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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勸慰

如周文宇所說,他是個怎麽樣的人,就會說出怎樣的話,所以人生理應是各種真相彙聚而成的漫長旅途,可我們也知道,真相有的時候赤裸得就像是一個被擱置在大衆面前,被剝光了衣服的裸女,不見得人人都喜歡這樣的畫面。

我與林明,就是這樣的人。

我的話,早在我的父母婚姻出現問題的時候,就并不怎麽待見真相,畢竟,婚姻關系中,兩個人誰對誰錯,都有一定責任,雖然父母婚姻出現問題的時候,我并不明白這一點,只知道,有很多事情,真相并不如謊言一樣令人作嘔。

而對于林明,興許是他知道自己以後要走的是家族的生意,父親開創的公司是他們家畢生的心血,他知道他的未來是要和很多他不喜歡的人打交道,因此,在我們幾個人還沒有完全脫離青春少年的青澀的時候,林明早就戴着不屬于他那個年紀的虛假面具,和我們一起渡過青蔥歲月。

當然,倒不是說我和林明都喜歡生活在謊言之下,興許是我們兩個人的人生,走的是與周文宇完全不一樣的道路,因而在選擇是否完完全全接受真相畫面的時候,我與林明的選擇,一直都是在折中的道路上前進。

沒有人能夠像周文宇,前前後後,永遠能夠保持着他的那一份直率和猛撞,雖然到最後,他為他的這份直率和猛撞,和這個社會相遇的時候,吃了不少苦頭。

在我與周文宇結束那通電話後的第三天,林明在我們學校的女生宿舍樓,我的宿舍床上找到我。

那個時候,我們學校的宿舍管理制度,壓根不允許男生進入,即便是同班男同學,在進入女生宿舍樓的時候,也需要得到教導員或者班主任的允許,更別提外校的男生,進入女生宿舍樓,幾乎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我不知道林明是用了什麽手段,才進入的宿舍樓,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樣進到的宿舍,怎樣輕而易舉地把我從昏昏呼呼的睡夢中叫醒,那個時候,我那些天都處在喝了酒就睡,睡醒了再喝的狀态,一醉解千愁,我早就知道那種滋味,雖然并不認可,然而醉酒能夠讓我頭疼欲裂,頭疼欲裂能夠讓我忘記周文宇所帶給的傷害,這種肉體上的疼痛又勢必促使我沉睡,在這樣的來回循環中,我過着一種非人狀态的生活。

林明顯然也被我那個時候的樣子吓到了,不顧我一身酸臭地,把我拉進洗手間,然後從我的頭上,狠狠地從上往下,澆淋了我一身熱水。林明就是這樣,他即便生氣,他也不會做傷害你的事情,因為他在這種情況下,完完全全可以用冷水淋我,可是他沒有。

即便他那樣,可是他還是很生氣,他說:“再怎麽不争氣,今天這個地步,不是你自己找來的嗎?你又何必在這裏惺惺作态地假裝委屈,假裝痛不欲生,我告訴你,沈佳倩,你現在這樣一副姿态,除了讓人覺得讨厭生惡,沒有人會在意你的感受,別他媽的以為在這裏矯情,全世界就應該把鏡頭留給你!”

那興許是我聽過林明說的,最惡毒的話之一,雖然我那個時候并不能體會到林明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如何的怒其不争,是如何的傷心失望,是如何的痛心疾首,那些都不是我需要考慮的事情,我那個時候能夠說的一句話,也僅僅是虛弱的三個字。

“要你管!”

“好,我不管你,你好自為之!”他扔下花灑,徑直地走了出去。

花灑還開着,溫熱的水淋到我的身上,我不敢睜開眼睛,只覺得這個世界哪裏都是天昏地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花灑的水淋到我身上的溫度,不再像剛才那樣令人有所感覺,又興許是我長時間地淋着熱水,身體的溫度和熱水達到了同樣的度數,從而對外界的東西沒有任何感知,我站了起來,安安靜靜地用灑着熱水的花灑淋了一身,認真地沖起澡來。

然而,當熱水灑到自己冰涼的四肢時,我仍然能夠感受到熱水給肌膚帶來的炙熱感,那并不是站在太陽底下被灼傷的赤辣辣感受,而是一種摩擦生疼的肌膚疼痛感覺。

洗完澡之後,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從洗手間內出來,很意外的,林明竟然還在。

他像個遠道而來的客人,頗有耐心地等待着主人的招待,仿佛他才是帶着虧欠的那一方,可明明,他的不辭勞苦,是為了我而來。

我們一起去了酒吧,雖然林明再三說過,不會讓我再沾一點酒,他說我血液裏面的酒精成分,要遠比血液的成分還要高,我也并不認為這是危言聳聽,然而我還是要堅持去酒吧,因為那是唯一一個可以讓我說出真話的地方,而且缺少了酒精,我亦沒辦法開口說實話。

終于,林明被迫妥協讓步了,他說:“我真不知道這樣做,是幫你還是害你,如果要下地獄的話,我是不會和你一起下的。即便我不幸被你拉下地獄,我也要向閻王控訴,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與我無關,我不應該因此下地獄。”

我欣然地笑了。

那一天的酒吧,并沒有太多的人,我特意選擇了,上一次和周文宇相見的那一間酒吧,興許有些自虐的傾向,好在林明說,他說他也剛好想去看看那個酒吧是個什麽樣的地方,有什麽樣的光線,竟然導致周文宇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就相信了這樣的謊言。

我笑他的幽默感,我很少因為林明的話語而笑,然而那一天,我的笑容維持了整個晚上,且并不是出自于虛情假意,我是真心實意地感到,有林明這個朋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那天晚上,林明問我:“為什麽要說這種話?”

我說:“哪種話?”

“你不要和我打诳語,”他想了想說,“興許只是我的預感吧,我覺得文宇和何曉晶到大四畢業的時候,是走不到一起的,可你這樣做,等同于把到手的機會拱手相讓了。”

我笑了笑:“林明,你知道不,這樣的話,許多年前我就聽過。”

“是,”他說,“許多年前我的确對你說了那樣的話,可是後面的事情,誰也沒有預料它會發生……”

“那以後呢?”我打斷他的話說,“你怎麽知道以後不會發生?難道讓我再一次經歷這種患得患失,最後其實根本就不屬于我的東西。”

他有些不快,呷了一口悶酒,“我今天似乎說什麽都沒有用了,是吧。”

“你如果安靜下來,陪我喝喝酒,興許是有用的。”

他笑了起來,有些自嘲地說,“我真後悔帶你進出入酒吧,把你弄成這樣。”

“得了吧,”我說,“別在我面前惺惺作态的,我和你之間根本不需要這些惺惺作态,你說得越狠,興許才是越關心。”

他沉默了很久,半晌才發聲道:“佳倩,你應該知道,人長大了,不是什麽話都可以說的。”

我晃着酒杯,點點頭說:“是的……可是你和我,估計要成為一輩子的朋友了,如果你在我面前也是客客氣氣地說着假話,那我還需要你這個朋友來做什麽?”

他望着我,有些無可奈何,長嘆了一口氣。

“那好,你先告訴我,為什麽要說出那樣的話,你本來可以不那麽說的。”

“那樣的環境,那樣的氛圍,如果我不那樣做,”我頓了一頓,“興許蘭溪是不會原諒我的。”

“你還是沒有說實話,”林明搖了搖頭,“說好了坦誠相對,可惜你永遠都做不到。”

“我沒有,”我堅持着說,“我的确很害怕失去蘭溪這個朋友。”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好一會兒才說道:“蘭溪對你,即便你看不出來,可你應該知道,她是哪種你千刀萬剮于她身上,她都會默默承受的那種,你不是看不出來,你不過是不願意承認。”

“讓我承認什麽?”我喃喃地自語。

“難道你沒有想過嗎?”林明看着我,“你如果真的沒有想過,那你實在是太辜負蘭溪的心了。”

我搖了搖頭:“沒有。”

“好,”林明的臉上快速閃過一些失望的表情,“興許是我想多了。”

“或者,興許在你的心目中,你覺得我應該要被蘭溪所感化,變成一個同性戀。”

“你有些反應過度了。”林明說。

“不,不是我反應過度,”我說,“林明,興許在你的眼中,你對蘭溪的欣賞,多過于對我的欣賞,所以你早就不知不覺地把自己歸到了她那邊,你會覺得,如果我辜負了她的深情,我就該死,我就該下地獄……”

“住口,”他生冷地說,“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我說,“其實我們之間早就生分了吧,只是我不願意承認,也不會向你求證,因為明明知道,我們都不可能像以前一樣坦誠相對,就連朋友之間應該有的無話不談,也已經沒有了。”

他安靜地看着我,不甚言語。

這分明是我最讨厭他的一點,即便你怎麽說,他無動于衷,而你只能被迫着束手就擒。

終于,我們兩個真的變成了“有話不談”,這樣的局面維持了好一會兒,然後林明說:“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我最忠實的讀者cutecuteyang007,是你讓我一直堅持,真的,如果沒有你,興許我不會堅持日更,最多周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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