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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佳倩,讓我抱抱你

很多年以後,每當冬天下着冷雨的時候,我總想回到學校的那個路口,再去看一看,在雨中的石板凳,坐上去,是不是涼得讓人難以忍受,是不是寒得透徹心扉,是不是冰得近乎令人絕望。

然而我所做的一切,其實并不是因為我有自虐的傾向,也不是因為我要通過什麽方式紀念什麽事情,我想要做的唯一目的,是想要感同身受地體會一下,你喜歡了多年的一個人拒絕你之後,是什麽樣的感覺。

又或者是,我這樣做,不外是為了預演今後我與周文宇可能會發生的故事,雖然,十年後的我,已經知道這樣的情況并沒有發生。

那一年,在胖子送我回宿舍的路上,我其實有想到他那樣做的意圖,也能夠猜得到他會說出什麽樣的話。

然而,他那天晚上說的話,也的确讓我側目,讓我沉思,亦讓我感到悸動,這在我二十八歲的年華中,我只碰上了一回。

且不管那天胖子對我說的話,有多少是因為有酒精的功效在裏面,但腼腆如胖子的人,在說出一番令人無不感到驚奇的話的時候,你應該知道,那是出自于他內心,最深層次的真心話。

他說:“佳倩,北京的雪下得特別大,從實驗室出來,我走在路上,踩着軟綿綿的雪片,雖然我的腳下穿的是厚厚的軍靴,我仍能夠感受到那股侵入人體的寒。”

“我走着走着,很希望能夠趕快回到充滿了暖氣的宿舍,趕快鑽進厚厚的被窩,可我越是着急,我發現前面的道理越來越遠,明明是每天必走的實驗樓與宿舍樓的道路,這一次在我的眼前,竟然變得如此漫長而遙遠。”

“這個時候,我突然看見了你,站在前方,向我招手。我以為我着了魔,怔怔地站在原地,才發現路邊所有的建築物的落地玻璃,滿滿的都是你的身影。許是那一刻的發現,讓我突然覺得,我孤單得難以忍受,于是我再也等不及了,就定了第二天的飛機票回來了。”

“我曾答應過我的父母,我說我這回出去了,就按照他們的安排,好好地在那邊搞科研,可我坐上飛機之後,我就在想,管他什麽科研,管他什麽興趣愛好,管他什麽交流生,管他什麽美利堅共和國,我沒辦法與我愛的人在一起,這些在我的眼中,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所以,我想問問你,你希望我回來嗎?”

我很難過,至少在那一刻我很難過。而我的難過在于,在面對這樣一個願意為你付出的人,你沒辦法作出任何回應,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難過的事情,且不說那個人還是你親密的朋友,從十七歲到二十二歲的玩伴。

然而,我不得不開口拒絕他,不管是于我,還是于他,于我們之間的友誼。

我說:“胖子,離開這裏,離開讓你有所牽絆的東西,去尋找你自己的天空,我希望你飛得更高,更好,我希望有一天,我只要擡頭,就可以看見你翺翔在天上,那個時候,我一定為你鼓掌。”

他的目光由先前的明亮,漸漸變得暗淡,我知道這是一個過程。

可他恢複得很快,他的表情很快恢複正常,向我伸出手來,微笑着說:“那好,佳倩,我聽你的。現在我要啓程了,請幫我預演一下美國的道別方式吧,讓我抱抱你。”

我幾乎要落下淚來,将自己的頭埋在他的胸膛上。唯有這樣,我才能夠真切地感覺到,這份離別所要帶給我們的沉重感,我只怕自己一輩子都擔不起這份沉重。

“從今以後,你就是一個人了。”他在我耳邊輕喃。

我緊緊地抱住他,希望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但是我希望你記着,我始終愛着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其實能夠感覺得到他胸口的起伏,就像是他與我松開之後,我看到他迅速地背過我們,朝相反方向大步邁去。

後來我聽說,那天晚上,周文宇和林明陪着他,安靜地坐在學校路口的石板凳上,整整坐了一夜。

那一夜,我幾乎也是徹夜難眠,我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發現外面飄着毛毛細雨,南方的冬天,最怕的就是這種細雨,比下雪還要令人感到寒冷。我想,那場雨,不過是為了送別胖子的離去。

可我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冒着雨,在石板凳上坐了一夜,所以在談及到這個場景的時候,周文宇總是耐不住性子,急急地問我:“沈佳倩,你是鐵石心腸嗎?”

我真希望我是,至少我可以不用為了這段戀情而背負了好幾年的虧欠,一直到收到胖子的明信片,知道他過得很好之後,但那是許多年以後的事情。

“沈佳倩,別逃避問題啊,你倒是跟我說啊,他抱着你說分別的時候,你真的沒有一點感動嗎?一點點都沒有嗎?我好歹也偷偷地擦了眼淚呢。”

“沒有。”

“真的沒有?”

怎麽會沒有?可我說出來又如何,那個時候,愛得太苦,在胖子的懷抱中,我不是沒有考慮過,放棄一切,成全胖子,也成全自己。

但是,心裏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自己,沈佳倩,周文宇在後面看着呢。

其實那晚,我們每個人都很悲傷,我們的成長,和胖子經歷過了很多次分別,文理分班的時候、上大學的時候,但沒有哪一次,像那次一樣,痛得每個人都只能将一切掩蓋在表面,因為我們知道,以胖子的個性,他說要走,說不回來了,就真的走得很徹底了。

林明有一次問我:“佳倩,關于這個問題,周文宇沒有問過你嗎?”

“問過我什麽?”

“就是胖子走的時候,你沒有一點猶豫嗎?”

“沒有。”

“那就是有了。”他嘆息道。

“林明……”

“別騙我了,”他頓了一下擡頭看着天空,“周文宇興許是看不出來你在撒謊的,但是你的謊話在我面前無效。”

“我真的不是謊話。”

“你不用害怕我在文宇面前揭穿你,”他像是洞悉了我所有的念頭,“因為我告訴他,你當時喜歡的是女人,所以不會對胖子心動。”

“啊……那樣的理由?”

“是啊,不然你還能用什麽理由。”

“佳倩,那一刻,你真的沒有動情嗎?”

可惜,周文宇,我永遠沒有機會告訴你,那一刻,我連心都動了,怎麽可能不動情?

“你們每次吵架,都有胖子為你保駕護航,胖子這回走了,你要怎麽辦?”

“不是還有你嗎?林明?”我半是安慰地說,“有你為我們保駕護航就夠了,更何況,我們又不是天天吵架,天天要鬧絕交,真的到了萬不得已的情況下,還有出走這樣一條路可以走呢。”

“我是說真的,你知道我不可能……”林明有些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知道,”我說,“我知道你要兼顧的事情很多,事業、愛情,工作、朋友,你放心,真到了那天,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我是怕你為難。”林明有些憂心忡忡地說。

“你放心,我永遠不會為難自己。”

林明不再說話。

的确,他比我們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在面對一個口是心非的人面前,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他是個睿智的人,明白自己什麽時候應該說話,什麽時候不應該說話,什麽時候說話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什麽時候說話會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所以,在這個時候,閉上嘴巴,是他最好的出路。

在我們的故事中,胖子的故事興許到這裏就要告一個段落了,雖然這并不是我可以左右的事情,但是我可以透露胖子後面的故事。

在離開X市的第二天,胖子帶着一個行李箱,帶着對這片故土的牽挂,只身去了美國,成為了諸多漂洋過海求學的莘莘學子的一份子。

很幸運的是,在往後的時間裏,他并沒有迷失方向,也沒有像很多畢業的留學生一樣,在美國做端盤子、洗碟子的工作,他始終能夠堅持自己的愛好,追求夢想,并努力去完成。就在我登上前往美國的飛機時,他的一篇關于地質勘驗原理構造的論文,正在美國最著名的地質雜志上刊登。

不得不說,胖子無疑是我們我們四個人中最成功的一個,不管是在哪一個方面。在事業上,他一直能夠堅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哪怕不惜與他的父母發生劇烈争吵;在愛情上,他比我們每一個人都要勇敢,即便知道我對他的态度,他仍舊一而再地說出自己的心裏話,哪怕那樣的心裏話對我而言,毫無用處,然而,他的堅持,他的癡情,他的心意,至少在那一刻,感化了我。

胖子的離開,人生從此進入另外一個篇章。

我的人生,興許也要開始啓航,哪怕我知道,即便我啓了航的帆船,不管走了多遠,因為沉在地底下的錨的牽絆,估計是沒辦法開啓另外一段人生的。

可我會努力把那根牽住帆船的繩子隔斷,哪怕冒着可能沉屍海底的危險,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那樣的毅力,真的能夠做到此番。那是不是需要一輩子的時間才可以?

我不清楚,至少我在嘗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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