周文宇相識以後的日子,在別人的日記本上,我親自看到過別人描繪的,她與周文宇的“生活”日記。畢竟,在我那個特殊別致的桌桶,藏放了幾本那樣的日記本,而在那個充斥着滿是消毒水的病房,有一個暗戀着男孩的女孩,像個傻瓜一樣地,在那樣的日記本上,一字一句地,讀給那個她暗戀的男孩聽。

這樣的故事,不是不悲傷的,只可惜,男孩永遠不懂,而女孩永遠都保持着那樣的傻氣。

就讓這份傻氣一直保持着吧,我想,畢竟它只會害己,不會害人,而自己也被毒害了這麽多年,也應該可以堅持得下去。

從酒吧出來後,我們依依惜別。

本來我們可以走同一條路,但是蘭溪說,她希望留給我和她一點私人空間,又或者說 ,她覺得,以我們這樣的陣營,三個女的跟一個男的一起回去,興許太引人注意了,她可以不注重公共形象,但卻不能不為周文宇和何曉晶考慮形象。

其實即便她不說,我想,從那天晚上,周文宇和何曉晶走出酒吧的腳步,他們早就不想和我們待在一起了,特別是周文宇,他走出酒吧的時候,腳步甚至有些淩亂,看起來,有點像是喝醉酒了的感覺,可明明,那天晚上,我們都沒怎麽喝酒。

而出了酒吧之後,是蘭溪叫住他們說要分別在此處,周文宇才轉過臉來。

那天晚上,我不是沒有見過他的臉,可他轉過臉來的時候,我還是被吓了一大跳,仿佛只不過是在短短的九十分鐘內,周文宇就像變了一個人,以前,我認識他,可現在,他不認識我。

何曉晶伸出手來,說要和我們一一告別,蘭溪将身子側過去,還攬肩地抱了一抱她。

在這個過程中,周文宇別過臉去,顯然,我知道他內心對蘭溪的憤怒與痛恨,他甚至不願意正眼看他,又或者是,他興許也不願意見到我。

何曉晶和蘭溪告別之後,又伸出手來與我告別,我本來想要按照蘭溪的方式和她告別,但是看到周文宇那個在燈光下的背影,我和何曉晶握手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我為什麽會離開,我想,興許是因為知道,不管我再做任何事情,都不會再引起周文宇的注意,這樣近的距離,他甚至不願意轉過頭來和我們道別,我還能怎麽希望他再多看我一眼?這樣的行為會有什麽意義?

哪怕,那一眼中,帶着對我的仇視,對我的怨恨,又或者是對我自甘“堕落”的行為感到鄙視……不管是出于何種目的,只要他肯看我一眼。可是,他沒有,即便在我拐彎至另外一個路口,看不見他之前,他都沒有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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