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初進職場
記憶中,那是一個長得幾乎沒有時間觀念的等待,從我出門口的那一刻,到蘭溪出現在我的面前的那一刻,經歷了上午、中午、下午的時間,我幾次想敲門而入,幾次在門外徘徊,幾次想要進去說“有什麽問題我承擔”之類的話,可到最後,我都沒有那樣做。
蘭溪之所以讓我出來,留她一個人和朱姐談判,是因為她知道如何運用技巧,說服別人,就像她當初根本不費多少精力就可以說服我參加大賽一樣,可朱姐畢竟是職場高手,能說服她,興許需要耗費不少時間。
到下午四點的時候,蘭溪出來了。
經歷了差不多一天的談判,可她看上去卻不累,整個人反倒有些神采奕奕。
她出來後,第一眼看到我,立即泛着眼睛,俏皮地說:“到你進去了,告訴你啊,不要浪費我的苦心啊。”
後來我才知道,朱姐之所以在聽說我不是大四學生之後,為什麽表情頓然變得如此嚴肅凝重,是因為HM公司去年剛被對手公司高價挖走了幾個員工,而這幾個員工是HM公司長期以來十分注重培養的,此時的HM公司處于急需新鮮血液注入的時期,但對于員工的管理也比以前更要嚴厲,哪怕有一丁點的瑕疵,也有可能不能進入人才庫,這對于HM公司來說,這種人沒有任何價值。
而我不是大四學生的消息,對于朱姐而言,除了在參賽的問題上作假以外,還有一點很嚴重的事情——我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和HM公司簽約,這對于HM公司需要急聘人才的計劃完全相悖。
更何況,他們本來是為了我和蘭溪,才讓我們的作品獲得名次,而蘭溪當時已經明确拒絕了HM公司,這樣一來,HM公司等同于失去了兩個優秀的人選,這對于他們招聘員工的事情來說,無疑是個晴天霹靂。
然而我沒有想到的是,在蘭溪與朱姐的談判中,蘭溪将自己作為籌碼,為我換取了在HM公司工作的權利,簡單來說,就是蘭溪和我,以實習生的名義,在HM公司實習一年,一年過後,蘭溪可以離開,而我将被視為正常員工。
我不難理解蘭溪會為了我而做出這樣的決定,可我難以置信像HM這樣大的公司,在人員管理制度上這樣刻板,竟然能有這種意外。唯一的解釋,要麽只能說是蘭溪的談判能力實在太厲害了,要麽說是HM公司的人員管理制度複雜又混亂。
但是蘭溪安慰我說:“別不開心啊,對我來說,我倒覺得無什麽所謂,我雖然要接收家族的東西,但是有一年的在外面參觀,也未嘗不是好事,起碼可以跟随大衆潮流。”
“可是你是繪畫專業,需要跟什麽大衆潮流,你不是經常說,要跟随自己的心嗎?”
“那你就說錯了,”蘭溪說,“如果我不跟随大衆潮流,畫出來的話,到時候大衆欣賞不了,怎麽賣得出去,賣不出去,我怎麽經營管理我那麽一大家族人的生意?你要想一想啊,即便是達芬奇、畢加索這些知名畫家,你看有哪一個,不是按照當時的社會潮流,用自己的畫筆畫出來的?與社會脫節,那才是固步自封、墨守成規的自殺行為,你覺得我應該是那樣的人嗎?”
“我覺得你不是那樣的人,”我說,“但是——”
“哪裏有什麽‘但是’,”蘭溪說,“你要知道,我做這一個,并不完全為了你,如果完全為了你,我肯定會跟HM公司的人說,連讓你來每周來三天的實習都省去了,這樣才是完全為了你吧。”
她如實說了之後,我的确沒有什麽可反駁了,畢竟,這也算是事實。
我于是說:“蘭溪,謝謝你。”
“有什麽好謝的,”蘭溪說,“你要真想謝我的話,多努力一點,一年過後,炔費加大了力度留住你,這才是最終的王道,畢竟,你現在還沒有簽約,今天答應你的事情,明年不一定還能無條件地答應你。”
因為蘭溪的這番話,我不得不把心思放在HM公司實習的事情上,一方面,是為了我自己,另外一方面,也是為了蘭溪。畢竟,在我看來,蘭溪這樣一個明明可以正大光明地成為HM公司員工的人,竟然選擇了作為一名實習生,為了我在HM工作一年,這樣一份情誼,即便我是一個沒有心肝的人,恐怕也早就被感化了,更何況我并不是。
我們開始以實習生的身份去HM公司報到,是在九月份以後的事,也就是我大四開始的第一個月。
去HM公司報到那天是2008年的9月1日,和我們學校開學的時間起了沖突,我實在沒有辦法,蘭溪于是對我說:“你現在還是個學生,萬事以學業為主,我幫你在HM公司說一說,你下午到就可以了,反正不是正式員工。”
然而到下午的時候,很碰巧的,我又因為其他事情去不了,我只能打電話給蘭溪求助,她二話不說,立即又幫我找了個理由敷衍。
我是拖到9月4日星期四的時候才去報到,興許是心中帶着愧疚,總覺得一同進來的新人看我的目光亦有所區別,蘭溪只是安慰我:“他們只不過是羨慕我們時間多,你知道的,從學生到職工,真的需要一個過渡期。”
蘭溪說得的确有道理,特別是在我發現上班期間不能像在學校裏面聽講,可以任意作為,也不能夠像以前一樣遲到早退,更不可能像以前一樣,只要是不喜歡老師的授課,可以随便找個理由不去,因為這畢竟是在職場,在公司,哪怕是實習生的身份,也要受限于各種規定。
我還為此鬧了一個笑話。
那件事發生在我進入HM公司實習後的第二個月,也就是十月差不多中旬的時候,那天下着大雨,天氣也有些偏涼,早上起來的時候,我十分糾結是否要去公司,如果是在往時,也就是周一周二這種時間,因為一周之內我只要去公司報到三天就可以了,可那天偏偏是周五,而且那天剛好是三天報到日裏的第三天。我雖然起了床,可是在出門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發了一條短信給蘭溪。
短信的內容裏面寫道:“雨下得這麽大,今天還用上班嗎?”
沒想到我的短信剛發出去不久,我的電話就響起來了。
電話那頭竟然是朱姐,她那個時候還是我和蘭溪的直屬上司,我還沒弄清楚她一大早打來電話的含義,剛按下通話鍵,就聽到她劈頭蓋臉的聲音。
“為什麽你會問這種問題?誰告訴你下雨天就不用上班了?你是小朋友嗎?還是當公司是糖果屋?你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你把公司當作進來玩玩就走的場地?”
我其實當時的确聽蒙了,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的那條短信興許是發給朱姐而不是發給蘭溪了,心下着急,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只能嗯嗯啊啊地在電話的另一頭,表示自己做錯了,以後一定要改正等各種認錯話語。
後來,蘭溪聽說了此事,她覺得我實在笨得很,因為在她看來,這樣一個局面,我原本有機會可以掌握話語的主動權的。
她說:“你只要告訴她說,你轉發了你同學發給你的短信給她,然後想要跟她說說,現在的大學生有多麽愚笨就可以了,完全可以喝她當作笑料來談啊。”
“這樣的話不太好吧,”我說,“畢竟我也還是個大學生身份,自己侮辱自己總不太好吧。”
“笨蛋,”蘭溪翻了一個白眼說,“在那些職場老人看來,她才不理會你現在是大學生還是小學生呢,只要你幹得了她的活,在她手下幹事,是她團隊的一份子,你的任何話題,她都會全力支持你的。”
“不見得吧,”我說,“你不是說,職場上有很多兩面派的人嗎?他們嘴上說一套,興許在背後說一套呢?”
“那有什麽所謂呢,”蘭溪嘿嘿地笑了兩聲,“什麽地方缺少得了這種人,但是,前提是,你不要被這種人抓住把柄,讓他們拿這個故事來作為你的笑料,至少先拿了話語的主動權再說,而不是被人捏住小辮子。”
我有的時候真的覺得蘭溪的話是十分有道理的,而關于這一點,她也并不在我面前表示謙虛。
她說:“你接觸的人多了,就知道這些不過是人情世故罷了。”
“可我為什麽一點都不懂呢?”我說,“我有的時候真的覺得,自己沒辦法很快融入一個群體。”
“那也很正常啊,”蘭溪說,“我以前就覺得我融入不了社會,你看,後來跟我爸我媽那些人接觸多了,然後每次有什麽展覽、宴會啊什麽的,他們都希望我替他們去,後來我去多了,也就覺得習以為常了,現在更是熟練了,所以并不覺得有什麽特別之處。”
“我還真得好好跟你學習。”我說。
“看着辦吧,”蘭溪說,“畢竟,你可以跟我學習的時間,超不過一年了。”
許多年以後,我終于知道,蘭溪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因為她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結束了再HM公司的實習期,她就要前往美國了,畢竟,在那個地方,她的身份,至少會得到更多人的善待。而這些,在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我只是以為,我們的友誼,可以持續很久,久到我從來都沒有去想過它存在的期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