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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蘭溪的抱歉

我是一個愛哭的小孩,好像從出生到現在,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有人說,這是因為淚腺過于發達的原因;也有人說,這是一個人太過于脆弱的原因;還有人說,這是因為太敏感的原因。

我相信後者的說法,因為我之所以能夠走上平面設計的這條大路,是因為蘭溪說過,一個好的平面設計師,需要一顆孤獨而敏感的心。

她當初勸我由工業設計的專業轉到平面設計的專業,興許早就看出來了,我有一顆孤獨而又敏感的心,注定了我可以在這條道路上取得成就。

而如果,時光再倒回到當年,上天給我一個選擇,說是要一顆孤獨且敏感的心,還是要一個可以相愛的戀人,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說出這樣一番話,興許有人認為我有魚和熊掌需要兼得的意思,然而不是的,因為有一顆孤獨敏感的心,和有一個可以相愛的戀人,這兩樣東西并不是魚和熊掌的關系,他們是存在相斥關系的兩樣東西,得到一樣東西,就必然要失去另外一種東西。

我不懂其他人的身上,是否有和我一樣的經歷,至少我是這樣經歷的,所以,我能夠确定的是,這是兩樣不兼容的東西。

可時至今日,再談論這樣的話題,不免有些矯情,因為我早就說過了,生活沒有如果,人生亦不可能有重來的機會,所有關于穿越、重生的事情,哪怕在各個YY的小說論壇裏,被網友炒得天翻地覆,然而時至今日,仍然沒有任何一家報紙或者時政,報道過關于這樣的事情,所以,關于穿越和重生的神話,不過是用來做談資罷了。

回憶本身也是談資,因為那是一種給我們抓不到,卻确确實實地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事情,在屬于我與周文宇的回憶中,關于那一天晚上,我們從酒吧分別後的事情,想起來,有些心酸,而這些心酸裏面,還滲着一些甜蜜,興許這就是一個苦痛的回憶裏面最值得追憶的東西了。

從酒吧的北面,拐角至另外一條曲徑幽長的小路,我就哭了。

我為什麽而哭?想來不是因為蘭溪在酒吧的“胡言亂語”,也不是因為周文宇在那天晚上對我露出的情緒,因為在我的記憶中,我更多的是,痛恨自己在那天晚上的不作為。

我為什麽不作為呢?如果說,只是為了蘭溪的面子,我完完全全可以不那樣做,以蘭溪的為人,即便被我拂了面子,她亦不會有所怪罪。而如果說,我是為了一種我看不見的情緒而沒有作為,最終的結果亦很明顯——我活該。

那個晚上,我的确活該。

然而蘭溪說:“活該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為什麽會是你呢?”我不解地問,“這件事情壓根就與你無關。”

“怎麽會與我無關呢?”蘭溪說,“如果我沒有吻你,如果我沒有向他們虛構我和你莫須有的‘過去’,你和周文宇,就不可能有那麽多的誤會,也就不會有那麽多的糾葛發生。”

我想了想,說:“蘭溪,你知道嘛?廣西桂林有一種樹,長得很高大茂盛,但是它的壽命很短。為什麽呢,因為有這種樹的地方,就有一種藤,樹和藤是互惠互利的關系,藤纏樹,樹成長,藤不纏樹,樹不能長得如此高大茂盛,道理也是一樣的,同生存,共死亡。我與周文宇的關系就是這樣,沒有其他的東西作為樹幹,我們再怎麽糾纏下去,也沒有辦法生存。”

蘭溪點了點頭:“興許你是對的,我的确見過那種樹,只不過我不知道,他們竟然是互利互惠的關系。”

我淡淡地笑,便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而蘭溪,亦只是沉默,再也不多說一句話。

我們在心裏彼此都默契地認可,不再去提及這件事情,不是因為害怕回憶給我們帶來的傷害,而是都想為彼此尋找一個可以下的臺階。

那個晚上,我哭得很慘,慘得不知道是否可以比拟孟姜女哭長城,我想興許是不可以的,因為在我哭的過程中,蘭溪一直在安慰我。

正如我所言的,我們都在給彼此可以下的臺階,蘭溪給我的臺階,是不停地安慰我,并和我說了她這輩子最多嘴大的謊話。

而我給蘭溪下的臺階,是我天真而又真切地相信了蘭溪所說的話。

在幽靜的小道,路上清冷得沒有任何人的地方,有着五十多年高齡的樟樹下,蘭溪對我說了這樣的話。

“你有什麽值得哭的?近在眼前的愛情,難道你沒看到嗎?當然我說的并不是我自己,我何德何能配得上你,你是這樣一個思想健康、作風優良的女子,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本來就是我的錯。”

“我倒覺得我自己有點像癞□□的感覺了,畢竟,那麽多人愛着你,你的朋友林明,他愛着你,他可以為了你,來調查我,還可以為了你讨好地和我成為朋友。”

“周文宇愛着你,從他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那不是一個坐懷不亂的男人應該有的一舉一動,他為你的失神落魄,他為你的言不由衷,他為你的不知所措,難道這一切的一切,你都沒有看得出來嗎?”

“這樣相比,我愛你,又能算什麽呢?我早就把自己歸到了二線、三線的地位,又或者連線都不如,而且我相信,只要是愛着你的人,不管是萬水千山,不管是艱難險阻,不管前面有任何障礙,他愛你,他就一定會走到你的身邊來告訴你。”

“如果你還是覺得我說得不通,你應該好好地想一想,今天晚上他為什麽一言不發;分別的時候,為什麽要側過臉去,連看你一眼都不肯;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在暗黃的路燈下,他的側臉顯得那樣憂傷難過?如果一個男人他不愛你,他不會表現地這麽明顯。”

“所以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回去,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一覺,相信我,他會給你電話,他很快就會給你電話,到時候,你只需要答應他說,你願意做他的女朋友,這樣一句話就夠了。有情的雙方,很多時候,都不需要用太多的言語來說明。”

很多年以後,我終于知道,蘭溪的這一番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的感情生活一直不順利,哪怕是在人口有查過十三億人的中國人,能夠從中找到一個對得上眼的,又剛好是女同性戀的,這樣的機遇,簡直是可遇不可求。而以蘭溪追求完美的脾性來說,讓她随便找個伴侶,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兩個如此苛刻的條件擺在現實,蘭溪的感情生活,自然是一團糟糕。

而我不知道的是,她的情況,遠遠比我與周文宇的情況還要糟糕。排除掉這兩個苛刻的條件,我還能夠光明正大地暗戀着周文宇,只不過他不知道罷了。

可蘭溪不同,她愛一個人,本來就是一件很難的事情,而她還要在這很難的事情裏面,隐藏自己所有的感覺,因為她不能讓對方有所察覺,也不能讓對方有所知悉,因為她害怕會吓到她們。

所以,生平極少說謊的蘭溪,在那一天,對我說了那樣的話,又不停地道歉,不停地說謊,不停地圓謊,說到最後的時候,她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

好在于,我的情緒很快就能夠降下去了,與出酒店那會,已經完全不盡相同。

因為那一天,蘭溪的主要論證點,是關于周文宇是否将我擺在心上的事情,這就是為什麽我說在這份心酸的回憶中,帶着少許甜蜜的原因。

能夠從別人的口中,推論出來自己暗戀了多年的周文宇,亦是将我擺在心上,才會如此失魂落魄、一言不發地結束酒吧的碰面,這樣的結論,無疑使令人感到滿意的。

事實上,我那天的确是滿意的。

從酒吧出來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郁郁,因為眼看着周文宇對自己時的那份“遠”,還有那份漠然,我的心緒低落無比,想着從此在自己的生命中,再無周文宇這個人,就相當于把身體的某塊器官,活生生地割下來一樣的疼痛。

所以,蘭溪推論出來的結論,像是給了我一根救命的稻草,而因為我本來就不想放棄,不願放棄,所以這根稻草是否有毒性,我完全置之而不顧。

畢竟,有什麽可顧慮的?能夠拾取與周文宇的一切相關的事或物,就等同于在兩座獨立高聳的崇山之間,挂上了類似鎖鏈之類的東西,而山上沒見過世面的人,自然不會知道,即便有了鎖鏈這種東西,如果固定在崇山兩邊的基礎不牢固的話,想要從一座山,過到另外一座山,興許會摔得粉身碎骨。

可笑的是,需要過山的人,并不知道這條鎖鏈只是虛幻的,也不知道固定在崇山兩邊的基礎并不牢固,只憑自己的一腔熱血,一個意念,就以為可以過到另一座山。所以,這種無畏所帶來的無知,是如此贻笑大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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