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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值不值得

可是很不幸,那一年的我,并不知道。

因為在這件事後不久,我就從HM公司辭職了,那是我進入HM公司工作後的第九個月,也是在大家忙着畢業答辯、忙着找工作的五月份,原因只有一個——周文宇。

蘭溪覺得我的做法十分的不冷靜,哪怕時至今日,我也沒有辦法解釋,當初我的決定,是否正确,是否冷靜,就像我今日離開國土,前往另外一個國度的決定是否是正确的問題一樣,興許,每一個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問題,不到蓋棺定論的時候,任何人都沒有辦法确定它的正确是非與否吧。

在我作出這個結論後不久,我參與了設計答辯,将自己的畢業設計交給了學院,然後和周文宇,一起回到了我們的縣城。

那段時間,本來是我們找工作的高峰,之所以回到縣城,是因為這個舉動,必須要進行的,原因是周文宇在那段時間,深受被何曉晶抛棄,他幾乎發了瘋地,像個瘋子,在任何場合,只要看到何曉晶,就不顧任何情面地,怒斥何曉晶及新男朋友的所作所為。

然而,何曉晶找的另外一個男朋友,亦不是吃軟的柿子,兩個人公開對罵起來,弄得整個學院甚至學校的人都知道,在這一場兩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争風吃醋的籌碼中,周文宇作為吃力而不讨好的一方,簡直把他在大學四年所樹立起的良好形象都毀滅完了。

我不得不說,哪怕是我,也不敢相信,曾經的周文宇,與現狀的周文宇有什麽相一致的地方,我甚至不願意相信這是一個相同的人。

然而,我的做法,的确引來了很多人的非議,第一個對我發表指責的,就是HM公司的朱姐。

“當初我幾乎是拼了自己的老命,又有你才華和天賦都很高的好朋友做保證,才讓你留下來的,現在時間還沒有到,你就已經表示公開反抗了,我是待你不薄,還是你待我不薄?”

“朱姐——”

“你不用解釋!你們這些年輕人,各個都是心高氣傲,吃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總以為世界大無邊,可以任由着你們來,任由着你們去,你可知道,你一旦出了HM公司,不管以後你去任何一家公司,我都不會為你寫任何推薦信,你在這裏的所有過去,都一概被抹上黑歷史,甚至是HM公司的所有項目,你都不能夠參與,關于這一點,你可是想清楚了?”

我咬咬牙,點點頭:“想清楚了。”

“好,好!”朱姐站了起來,将關于我的人事部分的材料直接扔到我的頭上,“我養的好東西!滾!給我滾!滾出去——”

我還沒來得及轉身,身後傳來一聲怒喝。

“慢着!”

即便不回頭,我也知道來者何人。

“怎麽,連你也要背叛公司是嗎?”

蘭溪沖進來,将一沓材料癱在朱姐的桌上,拍拍手。

“看好了,這是你要我看的材料,我之所以拿來給你,是因為不想讓它們沾污了我的手!”

“蘭溪,我看你平時表現良好,我才沒有把你牽扯到這件事情上來,你知道我的脾氣,我一旦——”朱姐有些氣急,滿臉漲得通紅。

“那我也要你聽好了,”蘭溪心定氣和地說,“我進這裏來,不是為了什麽破HM公司,我來這裏完全是為了我的朋友,如果你不尊重她,我也沒有尊重你的義務!”

“但是你的朋友根本就沒有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

“她有跟你們道歉,也有跟你們解釋原因了的!”蘭溪說。

“你知道職場的事情,從來都不是道歉和解釋就可以說得通的——”

“不要再說了,”我請求地說,“沒有必要為了我而吵架,真的不值得。”

“的确不值得,”蘭溪說,拉起我的手往外走,“因為我壓根就沒有想過要繼續待在這裏。”

朱姐還要挽留:“蘭小姐,你應該知道,HM公司對你是很重視的,如果你肯留下,我們可以以兩個應屆生的價值與你簽約,相信我,這在HM公司歷史以來,并不多見。”

“是嗎?”蘭溪頭也不回,只是往後豎起了倒的“V”字勝利手勢,“我從來都不知道我的價值竟然這麽‘二’。”

出了門以後,我問蘭溪:“現在該怎麽辦?”

“去吃大餐。”她說,仿佛心情很開心。

而實際上,她那一天的确很開心,在大熱的天,刷刷地吃着X市號稱是全城最辣的火鍋,邊擦鼻涕邊往嘴裏塞東西。而我知道的是,她如果心情不好,別說是火鍋,哪怕是她最喜愛的酒,她也不會動口喝一口。

“你幹嘛不吃啊?”她吃得半飽的時候,擡起頭問我。

“值得嗎?”我問她。

“太值得了!”她拍了拍桌子,用餐紙擦嘴,“難道在你眼中,我就那點價值?”

“也不是,”我說,“你明知道我指的不是那個。”

“我不管你指的是什麽,”她起身繼續往火鍋爐中加料,“我早就想離開那個鬼地方了,這次得以逃生,簡直是天助我也。”

我笑笑,雖然有些苦澀,但還是不免為了問題的答案而直入主題。

“我是說,為了我,值得嗎?”

她放慢了動作,将手上的一塊肥羊肉放到滿是辣椒油的火鍋爐上,攪動了兩下,就夾起,放進我的碗裏。

“他們說,這樣吃肥羊肉是最好吃的。”

“可……”

“你先吃了再說。”

“可我能否弱弱地問一句,這個肉,它熟了沒有?剛剛放下去的時候,還是冰凍着的,我沒辦法吃生的東西呢。”

她笑了起來:“真是被你打敗了。”

我不明白她話語裏的意思,她已經把那片肥肉從我碗裏夾出來,又放回火鍋爐裏頭,攪了兩下,就迅速放進自己的嘴巴裏面。

“不是我的嗎?”我問。

“晚了!”她說,又不痛不癢地往裏面扔幾片肉卷,“而關于你問我值不值得的問題,既然你領會不了我的意思,我也只能直白地告訴你,值不值得,試過了才知道,就像剛剛那片肥羊肉,他們說的是一回事,你吃到的,又是一回事,就像你根本吃不了半生不熟的羊肉一樣,肯定不能體會到肉味的鮮美。”

這樣的解釋,倒讓我有些覺得出乎意料。

“你剛剛怎麽沒跟我說你給我夾肉片是想要跟我說明這個問題?”

“說了又怎樣,沒說有怎樣?”

“說了的話,至少我不會打斷你的話,”我讪讪地笑,“至少沒那麽不解風情吧。”

“你解風情也好,不解風情也好,”她淡淡地瞟了我一眼,“我倒是很想問你,同樣一個問題,你覺得值不值?”

“你是說?”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麽,”她繼續吃她剛剛從火鍋爐裏面撈上來的東西,“我不會問你自己是否值不值得從HM公司沒有尊嚴地被罵出來,因為如果是我,別說只罵你,直接從五十七樓的高層,直接把你丢下來,那樣才是值得的。”

我想了想,說:“所以你的意思是時候,關于我為了周文宇,值不值得從HM公司辭職的決定……坦白地說,我覺得值得。”

她不說話,只是不再進行任何動作,而是安靜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的這個決定,會傷害多少人,相信我,我覺得這個決定如果真的傷害到人的我,首當其沖的人應該是我,受傷最嚴重的人也應該是我。”

“朱姐的那一番話,并不是沒有道理,你也是,你雖然嘴上沒有說什麽,但是我知道你在心裏肯定把我鄙視了不止千萬次,可我真的沒有辦法,我覺得目前我能夠做的只有這一點,如果一個你喜歡了很多年的人在你面前失去了理智,而他目前需要的是你的陪伴和幫助,我相信你也會和我一樣,不會去考慮值不值得的問題,而是本能早就驅使我們那樣去做了。”

蘭溪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興許不同,”她說,“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是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先注意觀察,那個人是否需要我的陪伴和幫助,如果他不需要的話,我的任何付出都不會有所回報,那我在一開始,就不會讓自己投入進去,更別說以後的事情了。”

關于蘭溪的這段話,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蘭溪這天所說的話,其實并不是在說明自己的切身經歷,因為在她的身上,這個“如果”之後的事情,她并沒有能夠真正實施得了,就像我從一開始,到最後,也根本沒有辦法執行得了蘭溪假設的“如果”。

然而,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才驀然地發現,早在很久之前,蘭溪就以她的經歷告訴我,她根本沒有辦法執行她的“如果”,所以,其實她在那一天,對我說的這些“如果”,并不是在說她的選擇,而是在告誡我,用我并沒有察覺的方式告訴我,不應該那樣做,可惜我并沒有聽得出她話語裏的警告意味,想來真是幼稚得可笑。

然而,這麽多年以來,蘭溪當時的話語,她早在多年前就沒有成行,可多年後的我,雖然踩在她的“肩膀”之上,卻也依然沒有成行,不得不說,這太令人感到遺憾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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