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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距離

飛機剛剛越過美國的領空,不知道機艙內的什麽地方,出現了一個孩子的哭聲,這對于原本困意十足的我來說,不免有些煩躁。同一個位置上的鄰座,也摘下了眼罩,和我寒暄了幾句,大概是為什麽去美國,那邊有什麽親戚之類的話。

“沒什麽親戚,只不過是在那邊找到了工作,就去那邊工作了。”

“那你有綠卡了嗎?”

“暫時還沒有。”

“那你打算申請綠卡嗎?”

“我不知道,到了那邊再說。”

“像你們這樣有工作簽證的人,只要在那邊工作了一定的年份,就可以很容易申請到綠卡,不像我們,要找中介幫忙辦理很多手續,遇到好的中介還可以,如果不幸的,遇到不好的中介,到時候不但竹籃打水一場空,只怕連再次進入美國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本想快快結束話題,然而鄰座竟像個開了閥的水龍頭,叽叽喳喳地說着話,話語裏,無不充斥着對資本主義國家的熱愛,并向往着在這一個新的地方,開啓全新的人生。

我聽着聽着卻覺得有點悲哀,因為就我看來,背井離鄉的事情,是萬不得已才為之的,可在他人看來,卻是欣欣然十分向往為之的,這樣不一樣的人生選擇,更讓我覺得這一次的漂泊,有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深意。就像是我的人生,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挂上了這樣的标簽。

鄰座的話題終于随着我閉上眼睛睡覺的舉動而越變越微弱,模糊中機艙內小孩的哭聲卻越發大聲起來,鄰座趁着這個機會,又幽默地開了一句玩笑:“也許,小孩覺得,到了美國上空,就是到了美國吧,這麽近的距離,怪不得她會興奮地歡叫。人啊,遇到高興的事情,總要尖叫一番。”

他興許覺得我應該為他的幽默感而笑,可我沒有,這一路本來就不應該有笑容,關于這一點,我想小孩的哭聲或許闡述了點什麽。可不止為什麽,所有關于我和周文宇的一切回憶,在這一刻,我突然覺得,我與周文宇之間的距離,不僅僅是隔了一個太平洋。

曾經有一度,我覺得我離周文宇很近,近到即便是隔着黑夜,我仍然能夠知道他的具體位置,感知到他的存在 ,就像我在那天晚上,沒有任何準備,沒有任何防備,也沒有任何抵抗地,和他趟在了同一張床上。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那樣做,即便在今日,我仍然沒辦辦法解釋,在他說出一番自己很愛何曉晶的話語之後,我竟然能夠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不加以任何心緒地和他躺在同一張床上。

興許,那才是我那一刻的心緒,因為沒有任何情緒,所以我那樣做,是完全由着本能驅使我如是作為,而多年後再想起這個情景,我不得不說,我沒有辦法說出一個完整的解釋,就像我沒有辦法闡明,緣何在這十年沒有極限的苦戀中,我卻從來沒有對周文宇死過心。

這世界上存在很多因果關系,曾經一度有人認為,無因無果,有果有因,并堅信因果關系能夠解釋世界上所有的現象,可我并不認同這種觀點,從一開始就不認同。

如果是這樣,那誰能和我解釋,我和周文宇的關系緣何會變成這樣,什麽事因,什麽是果,只怕是沒有人可以給出一個完整的答案,哪怕身為當事人的我們,都無從給出答案。

然而這并不影響事情的發生,能夠影響事情發生的因素太多了,但這一次,因果關系并不在其內。

那一天晚上,是我離周文宇最親近的距離,也是我離他最遙遠的距離。

最近的距離,是和他并排地躺在同一張床上,并吻了他。

多年以後,我想起這個沒有多少深度的親吻,就像一陣輕風,只能吹及到人的臉上,卻無法吹及到人的身上。

人最無奈的,不外是在面臨大自然所帶給的無能為力的改變,輕風如此,我對周文宇的愛戀亦是如此。

在那樣昏暗的光線下,我不知道被我擁着的周文宇是何時醒過來的,只感覺到手中的人兒,慢慢有了溫度,慢慢地轉了身,慢慢地與我面對面。

在模糊的光線下,他惺忪的神态帶着不少的迷迷糊糊,我不知道他是真的醒了,還是像先前一樣糊塗。

可是他叫出了我的名字,他說:“沈佳倩,是你啊?”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溫和,那是一種近乎撒嬌的姿态,如果我那一刻不比他清醒,興許我根本沒有辦法分辨出,那不過是他醉酒後的憨厚狀态。而周文宇,從來都不是憨厚的人。

我說:“是我。”

他問我:“你在幹什麽?”

我說:“我在照顧你。”

“為什麽要照顧我?”

“因為你是我的兄弟。”

“只是這樣而已?”

“只是這樣而已。”

是的,我們之間的對話,僅有短短的幾句,簡單得幾乎将近蒼白。可哪怕是十年後的我,再回到那一天,興許我們的對話,也只能如此蒼白。

因為,哪怕是今天的我,也根本想不明白,周文宇說出那番近乎感人肺腑的話,是為了什麽。

“沈佳倩,你千萬要保持現狀這個狀态啊,不然我害怕你像其他女人一樣,不停地在我身上索取,你看以前的兄弟們,一旦有了女朋友,都圍他們的女朋友馬首是瞻,有的時候,多說一句話,他們就覺得我煩,并叫我好好地聽女人的話,可是,我為什麽要聽她們的話,她們有的時候明明就是無理取鬧,難道我還必須言聽計從的嗎?”

“還是你們女人好,只要發一發施令,哪個男人不言聽計從,我只願下輩子是個女人就好了,到那時,我可以和你姐妹相稱,就像現在,以兄弟相稱一樣,不至于引來其他人的非議,更不用向,那群瘋狂的女人解釋。所以我求求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出什麽狀況,因為我只有一個你肯無條件地陪在我身邊了。”

“我以前覺得你很讨厭,也想過不要再理會你,就像你對胖子的絕情,對你同性戀戀人的感情,可到了最後我才發現,其實這一切,并不都是你的錯,而是我心甘情願地以為,那才是你應該要過的人生,可我真的很搞笑,自己的人生選擇如此落敗,我如何能夠将自己的選擇強加于你的頭上呢?”

“別離開我,說實在的,眼下我幾乎沒有可以傾訴的人,林明與你的感情,遠遠好過與我的感情,胖子也是如此,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是為什麽,因為明明是我把你介紹給了他們,我比你更早更前地認識了他們,可他們還是一個個地離我疏遠,我們的感情,再也沒有年少時的那樣令人愉快歡心。”

“沈佳倩,我很難過,你知道我很難過,又興許這些年,我不過是在迷迷糊糊地混着日子,而最終,我什麽都沒有,卻反倒失去了所有自己十分在乎的東西,包括你,我覺得從你決定是同性戀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失去你這個朋友。”

“可你并不知道我對同性戀的厭惡程度,相信你今日仍然不會知道我對同性戀保持着多大的恨意,而我之所以接受你,如果我說出來,會傷害你,那興許我是不會說的。難道我要對你說,每一次,我都要懷着最大的忍耐力,去無視你是同性戀的身份嗎?你會有多受傷?”

“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你能夠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有一個平常人的人生,又也許,我這樣的念頭才是最厚顏無恥的吧,把你當做我的玩偶,因為你不聽話,從而采取各種方式的冷遇,我才是那個嘴可笑的人吧。”

在與我随行的行李箱內,有一只巴掌大的浣熊娃娃,那是父親在是十歲那年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那幾乎是我二十八年中的黃金時代,父母親還未吵架,我尚未為了升學的壓力而苦惱,也沒有與周文宇相遇,哪怕是在貧窮落後的鄉鎮,那也是我迄今為止最快樂的一段歲月。

我之所以随身帶着浣熊娃娃,不是因為父親在送給我禮物時,對我的諄諄期盼,“希望我的女兒可以和浣熊娃娃一樣,快快長大,永遠快樂,開開心心地渡過每一天”;也不是因為帶着它就可以找回以前所有的歡樂;更沒有什麽關于與小熊的特殊回憶讓我念念不忘。

不過如果真的想要為我的這個行為找一個支點,我想,興許是我與小熊,都是兩個受到別人牽制的布娃娃,一起漂洋過海,不外是為了尋找一個虛幻的依靠。

小熊也許比我幸運,因為它的主人是我,如果我沒有好好愛護它的能力,十八年後的它,興許早就在我的□□下變得支離破碎,又興許早就被我束之高閣而被殘忍抛棄……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它仍安好地成為我生命中,一個不能令人提及的秘密,而那個秘密,對我而言,又是那樣深沉得無法令人直視,哪怕隔着整個太平洋的水,太平洋的上空,我仍不敢直視這個秘密所帶給人的傷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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