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胖子回來
林明與我的那一次月下争吵,并沒有帶來任何實際性傷害,因為在那一段時間內,相對于周文宇對我的“實質性”傷害,所有的傷害,都如此地不值得一提。
客觀一點講,周文宇并沒有帶給我任何“實質性”傷害,因為在那次酒吧相遇之後,他給我打電話的目的,仍是希望和我保持朋友關系,雖然,這樣的朋友關系是束縛在他的倫理道德底線之下,然而我有我的驕傲與自尊,我不可能做到在他說出我是自作孽不可活,不讓我傷害胖子之類的話之後,還能像以前一樣與他“和平”相處,哪怕不久的“以前”,我們的相處,已經支離破碎。
然而,就如同所有的命運發展軌道一樣,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跟周文宇的關系,也走着這樣一條發展道理。
我們之間的僵局,由一個人打破。
興許就像所有的“解鈴還須系鈴人”、“心病還須心藥醫”、“對症下藥”之類的話一樣,我與周文宇這次的“絕交”,雖然根源并不全在于郭凱峰,然而郭凱峰與這件事情并不無關聯,可巧合的是,幾乎每一次,在我與周文宇的關系維持到僵得不能再僵的時候,總是能夠打破了冰冷的“絕交”僵局,竟然都是郭凱峰,這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一年,胖子從北京回X市。
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吃了一驚,暫且不說我跟胖子失聯許久,因為那并不是寒假,也不是任何一個節假日,他甚至搭的是周二的飛機回來,周三早上還要趕回去導師給他布置的作業。
我在那一段時間內,都不知道自己過的是什麽狀态的生活,整日混混沌沌,除了畫稿紙,就是不停地睡覺,睡醒了再畫稿紙,生活沒有了周文宇,沒有了蘭溪,平淡得猶如沒有放任何配料的飯菜。
這樣一個重磅的消息,打破了我生活的原有平靜,且林明告訴我說:“這個聚會,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出場。”
“為什麽?”我問,“他指名道姓了嗎?”
“不為什麽,”林明說,“單是他說只想見見我們三個,你再怎麽反感,也一定要出場。”
“周文宇也去嗎?”我問。
“當然,”林明說,又望了我一眼,“你是反感文宇,還是反感胖子啊?”
“我誰也不反感,”我說,“這樣一場聚會,好像是你專門布置一樣。”
林明笑:“在你眼中,我什麽時候有這等天大的本事了?別說一個你,一個文宇,兩個我都說不懂,更何況那是胖子。”
我還是有些懷疑:“真的不是你把周文宇和我鬧翻的事情跟他說了?”
“不是,不是,”林明搖搖頭說,“胖子他不像我,即便知道你們吵架了,他也無動于衷。”
我想想,郭凱峰的确是這樣的人,他的無動于衷,并不是因為他不希望我跟周文宇和好,只不過是因為,他有比讓我跟周文宇和好一事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更何況,在他看來,我與周文宇吵架,不過是三天兩天的事情。
後來我才知道,胖子之所以回來,是因為他們學校給他提供了一個出國做交流生的機會,他這樣匆忙地從北京回來,又要匆忙地趕回去,因為那幾天,剛好是他辦理前往美國做交流生的時間,而至于他知不知道我跟周文宇之間出現了無法調和的僵局,有無想要撮合我與周文宇和好的意向,這些我無從得知。
而許多年以後,我才知道,胖子回來的時間這樣倉促,是因為按照原先他們學院給他安排的時間,他根本沒有時間從北京回X市,為了能夠擠出這一天時間,他幾乎在飛機上,也還在拼命趕制導師布置的任務,幾天睡眠時間短到只有三個小時。
我以為,人只有被逼到一定絕境了,才有這樣近乎拼命的努力,而那一年的胖子,是為了什麽而趕回來與我們道別,除非我昧着良心說自己不知道,不然,那樣明顯的意圖,有誰會看不出來呢?
在我的記憶中,胖子回來的那一年,是X市很溫暖的一個年份,雖然那是在大三的上半個學期,将近寒假的時候,那一年冬天的風,吹到人的臉上,懶懶散散的,沒有以往的濕冷,竟然有點春風吹拂人心暖的感覺。
然而胖子并不那樣覺得,在說到是X市的冬天和北京的冬天,哪個比較“凍”人的時候,胖子說是北京,而我們三個人說是X市,因為X市長年以來,又或者是有歷史記載以來,冬天從來沒有供暖的情況發生。
胖子仍然堅持他的理論,他說:“佳倩,北京那邊的冬天可冷着呢,真不像這邊這麽溫暖,反正能夠冷到你的耳朵、鼻子、手指都起凍瘡,你摸摸看,我的耳朵這裏,是不是長了很大一塊的凍瘡?”
我輕輕地幫他揉了揉,果然,因為凍瘡而結成塊狀的肌膚,摸上去,并不如正常的肌膚柔軟,可不知為什麽,我竟然落淚了。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呢,這麽喜歡掉眼淚。”
“她不過是因為很久了沒有見到你而興奮惹的,”林明在一邊幫腔說,也過來揉了揉胖子凍瘡了的耳朵,“就我說,你去北京也是第三個年頭了,怎麽還惹來這身讨人厭的東西?”
“就是啊,”周文宇在一邊說,“你好歹也學會适應一下吧,總不能那邊沒有了我們的把酒言歡,你就喜歡漫步雪中吧,不然耳朵怎麽會凍瘡呢?他們北方人不都是愛戴着可以蓋住耳朵的帽子,除非你是刻意地不戴帽子就出門,雪掉了耳朵了,所以才凍着的。”
“不是啊,”胖子搖頭解釋說,“真的不是我不習慣、不适應,真的是因為那邊冷啊,一大早的起來,呼吸哈氣,都是白白的一層霧氣,和我們南方往時看到的煙囪裏面吹出來的煙氣差不多。”
“有沒有這麽誇張?”周文宇說。
“怎麽沒有?”胖子說,“因為你們沒有身臨其境,當然不能知道我現在和你們所說的一切,而如果你們有機會,有機會去北京,過一過那邊的冬天,你就知道,我所言非假。”
“我們也沒有說你說假話,”林明接口說,“只是覺得,那個地方,離我們太遠了。”
“太遠了嗎?”胖子說,“你都跟你爸去澳大利亞看過鋼材市場了,同一個北半球的北京,你卻說太遠了,難道還能遠過南半球的澳大利亞?”
“那是另外一回事,”林明說,“生意和旅游,本來就是兩回事。”
“所以吧,”胖子說,“關注點不同,得出來的結論自然就不同……”
“說這麽多做什麽,”周文宇打斷他們之間的對話,“好好地吃完這一餐吧,興許這是我們四個人之間的最後一餐了。”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林明皺着眉頭,“難道以後就沒有機會了嗎?”
“還有什麽機會,”周文宇大大咧咧地說,“以胖子的脾性,一旦出去了,還回來嗎?”
“為什麽不回?”胖子笑着說,“這裏才是我的家啊。”
“得了吧,”周文宇不耐煩地說,“說得這麽矯情,你這裏還有什麽家,你爸媽早就出去了,就等你這個不争氣的兒子什麽時候過去與他們集合了,你就那股倔脾氣,跟他們頂着幹有什麽好處。”
“胖子不過是堅持他喜歡的東西,這有什麽錯?”林明接口說。
“喜歡的東西?”周文宇滿臉通紅,“這裏哪裏有什麽他喜歡的東西,要說到科研,美國那邊比我們這裏先進多了吧?不說科研,你看他們的大峽谷、黃石公園,那樣的地質,我們國內,除了花崗岩、石灰岩以外,還有什麽的?”
“話也不能這麽說,”胖子謙虛地說道,“只要是有心研究的,也還是可以做出一番成績的。”
“說的是,”林明說,“這句話就是‘是金子到哪兒都會發光’的道理。”
“那你就說得不對,”周文宇反駁說,“我們學校就有這樣一個例子,是一個打籃球很厲害的人,聽說早在他進入我們學校的時候,就有外面的籃球俱樂部想要跟他簽約了,可他卻偏偏選擇了田徑跑步,上一次,在學校組織的校園田徑大賽中,也勉強混得了個第三名而已,就這樣的成績,你怎麽說‘是金子到哪兒都會發光’?你說是不是,沈佳倩?”
“哦,是的。”我說。
然而那天晚上,我還說了什麽樣的話,大家說了什麽樣的話,如今再回憶起來,不知怎麽的,竟然有些艱難。
興許,艱難的并不是大夥都說了什麽話,也并不是記憶本身,更不是我開始走向衰老的大腦使然,而是,想到那樣的離別,一股說不上來的愁緒還是灰不知不覺地湧上心頭,如同插在我心頭的那一根刺,怎麽都拔不掉,卻足以讓你渾身不自在。
那天晚上,胖子堅持一定要送我回宿舍,哪怕從餐館到宿舍的距離,只是差了幾個路口。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