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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愛你的結論

我其實早在出國的前一年,就曾經問過我爸的意見。

我問他:“沒有我,你能夠好好照顧你自己嗎?”

“你說的是什麽話,”他瞪大了眼睛看我,“我和你媽在生你的時候,是三十歲,難道在此之前的三十年,我是死過來的?”

我沒有想到一向溫和的父親會說出這樣的話,只是安撫他:“我也并沒有那麽說,我只是想說,我不在你身邊,做不到父慈子孝,我覺得心有愧疚。”

“你放心吧,”父親說,“不是還有你張阿姨嘛,我們兩個走到一塊,就是為了互相照顧而有奔頭的,可即便沒有她,你爸爸我也一定活得好好的,這世界上沒有人會因為沒有了誰而活不了,人一旦出生,就是孤單的個體,他離去的時候,也是個孤單的個體。”

“也不全是這樣子吧?”

“那不然呢?”父親問我,“你覺得是怎麽樣子的?”

“我也不清楚,”我說,“可我有的時候覺得你的想法有點悲觀。”

“比如說?”

“人的确是孤單的個體,可是有的人,可以在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有生之年,因為找到了彼此的另一半,在這短短的有限年份中,他可以活得并不孤單。”

“的确如此,”父親說,“所以這就是我不會堅持将你留在身邊,讓你自由飛翔的原因,放心去吧,孩子,這裏并沒有你想要的東西。”

不知為什麽,我總覺得父親的話,有些安慰我的意思,雖然我并沒有告訴他,我之所以決定出國,并不僅僅是因為事業上的發展,在很大一部分的程度上,我不外是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去尋找可以呼吸的天地,不然,我只怕我根本沒有辦法活下去。

就像,很多年前,當喝得不省人事的周文宇,沖我身上吐了三次,幾乎是半帶着嘶啞的聲腔地對我說:“沈佳倩,我到現在才知道,剛剛我說的那些話,是那樣的虛假,我怎麽可能不愛她,我不可能不愛她,我只怕現在的我,離開了她,根本就活不下去……”

他活不下去,是為了何曉晶,是為了一個他愛了三年,又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愛她的人,而他永遠不知道的是,陪伴在他身邊,看着他痛苦,看着他為別人傷心難過,守候了他一個晚上的我,沒有了他,同樣活不下去。

那一個晚上,從酒吧出來後,周文宇很傷心,我也很是傷心,相信我,看着一個你愛的人為了他人而痛苦,那種滋味并不好受,悲催的是,我經歷的不止一次。

上一次,周文宇并沒有表現得那樣明顯,章聖荷離開他,他只是以他獨有的方式進行療傷,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妥協,選擇了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在X大學生存。

然而這一次,我沒有想到醉酒後的周文宇是如此直白,直白地宣揚着他的愛,他的傷痛,還有他的軟弱。可我知道,這才是最真實的周文宇,就像他曾經沒有任何虛假地告訴我,說他這一輩子,都要做一個真性情的人,決不披着虛假的面具度過一生。

我希望他可以完全做到,在我和林明沒有辦法做到的情況下,如果我們之中,有一個做到,總是好的,畢竟,這個殘酷的社會,已經不那麽容易再允許這樣的人存在了。

那天晚上,我并沒有送他回宿舍,興許是他已經喝得完全趴下了,我着實沒有辦法擡着将近一百四十斤的人走将近二十分鐘的路程,而我們學校根本不允許出租車在校園內穿梭。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那天晚上,我自己也喝得迷迷糊糊的,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又抱着一種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情緒,我在酒吧附近的旅館,開了一間房。

那畢竟是校園附近的旅館,專門是做學生生意的,周末的時候是為了讓學生們去開放過夜的,因此并沒有什麽單人房、雙人房的規定,全是統一規格的房間。

我本來想開了兩間房,可是老板見到周文宇這幅模樣,告訴我說:“你的朋友估計半夜三更需要人照顧,我們晚上不提供任何服務,你們最好不要鬧出什麽事情來。”

“可是,我們并不是……那種關系啊。”我小聲地說。

“那有什麽所謂呢?”老板說,“誰說不是情侶就不可以來開房的,我只是想說,你的這位朋友,喝得太過火了,難保他不會 半夜三更起來找水喝或者什麽的,你知道的,人喝醉酒了,沒有另外一個人看着,只怕會鬧出什麽事來。我這裏店小人多,不登記身份證,就怕出了事了以後,有人會來找麻煩而已。”

我着實無奈,只好開了一間房。

将周文宇放在床上之後,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不知為什麽,覺得這樣的畫面,實在令人悲傷得難以自抑。

因為在我的印象中,我其實對于這種情景并不熟悉,然而一男一女的旅館相處,能夠發生什麽事情,會發生什麽事情,應該發生什麽事情,這在我的腦海中,幾乎成為了一種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現在的情況是,我們永遠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我哭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在那樣的情況下,自己不哭出來,就真的太不适合場景了。

雖然,那是低到不能再低的抽泣,不一會兒過後,我還是聽到了周文宇的聲音。

黑暗中,他問我:“你哭了嗎?”

我沒有回答。

“為什麽要哭呢?”他似乎翻了個身的聲音。

我不想讓他打開燈,不想讓他看到我現在的模樣,只是淡淡地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就覺得哭出來,似乎好一點。”

“那你就應該跟我說說,”他的聲音呢喃,帶着很重的鼻音,“你要真的覺得我有哪些做得不好的,我改,我什麽都可以改,可是你什麽都沒有說,我完全沒有任何防範,也完全不了解你的意思,無怪于你會傷心,你會難過,我從來都不想這樣……”

我輕輕地叫了他一聲:“周文宇?”

“我知道你怪我,可是你總不給我機會解釋,哪怕我也不知道我要向你解釋什麽,然而如果你想要聽,我可以完完全全地告訴你。你總說你沒有安全感,我知道那是我的錯,我有的時候太關注別人的目光,他人的看法,才會惹你生氣,可我的本意并不是想要惹你生氣,這一點,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愛你,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

這些叨叨絮絮的話,像一首首的情詩,不斷地沖擊着我的耳膜。

在我的印象中,我理應将這些話記得一清二楚的,哪怕他的情話,并不是為了我而說,然而,在我坐在偌大的波音飛機機艙內的時候,不知為什麽,我卻完全忘記了周文宇後面所說的內容。

不過,我想,那樣長篇的話語,凝聚起來,不外只有一個意識表示——沒有你,我終究活不下去。

然而,這樣一句話,卻讓我想起了父親對我說的那些話,他是個見過了大世面的男人,所以他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人會因為沒有了誰而活不了,就像當初母親離開他的時候,他興許也覺得,沒有了母親,他也活不了。

可在我進幾次回家看到父親的模樣,我不得不說,父親此刻的生活狀态,遠比他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候要快樂得多,他臉上的皺紋雖然随着歲月的漸進而變得越來越深刻,随之一起變得深刻的,還有他的笑容,然而這畢竟是好事,我也希望這樣的好事,能夠經常發生在他的身上。

畢竟,作為一個業已退休的老年人(在我的潛意識中,一旦退休的人都被自動地歸入了老年人的行列),父親的前半生的牽挂,一個是母親,一個是我,一個已經離他遠去,一個漸漸離他遠去,而與他開啓後半生的張阿姨,那才是他後半生的命運。

人的這一輩子,如果能夠找到一個與之相持到老的人,固然是幸運的,但如果不能,在後半生的時間,能夠找到一個相互尊重的人,與之共度半生,也應該是幸運的。

在我的故事中,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誰可以做那個幸運的人,誰又将要做那個不幸運的人,畢竟,每個人的人生軌道,都是向着不同的方向發展,而最終達到“幸運”的目的地的,并不是全部的人,雖然我十分期望,所有的人都能夠得到幸運,可是這樣的期望未免讓人覺得太過于神聖,所有我才會是這批得不到“幸運”的人群中的第一個落單的人。

二十八歲的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慨,不外是因為,我覺得,在我的前半生,我已經完全沒有了找到了相持到老的機會,而在我即将開啓的後半生生涯中,誰又能夠确定不會有幸運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呢?

只能說,我相信時間會給我答案,而我始終相信所有的世間美好,是因為我值得擁有這樣的美好。而我唯一害怕的是,這種美好,沒有了你,會帶有多少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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