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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致命的傷害

在我與周文宇相識以後的十年期間,我們之間發生過無數次争吵,有過關于人生選擇、抉擇上的無數次分歧,我最不想回憶的,就是那次酒吧事件後的致命吵架。

和蘭溪從酒吧回來的第二天,帶着希望和期盼,我終于等到了周文宇的電話。

我有的時候總是在想,電話應該是人類情感發展歷史上最大的失敗發明,它不會給兩個人創造任何可以溝通的橋梁,相反的,它只會越來越拉大兩兩個人的距離。

我與周文宇的距離,自這個電話,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再是僅僅隔着一個學校即便相見也要避開的距離,如果說原先我與他的關系,只是存在一條跨不去的小溝,這一次,是深不及測的峽谷,看不見盡頭的天塹,而我自認為,我沒有能力跨越。

那一年,我們的确也沒有能力跨越。

那一天,在電話那頭,周文宇的聲音有着我聽不出來的哀傷,興許是幾個小時之前,蘭溪對我說的那些話,讓我一直期盼着周文宇會對我說出類似“我在乎你”、“我喜歡你”之類的話,所以我壓根就沒有感覺到,在他第一句話的語調中,就已經定調了整個談話內容的基調。

他說:“沈佳倩,我想了一夜,我覺得,如果我再不把話說出來的話,我會死掉。”

我說:“我也是。”

“那我先說吧。”他很難得的沒有讓我先說。

然而我等了很久,久到我幾乎認為,他已經挂了電話,然後,他才像是從半空中突然掉下一句話般,說:“我決定接受你同性戀的身份。”

“什麽?……”我亦是陷入一種突如其來、完全沒辦法接受的狀态。

“我想過了,在我和你認識的這些年,興許我早就應該注意到,你為什麽總是和胖子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那一年,在你媽家的樓下,其實我一直在你們身後,你對胖子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滿以為,我的撮合,會讓你和他兩個人更加親密,可我沒想到你的話說得那樣決絕,竟像是對待一個你厭惡了很多年的陌生人那樣決絕,從那天起,我本來就應該對你失去信心的。”

“可我總在說服自己,我告訴自己說,周文宇,你的選擇是不會錯的,她既然能夠和你們愉快地相處了那麽多年,又這樣陰差陽錯地和你處在同一個學校,這就證明其實緣分還是希望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就像我現在,即便對你失望至極,可我仍然覺得,我會原諒你,就像那一年,你在雪中狂奔,胖子在雪中屹立,而我始終沒有現身,那是因為,我還不想剪斷與你之間越來越細的友情線。”

“哪怕是到今天,我能夠選擇接受你的身份,也只能夠證明,我比你更加注重我們之間的友誼,不為任何原因,只因為你是沈佳倩,而我是周文宇,我們之間,應該有一輩子的友誼,而不是短暫到不值得回憶的友誼,我相信你會明白我的意思。”

我想了許久,眼裏噙的淚水已經被我硬生生地逼了回去,而在我終于能夠穩住自己的心緒,開口與他說話的時候,我能問的,不外是這樣的問題:“你是說,你能夠接受我作為同性戀的身份?”

“是的……”

“那蘭溪呢?”

“我與她沒有任何交集,她是與不是,與我無關。”

“意思是說,與我相關的人和事,你不在乎的,都不會與你相關,是嗎?”

“是,沈佳倩,”他沉默了一陣子,“我能夠接受你的身份,不代表別人也可以接受,就像是胖子,他要是知道這個消息,肯定會很受傷,你能瞞得住多久,就瞞住多久,而且,這并不是一件值得為外人所知的事情,我希望你低調地處理,而不是讓其他的人受到傷害。”

我想了想,終于說道:“那你不怕我受到傷害嗎?”

他又沉默了好久,才像是松了所有口氣,肆無忌憚地說:“對于同性戀,我了解的沒有你多,可我知道有些人是天生的同性戀,興許你現在與之相處的那個人就是。可有些人是同性戀,是後天造成的,你不是天生的,那就是後天培養而成的。”

“我早就告訴過你,不要與那個人經常待在一起,可你總是不聽,興許你從來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那也沒有關系,可是你應該知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的道理,但你沒有,你不過是自作孽,不可活。”

“可笑的是,這個世界上,有的人可以選擇愛的人,有的人不可以選擇愛的人,你倒好,你可以選擇,卻選擇了一個不可以愛的人。而關于這一點,你應該早就知道,選擇這樣的道路,是不可能不受傷的。我對你,完全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挂掉電話的那一刻,我終于知道了,這個世界上,人言的确可畏,可畏到你還沒有機會辯駁,就已經慘死于傷害中,更何況,我的情況是,發箭的人,是我最親近的人。

哀莫大于心死,說的興許就是這個道理。

許多年以後,我和周文宇就同性戀的話題,再次進行深入的交談,那個時候,他早就接受了我是同性戀的觀念,并且把這一個觀念作為标榜我與他之間存在純友誼的地标之一。

他說:“沈佳倩,我覺得你的同性戀身份,讓我跟你哥們的友誼更上一層樓,我不得不欣然地歡喜,自己當初沒有與你斷交,是一件多麽正确的事情。”

“你是這樣子認為的?”我問。

“是啊,”他頗有感嘆地說,“那個時候還覺得,痛徹心扉呢。”

“怎麽個痛徹心扉法?”難道甚于我的絕望傷心,甚于我在多個深夜的痛哭流淚,甚于我對一切的一切抱有縱身一跳的想法?

“我想着我的生命為何要被同性戀這種畸形的東西所扭曲着,并且不斷地受到這種事情的打擾,那種感覺就像是,你逃脫了一個噩夢,又進入另外一個噩夢,來來回回,在你的睡眠過程中,不給你任何喘息的機會,會窒息,會絕望,會一身大汗,會一無止境。”

我笑出聲來:“亂扯。”

“真的不是亂扯,”他試圖解釋,“難道你沒有察覺到嘛,你越是讨厭一樣東西,那種東西就會越發不要臉地往你身上蹭,你沒有過這種經歷嗎?”

我想了想,本來想說有,就像是,我愛你的這個缺點,我想怎麽躲開、逃避,都躲避不了,單是這樣的“東西”,就已經令我的人生如此地不堪。

然而我沒有那樣說,我只是悄無聲息地地轉移了話題,我說:“你總是稱呼‘同性戀’為東西,是因為你對同性戀總是抱有不太安分的想嗎?”

“這是哪兒的話,”他起初将姿态擺得很高,可是很快又降下來,沉着嗓音說,“不過你也說對了,我不喜歡同性戀,是真的,而你是意外。”

“別給我戴這頂高帽,”我說,“這世界上同性戀千千萬萬,你不過是沒有和其他人接觸罷了,接觸了以後,你會發現,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

“不可能一樣的,”他固執地堅持,“怎麽可能一樣呢,如果一樣的話,這個世界上,就要麽男人全部喜歡女人,女人全部喜歡男人,要麽就都是男人全部喜歡男人,女人全部喜歡女人。”

“簡直不可理喻,”我翻了個白眼地說,“虧你當初還跟我說,有的同性戀是天生的呢,人家天生就喜歡同性,這有什麽辦法,DNA決定的事情,是我們渺小的人類可以解決的問題嗎?”

“你說得并不無道理,”他想了一想,沉默了一陣,“可我還是不能夠體會那些後天發展為同性戀的人。”

“你直接說看我不順眼就好了。”

“的确,”他說,“如果不是我們偉大的友誼可以戰勝我看你不順眼的事情,我真的難以相信,我跟你的友誼可以發展到無話不談的地步。”

“你說話能不那麽直接嗎?哪怕婉轉一點也好吧,你看我不順眼這種事情,否認一下你會死掉啊?”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沈佳倩,”他嘆了一口氣,故作深沉地說,“我本人有的時候,是頑劣一些,說的話油腔滑調,十句裏面興許就有十句是假的,可我最不缺乏的,就是對待朋友的真誠了。我不像有些表裏不一的人,我是個怎麽樣的人,我就是個怎麽樣的人,所以我就說什麽樣的話,就像我對你,我希望你能夠嫁為人婦,有個孩子,渡過平安快樂的一輩子,可是這種希望很明顯就不可能達成了,而我對同性戀永遠都保持着不喜歡的基調,你總不能要求我,在和你做朋友的同時,要保持着人與人之間的虛僞吧。”

我無語作答。

的确,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周文宇說出真話,哪怕他的真話會讓我痛哭流涕,我也不寧願他對我說出假話,而讓我心花怒放。人生本身就是一件殘酷的事情,何必需要用謊言來自欺欺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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