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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我們的可能性

我想過最悲傷的事情,不外于像泰戈爾所言的,我愛你,然而你并不知情,即便我站在你面前,這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因而他那句“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之所以能夠名傳千古的原因。

然而,我與周文宇,在那一天所說的話,卻讓我覺得,這興許才是世界上最悲傷的事情——站在你面前愛你的我,你告訴我說你愛了一個不知道自己是否愛的人。

當周文宇如是與我說明,他不知道自己這三年來,對于何曉晶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的時候,我幾乎覺得這樣的劇情即便在電視劇、大電影中亦未曾出現,原因太簡單了,現代的人們,似乎都沒辦法适應這種虐身心的矯情情節。

那天晚上,周文宇說:“我那麽喜歡章聖荷,愛戀了她那麽長的時間,可她說走就走,甚至不屑看我一眼,再加上高考落榜,得到那樣的志願結果,那幾乎是我人生中,覺得最為落魄的時候,我迷茫、失意、落敗、空虛、寂寞……所有的負面情緒,一直積壓在我的心頭,就像是有無極限的重擔壓早我身上,喘得我根本無法呼吸。”

“我想我之所以接受她的表白,不外是因為那個時候的我,太寂寞了,我只是需要一個溫暖的懷抱,只不過需要一個女人的慰藉,需要一個可以作為避風港的地方,興許在那個時候,不管是誰向我表白,我都會把她當做救命稻草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之所以接受她,是不是因為她的名字裏面,包含了一個‘何’字,可我認識她到現在為止,都不敢三個字三個字地喊她的名字。我真的想不明白,自己這三年以來,到底有沒有正眼看過她一遍?”

“所以,她問我,我愛不愛她,我不知道要怎麽回答,以前,覺得那樣的問題實在太好笑了,開口閉口都是寶貝我愛你,可當她真的認真地問我這個問題,我才發現,欺騙一個女人的心很容易,但是欺騙自己的心,卻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你告訴我,沈佳倩,我要怎麽做,怎麽做才能夠确定自己到底愛不愛她?”

我難過地看着他,說實話,說起心痛,在我心中,我為他的遭遇,心痛得不止一千遍、一萬遍,然而這并不是我目前所需要做的,我并不應該與他分擔這樣的痛苦,因為這只會無限制地拉伸、延長,那樣做的初衷,哪怕出發點是好的,也不能夠阻止其向惡性方向發展的可能性,而我和周文宇,我們遭遇的這些苦楚,都不應該得以擴張。

我想了想,終究還是問了他一個問題,雖然我知道這并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

我說:“周文宇,如果你說你是因為寂寞和她在一起,那麽我呢,你是否曾經考慮在內,如果我向你表白,你是否接受我,承認我是你女朋友的地位,哪怕,你只是玩玩而已。”

這樣的問題,不是不悲催,然而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機會問他這種問題,哪怕這種問題是建立在他的苦楚之上,哪怕他明天早就忘記了他的答案,哪怕他現在的意志并不是最清醒的時候,我仍然無法克制我內心中最強最深處的意念所在。

好在,周文宇的話,及時地止住了我的念頭。

他說:“沈佳倩,如果是你的話,我會認真考慮。畢竟,我和你的關系,在很久以前,就一直是哥們,如果發展成情侶,我不見得我們的關系會得到善終,畢竟,這中間,還橫亘着胖子,難道你不認為是如此的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已經恢複得十分自然。

的确如此。他說的并不無道理,以我們是朋友、兄弟的關系上,已經因為彼此的見解而争吵、絕交了這麽多次,如果把關系調整到情侶的程度,中間除了橫亘着胖子的因素,那能夠維持我們感情的東西,還剩下多少?

我不是不清醒,我只是沒有他那樣清醒。

我看着他,凄然地笑:“說這個問題其實有一點好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問你這種問題,總覺得吧,興許我跟你之間沒成,是因為我的骨子裏面喜歡的是女人吧,這估計,在很早之前就已經這樣了然了,只是我一直都沒能确定而已。”

“所以,很明顯,你能夠确定,在感情的天平上,你并不會輕而易舉地就選擇一個女人來陪你度過這三年,你之所以選擇她,不外是因為從一開始,你已經對她産生好感,在這随後的三年裏,你之所以産生困惑,不外是因為你對你們的感情産生了懷疑,僅此而已。”

在我的記憶中,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說出這樣一番話,興許是那個時候的周文宇處于半迷糊的狀态,我也處于半糊塗的狀态;又興許是我其實聽得出來他話語裏的拒絕,想要為自己找個臺階;還興許是我根本就沒有任何目的,就那樣說了,哪怕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的确,我的确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們彼此在說出那樣的話之後,只是喝着悶酒,卻再也沒有人哼聲。

我想,周文宇那天晚上,興許并沒有那麽醉,他能夠把話說得那麽清楚,有條有理,不外是因為,酒精還沒能控制他的大腦,不外是他并沒有喝醉,又興許,不外是因為,他在骨子裏面,根本、從來都不曾想過,我是他的另外一個選擇。

關于這一點,只怕我也是明了于心的,以至于林明在問我,為什麽不乘勝追擊的時候,我的回答,竟然是這樣戚戚然。

“不為什麽,”我說,“周文宇其實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愛不愛何曉晶,關于這件事情,他比我們任何人都還要清楚,他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還能繼續愛下去。”

“那麽你呢?”林明問,“你在那一刻做了什麽?”

“你是想要問我那一刻在幹什麽,是嗎?”我說,“那一刻我什麽都沒做,不外是想要陪他,好好地渡過那沉默的幾個小時。”

“可惜了。”林明說。

“沒什麽可惜的,”我說,“周文宇比我看得清楚,比我更為理智。”

“也是,”他黯然地嘆了一口氣,“你這個人興許什麽都好,唯獨在感情上的理智,卻是十分的不好。”

“你是這樣子認為的?”我問。

“是啊,不然你還希望我怎麽認為?”

“我以為,你會說,我其實什麽都好,就是對待朋友,就像對待你這樣的,永遠都不好。”

他看着我,半晌,才問:“你是這樣認為的?”

“嗯,”我說,“只能這樣認為了,因為好像每一次,我只要出現麻煩,出現困難,都會找朋友,都會找你,關于這一點,難道你沒有厭煩的那一天嗎?”

“怎麽沒有。”

“啊,”我叫起來,“你竟然承認了,我只以為你不外是謙虛地說沒有呢。”

“我在說實話。”

“我知道你在說實話,”我說,“可是你不是也經常在我面前不說實話嘛,我倒是挺希望,這一次,你在我面前,也不說實話,那樣的話,在下一次,我叫到你幫忙的時候,可以完完全全不帶任何愧疚之意,因為我根本沒有什麽可報答的。”

“你可以報答我的,”林明頓了一下,看着我說,“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報答我的。”

“那是什麽呢?”我問,“你什麽都有了,還需要我怎麽報答你?太貪得無厭的人聽說都不會有什麽好結果呢。”

他只是微笑,好一會兒才說:“佳倩,我需要你報答我的,就是放下一切,好好地給自己一條活路。”

我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難道我,現在不是正在走向活路的過程中嗎?”

“不,”他堅決地搖了搖頭,“離開文宇,離開這裏,離開與你相熟的一切,那樣的話,你才能夠真正地找到自己。”

我想了許久,說:“林明,你是想要我以後都不再麻煩你了,是吧?你這樣說,不外是希望我以後有事也不要再找你了,所以才叫我去到遠遠的地方,是吧?我也知道你是這樣的想法,可是你直接說就好了嘛。”

“哎呀,怎麽辦,真是失策,又被你猜中了。”

這樣的對話,在現實中,在夢境中,出現了很多次,哪怕每一次的結局,我和林明都能夠巧妙地用另外一個話題避開我們原先的話題,試圖讓兩個人之間的對話不以尴尬收場。幸運的是,我們每一次,都做到了,這興許也是我們兩個人之間存在的默契所在。

在我離開這片養育了我二十八年時間的故土之前,我最後一次見到林明,是隔着落地玻璃的機場大廳,在那裏,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像當初,他一直叮咛囑咐的,他說:“佳倩,離開這裏,離開我們,離開與你所相熟的一切,找到你自己。”

興許,許多年以後,如果我們再次相遇,到那個時候,如果我們都還沒有忘記彼此,我會對你說:“林明,我已經忘記了一切,可是我沒有忘記,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沒有之一,因為你就是唯一,僅有的唯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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