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與林明争吵
迄今為止,我在這個世界上存活了二十八年,在這二十八年中,我覺得我的人生有很多個不可思議構成,就像我用我這二十八年的歲月中将近三分之一的時間,暗戀着一個人,且從來沒有對他表白,甚至沒有與他說明過自己的心思,這算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又比如說,我一個工業設計專業的學生,沒有多少繪畫基礎,竟然能夠順利轉至平面設計,并多次在國際性的獎項上獲獎,這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還比如說,我會花比常人多二十倍的價錢,去買一件別人覺得沒有任何價值的鑰匙扣,這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些大大小小的不可思議的事情,構成了我現行的道路,現在的人生。然而我再折返回頭看一遍,仍然覺得這些不可思議,是如此讓人覺得詫異,就像我難以想象,那一天,我與林明在酒吧發生不快之後,我竟然還能夠很順從地聽了林明的那句“我送你回宿舍”的話,乖乖地跟在他身後,往校園的方向走去了。
這的确不可思議,然而想想,也并不無道理。道理在于,興許那天晚上我這只被冒犯了的獅子,的确已經太累,提不起任何興趣再作無謂的掙紮;又興許是我不想做任何形式的反抗,也明知反抗無力;還興許是因為那天我只是一個沒有多少思想多少心思的木頭人,只能随意被人擺動……
然而不管怎樣,我和林明走出了酒吧,雖然那個時候還不到晚上十點。
那一天晚上,月亮很大,沒有星星,又或者是,X市很多時候都沒有星星只有月亮,反正那一天,連啓明星都沒能看見,整個深黑色的天空,除了一輪明月,就什麽都沒有。
月亮挂在半空,那樣大的玉盤,不知為什麽,看上去如此催人落淚,我一邊走着路,一邊不停地數數,只希望此舉能夠消除自己腦中的其他思緒。
林明在前面帶路,他雖然是往校園的方向走,可竟然不是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而等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男生宿舍樓已經近在咫尺。
我有些措不及防,呆呆地站在原地,問他:“林明,你想幹嘛?”
他有一半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忽隐忽現,我能夠明顯感覺到他的眼睛在注視着我。
他說:“你不是要坦誠相對嗎?我把文宇叫下來,你們兩個坦坦然然地相對,你對他的感情,他對你的感情,彼此都和盤托出,這不是你最想要的嗎?”
“你在開什麽玩笑?”我難以置信地看着他,“我以為我喝醉了,沒想到他才是喝醉的人。”
“我沒醉,也沒在開玩笑,”他說,“這麽多年了,做了你們兩個那麽多年的和事老,我在你們眼中,兩邊都不是什麽好人,我也已經受夠了我這樣的角色扮演,你們要麽把話說清楚,要麽我幫你們把話說清楚,不然……”
“不!”我喊出聲來,很堅決地,“你今天一定要逼我這樣做的話,我們就不再是朋友。”
“哦?是嗎?”他不怒反笑,“是誰剛剛說,我不坦誠相見,根本就不是朋友的。”
“我錯了可以嗎?”
“你錯了?”他冷笑,話語裏面是我說不上來的清涼,“佳倩,你知道你從來都沒有錯過,至少在關于你喜歡文宇的這件事情上,你自始至終都沒有錯,因為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文宇的身上,然而你得不到任何答複,所以你覺得你自己委屈,你覺得全世界都欠你一個解釋,一個道歉,一個可以讓你回到過去的時光機,你還永遠地生活在你的童話世界中,這樣的人,你怎麽可能會有錯?”
我承認,林明的話語着實傷到了我,然而我的自尊,我的理智,我的信念都要求我,不能這樣“休戰”,我像只正在戰鬥中的公雞,帶着十分的攻擊力,向他發洩開去。
“是,如果你所說的,都是你的真心話,很好,我是生活在我的童話世界中,可我願意就這樣囚禁自己的一生,那又于你何幹?你是我什麽人?你連是我朋友的資格都沒有,憑什麽對我指手畫腳,你除了僞善、虛情假意、說鬼話這些事以外,在你的身上,何曾有過人的味道?”
時隔很多年,我仍然記得月下的這一番争吵,我們都傾盡全力,想要證明自己才是最“能言善辯”的那一方,而雙方說出來的話語,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剮在彼此的身上,最後我們血流成河。
以前,我從未想過,林明的口中,也能夠如周文宇一樣尖酸刻薄,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他的尖酸刻薄,并不亞于任何人。他只是隐藏得太深,深到我們每一個人都覺得,即便幫他把他時常帶着的人皮面具拿下來,我們仍看不到他原來的真面目。
許多年以後,我問他,我說:“林明,那天晚上,你怎麽敢跟我說出那樣的話?”
“怎麽?”他看着我,“為什麽不敢。”
“總覺得你很紳士啊,很為人着想啊,說出那樣帶有攻擊力的話,不像是你的風格啊。”
“我不那樣做的話,你會說出真話嗎?”
我想了想,說:“你的目的在此?”
“不然呢?”他看着我。
“我以為你是真的想要跟我斷絕關系的。”
他看着我,嘴角輕輕上揚,“那是你跟文宇之間的把戲,與我無關,你見過我何曾與人說過絕交的話,做人也是一樣,給別人留多一條後路,就等同于給自己留一條道路,我一直都是秉持着這樣的原則。”
然而,不管林明秉持着什麽樣的原則,他在那天晚上,确讓我說出了實話,而所謂的實話,是關乎我與周文宇的關系。
“我之所以會承認自己是同性戀,不外是想要看一看,周文宇是什麽感想,他有沒有因此而對我憤怒,又或者說因此吃醋。”
“很可惜吧,”林明說,“不過坦誠地說,如果你不是還抱着對文宇的期望的話,你怎麽可能會承認,蘭溪是你的同性戀人。”
“我想,興許還有一點,我當年沒有和你明說。”我說。
“關于什麽的?”林明問。
“關于那天晚上,”我說,“我跟你的解釋,說是因為我始終放不下周文宇,這是自然的,還有一點,我沒有和你說,是因為,一旦我說了,我怕你說我小肚雞腸。”
“是什麽?別賣官司。”林明說。
“關于何曉晶,你知道吧,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場的。”
“所以你是因為何曉晶的關系,才承認自己是同性戀?”
“可以這麽說吧,不然呢,”我說,“她要是不相信可怎麽辦?”
“雖說如此,”林明頓了頓,“可你覺得你的演技可以騙得了她嗎?像她那樣一個玲珑剔透的人,而且還是你和文宇的局外人,她更應該看清楚,你與文宇的關系。”
“我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被騙到,這麽多年了,如果她沒有被騙到的話,為什麽她不跟我明說?”
“她不跟你明說,很簡單啊,”林明說,“有哪個人可以看着自己的情敵過得比自己快樂?”
我欣然地笑:“如果她是那樣想的話,我原諒她。”
“她并不需要你的原諒,”林明說,“倒是你,我覺得你需要我的原諒。”
“為什麽啊?”我說,“是你先說攻擊人的話的。”
“我的目的和出發點是向善的。”
我突然沒話說了,畢竟,我那個時候的話語,真的不是什麽“向善”的言論。
好在,這件事情并沒有毀掉我與林明的友誼,這是我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就像很多年以後,我問林明,我說:“林明,如果我有一天,真的變成同性戀了,那要怎麽辦?”
他想了想,說:“有了那次的驚魂,我覺得,除非你在我面前跳樓自殺,不然我不相信你所說的每一個謊言。”
“我是說,”我着急地辯解,“我是說,我要是真是同性戀了,那個時候我也忘記周文宇了,那可怎麽辦?”
“我興許寧願你過那樣的人生。”
“為什麽啊?”我看着他,“你覺得同性戀好?”
他搖搖頭,笑道:“同性戀好不好,這個我不發表任何言論,但是如果你陷入同性的戀情,而忘記與文宇之間的愛情,我覺得這樣對你來說,興許更好點。”
“呵呵,”我笑得說不出話來,“我還以為你也像周文宇一樣排斥同性戀呢。”
他想了想說:“我持中立的态度,承認有這樣的群體存在,但是我并不希望他們介入到我的生活中,而如果可以避免,我當然不會與他們發生正面沖突。”
“說來說去,其實你內心裏面還是排斥的。”
他苦笑:“你那樣認為,我亦沒有辦法。”
頓了半晌,我說:“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關于如果我是同性戀的話,你要怎麽辦?”
“我會祝福你,”他看着我說,“我會祝福你脫離你一直在遭遇的火海,早日回歸正常人的隊伍。”
“嚯嚯,”我大笑起來,“你是想說我現在不正常嗎?找死嗎?”
“不不不,”他安靜地看着我,“你現在太正常了,正常到我覺得有點過分了,所以我不得不提醒你,前方道路還遠着呢,而你這趟修行,只怕還沒有那麽早就結束。”
在遠離中國海的上空,我想到林明的這句話,不知為什麽,從飛機的玻璃窗上看到自己的臉,竟然帶着一絲嘲笑的意味,而這種表情,并不是我內心的真正情感的表達,因為我并不覺得林明的話是有預先性的,是有幸災樂禍的味道在裏面,畢竟,林明從來都不是那樣的人。
不過,興許林明的這句話是正确的,誠如他所言,在我的人生道路上,關于愛戀周文宇的這趟修行,我只怕,即便遙遠得需要橫跨太平洋才能夠到達,卻仍然沒有終止的那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