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直白的林明
曾經有人問過我,和你所愛的人共處一室,那是什麽樣的感覺?
模糊的印象中,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是朋友的一個聚會上,但不記得是生日聚會還是什麽亂七八糟的聚會,反正是一個要好的朋友的聚會。
那一天,我和林明都參加了聚會,在我的印象中,周文宇似乎也參加了,只是在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似乎是去哪兒了,沒有在現場,不然,如果他在現場的情況下,我不相信我能夠回答得那樣坦然。
我說:“那簡直是人間煉獄。”
是的,那是我于那一個晚上,與周文宇共處一室得到的感覺,相信我,沒有比這句話更要珍珠的話語了。
其實那并不是什麽真心話大冒險之類的游戲,我也沒有必要說出實話,那一天的我,固然可以說出各種“甜如蜜糖”、“愛如潮水”等等之類的違心話,而至于那一天,我為什麽說出那樣的話,興許是因為,與我共處一室的人不會聽到這句話的緣故,又或者,即便他聽到了,也不會知道他是我共處一室相處的對象。
然而不管怎樣,那一天,衆人的态度很平淡,雖然也沒有過多地追問,但也有人問我為什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在這件事情上,我其實應該好好地感謝林明兩次。第一次,是在多年前,淩晨一點的時候,我在賓館打電話叫他從B大學趕來;第二次,是這次,他在我回答不上來的時候,幫我解圍了。
雖然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了兩三句話,就把困住我、讓我無法開口回答的問題解釋清楚了,他說:“佳倩做什麽事情都有她不能與外人說的道理啦,畢竟是設計師,與我們的眼光不一樣,我們是俗人,自然不能理解。”
的确,他說的理由,是我用來擋住諸多我與外界無法溝通的方式,單是這樣的理由,我對林明使用的次數,就不下于十次。
那次聚會結束之後,已經很晚了,大夥們走的走,散的散,最後不知怎麽的,剩下的只有我和林明兩人。
走出包廂,兩個人,并排地走着,一邊閑聊。
“喂,要是他們真問起來了,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如實說咯。”
“你是想要将我陷入不仁不義的地步是不?”
“我幫你解釋這樣的理由,還不足以令你陷入不仁不義嗎?”
“你——”我停下來看他,不知怎麽的,這種畫面仿佛倒回到了很多年前,我與林明從賓館內走出來的情景。
林明問我:“為什麽要找我來?”
“只能找你了,”我幹瞪着眼,“不然還能找誰?”
“找誰都好過找我吧,半夜三更的,從我們學校,到你們這裏,還花了一個多鐘,好過你直接打電話給她,讓她來接他。”
“你是說何曉晶?”
“我要不是說何曉晶的話,我還能說你?”
“我要能夠直接找何曉晶的話,我要你來幹什麽?”
“所以我才覺得你無理取鬧啊,仗着我對你的友情,如此肆無忌憚,你就怕何曉晶對周文宇起疑,就不怕謝冰對我有疑?”
“得了,”我雙手投降狀,“下回不叫你好了吧,免得你用謝冰這種理由來敷衍我,雖然連老天爺都知道,哪怕你半夜三更去了一趟北京,謝冰也不會知道你的行蹤。”
“是,我說不過你,”林明嘆嘆氣地搖頭,“不過說實在的,你可以在賓館內,和文宇待到天亮,為什麽不那樣做呢?興許,還可以趁機揩一把油。”
“呵呵,”我冷笑,“林明,以前我可不知道你喜歡開這種段子。”
“我……”他欲言又止狀,“得了得了,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就當作我夜半三更,被人用催命符叫醒,千裏迢迢地從這個城市的北面,來到這個城市的南面,只是為你幫你打一通電話。”
“沒有啊,”我說,“你還幫我一起等到何曉晶來賓館了啊。”
“是——”他慢慢地拉長語調,“可是我沒有想到,要躲在暗處等到她來,還要等她進到房間打電話跟我确認以後才可以走啊。”
“我以前不知道你這麽喜歡抱怨的。”我說。
“我其實并沒有抱怨,”林明說,“如果你聽得出來的話。”
“不清楚,我只是覺得亂。”
“有什麽可亂的呢,”林明說,“這麽好的一個機會,放在你的面前,可是你告訴我,你沒有抓住,你卻反而讓我去幹這種撮合他們兩個關系更進一步的事情……我實在不懂得怎麽說你。”
“林明,”我踢着地下的小石頭,想着周文宇先前的那些話,“如果你聽到周文宇說出的那些話,你一定不會是現在這個想法,他為她傷心,為她難過,差點為她痛哭流涕,可你還在一邊看笑話。”
林明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走了好長一段路,他終于還是開口了,他說:“佳倩,因為愛情只能是兩個人的事情,所以出現第三個人的時候,必定要有一個人是被別人看笑話的。”
我終于知道他說的這個人是我,而在整件事情中,我的确才是那個被人看笑話的人,好半晌,并不想開口。
“的确,興許你會覺得你是那個可笑的人,可是在我的眼中,你從來都不是可笑的,可笑的人是文宇——”
“他是你的兄弟!”我阻止他說。
“所以你也別忘記了,”林明說,“你也別忘記了,他也是你的兄弟!”
我怔怔地站住。
“這不是今天晚上,你一致在扮演的角色嗎?哪怕到現在,你還在扮演的角色。”林明說。
我答不出話來,我得承認,林明的這句話,帶有很大的殺傷力。
“如果你不想那樣做的話,今晚就應該下手了。”林明說。
我默默地往前移動着步子,這回卻是怎麽都不再開口說話了。
林明也只是一小步一小步地跟在身後,但是走了許久,他不見我說話,突然幽幽地問了我一句:“說實話,你到底上了他沒有?”
“沒有。”
“為什麽你不試一試?”
“為什麽你的想法會這麽猥瑣?”
“我不知道,因為換做是我,躺在我懷抱的人是我暗戀了多年的女人,而她又醉醺醺的,我一定會趁人之危,第二天再見機行事。”
“不,林明,我不相信你是這樣的一個人。”
“不相信?為什麽不相信呢?雖然我很感謝你這樣說我,但是相信我,這是所有男人的想法。”
“包括周文宇嗎?”我問。
“當然,”林明說,“除非文宇不是男的。”
我沒辦法再作争辯,只能扯開話題:“你說今天晚上,叫何曉晶過來,她應該不會懷疑是我做的吧吧?”
“為什麽會懷疑?”
“總覺得她這麽輕而易舉地就跑過來——動作迅速、毫不懷疑,感覺真不像是兩個争吵中的戀人。”
“廢話,”林明說,“你聽到哪個女人聽到自己老公喝醉酒了,還想到晚上吵架的內容?”
我長呼了一口氣。
“你舒坦了不少。”林明說。
“那是當然。”我利索地說。
“你很害怕何曉晶?”
“我沒有必要怕她,我不過是不想引起什麽誤會,你知道的,在男女關系上面,男的興許可以允許自己的女朋友有藍顏知己,但是女的一般不會允許男朋友有自己的紅顏知己。”
“你在這樣的事情上面倒是很清楚呢。”
“自然,因為我也是女的。”
“你也是女的話,就不應該這樣坦率地承認自己是同性戀。”
“承不承認那又怎樣,事實如何,就是如何,反正不管我是不是,都已經無所謂了。”
林明看着我,嘆了一口氣:“當然無所謂,因為你所謂的人已經不在乎了,你還有什麽值得所謂的呢。”
“這話真殘忍。”
“殘忍的是你自己,”林明說,“那不然呢?不然我能說什麽?”
“當然是說實際一點的話了。”
“那好吧,”林明語含着笑意,“下一回,上了他再說。”
“去你的!”
後來有一次,我問周文宇,關于林明那天晚上說的話可正确,當然,只不過是問了他關于夢中情人醉卧在懷,有機會的情況下,我方會否采取措施的問題。
他吹胡子瞪眼地說:“誰說的?”
“林明啊,他說他代表所有人的觀點。”
“放屁!他不過是談過一次戀愛,又結婚得早,當然按耐不住了!”
“那你告訴我吧,如果你的女神如章聖荷,她醉醺醺地躺在你懷裏了,你會不會——”
“上!”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他已經斬釘截鐵地打斷我:“你這個例子太不形象了,章聖荷是每個人都可以比的嘛?那是初戀,那是女神,那是得不到的最好的!”
我沉默,呆呆地看着他,而對于我來說,他又何嘗不是呢?
在決定前往美國的前幾天,其實我有想過這個問題,如果時光再倒回到那一天,我會不會真的如林明、周文宇所言,真的“一‘睡’了知”,再任由那一天的周文宇作出決定,然而我卻再次堅決地選擇了搖搖頭,對自己說:“沈佳倩,你不會那樣做。”
對,哪怕到這一刻,飛機在将落地上空盤旋的這一刻,我仍然清楚地聽到自己從內心深處傳來的最真實的話語——
沈佳倩,你不會那樣做。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