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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正視問題

後來陸崇成的話應驗了。

應驗的理由很簡單,他甚至沒有對我做長篇大論的思想工作,只是淡淡然地說了兩句話:“我不過是真心欣賞你的作品,你不必像只刺猬地以為所有的人都在傷害你。”

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是在X市的街頭,一個冷得幾乎讓人失去生命力的晚上。

後來我想,他的話正确得令我感到難過,因為在漫長的幾乎使我絕望的日子裏,他像一聲驚天霹靂,把我從遙遠的、将近絕路的盡頭拖回到現實,應對我以為我永遠過不去的日子。

慶幸的是,有了陸崇成,也有了他近乎毒舌的嘲諷,讓我比任何人,都更看得清楚,我自己處在一個什麽樣的狀态,不是每一個人的人生道路上,都能夠與這樣的人相遇。

那個晚上,是大夥聚會的日子。自從發生了白卯卯被陸崇成罵哭的事情之後,我不再把私人設計的多幅作品留在公司內做設計,而是在上班期間,專心致志地設計一副圖案,回到住的地方,設計的又是另外一副圖案。

聚會的時間雖然讓我愈是懷念個人獨處的時光,然而這種團體的活動我有的時候不得不敷衍參與,那天的我正好處于這種狀态,在聚會又千篇一律地玩“真心話大冒險”游戲的時候,我打算悄悄退席。

然而這個目的很快就被人發現了,而且此人說話非常有分量。

開口的人是陸崇成,他說:“沈佳倩,不要每次都在大夥玩得最開心的時候偷偷溜走,你這次再提前離開的話,賬就落在你的頭上。”

識相的,自然乖乖地聽了他的話,然後在人群中,做一個安靜的啞巴,可我那天識相了,并不代表除了我和陸崇成之外的人全都是識相的人。

那晚,不知道是誰喝高了,在人群中突然爆出了一句話:“組長,你總是對佳倩另眼相看,是不是你們去了美國之後,發生了什麽羅曼蒂克的事?”

相信我,不是我故意不記得說這話的人是誰,而是我對後來發生的事情記得太清楚,以至于完全忽略了這件事情的導火線,到底是誰點燃的火。

那是我認識陸崇成以來見到過的,他發的唯一一次火,如果說美國出差的那次不愉快經歷,讓他在進入酒店房間之前對我說的那些話,不過是溪河的流水潺潺,這一次,他的話語,是顯而易見的大海裏的驚濤駭浪。

“狗娘養的,管好你們的鳥嘴,想玩真心話大冒險是嗎?從我開始!”

他身上因為憤怒而散發的戾氣,将所有的人都鎮住了,當場竟然沒有一個人敢吭一聲,也大氣也不敢随便呼出,仿佛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會引來更大更高的驚濤駭浪。

陸崇成第一個真心話大冒險的問題就帶着很濃火藥味,他問:“沈佳倩,你敢說你愛我嗎?”

“不敢,”我說,“我不愛你。”

“到你問我!”他壓根就沒打算好好地玩真心話大冒險,只不過是想要盡快解釋我跟他的關系罷了。

我自然不會那樣掃興,順水推舟地問:“你最愛的人是誰?”

“徐曼曼!”

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現場有不少人的表情十分不自然,那是倒抽了很多口冷氣之後才出現的表情,然而別說是他們,連我也倒抽了幾口冷氣。

我倒抽冷氣的原因不是因為陸崇成最愛的人是徐曼曼,而是因為他在衆人面前說出“徐曼曼”三個字時的快速與堅決,這和以往別人在他面前開口提徐曼曼就翻臉的情況截然不同,以前他是別人提到傷口他會用紗布蓋上,現在他是主動剖開胸膛讓別人看到他的心有多少千瘡百孔。

“在美國的時候,你對我可産生感情?”

“沒有。”我說。

“繼續問,不要讓我催你!”

“在美國的時候,你見到誰了?”

“徐曼曼!”

衆人鴉雀無聲。

“去美國之前,哪怕是回來之後,你都有喜歡的人,那個人并不是我?”

“是……”

“那麽說出他的名字,讓衆人知道他是誰?”

“……你違規了。”

說完這句話,我離開了包廂,離開了衆人的聚會,離開了人群衆多的地方。

很多年以前,林明就曾經說過,在真正遇到問題的時候,我就是一只四處亂撞的鴕鳥,因為解決不了問題,就把自己的頭藏起來,以為別人看不到自己。

陸崇成說相對于鴕鳥,我更像刺猬,從頭到腳,都是刺猬尖利的刺,刺猬好歹有軟軟的肚皮沒有刺,可我全身上下都是剛硬的刺,連眼睛裏都是可以飛出來的刺,只差沒有刺死他。

那天晚上,陸崇成緊追在我的後面,和我說的話,是我這輩子永遠也忘不掉的。

他說:“既然忘不掉,你有什麽資格談重新開始呢?”

“我為什麽要重新開始呢?你什麽時候見過我要重新開始呢?”

“如果你不要重新開始,為什麽你不回去,直接搶了過來呢?”

“……”

“因為你知道,不管怎樣,到最後你都會失敗,與其失敗,不如找個理由重新開始。然而你的重新開始實在太失敗了,既然做不到,就不要假裝做到,被人戳到痛處了,那也是活該!”

我站住腳步,看着他,最終只能咬牙切齒地說:“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我沒想管!你給我聽好了,沈佳倩,不管以前、現在、以後,我都不想管你的任何事情,但是不要将你的痛苦擴大到我的身上,我沒有心情和精力去幫你整理你的感情問題,你如果出現感情問題了,要麽離開這裏,要麽別影響到我的團隊,別影響到我。”

“是嗎?我從來不知道你對我如此不順眼,以你的能力,你完全有資格辭退我,明天你就可以打個報告,讓人事部給我出辭退信。”

他幾乎又被我惹怒了:“沈佳倩,你到底有沒有聽清楚我說的話,你的感情事情是一回事,工作的事情又是一回事,我現在要求你做到的是,把你的感情和工作隔離開來,不要讓你的感情影響了你的工作,影響了整個團隊。”

“不,我沒能力做到,”我說,“你也沒能力做到,如果你有能力做到的話,你就不會通過拉攏我的方式,企圖和徐曼曼接近,我想這才是你的最終目的吧,不要拿我來作為你不成功的借口,我跟你壓根就沒有任何關系。”

“很好,”他冷冷地說,“懂得反駁了,刺猬的刺一向是明哲自保的最佳利器,就不要想着哪一天放棄它,永遠保持這種狀态,如果你不想被別人發現自己的傷口,凝成一團,以刺見人,沒有人會有興趣去撥開你的刺只為見你的傷口,那樣,你就可以自我欣賞、自我療傷,自我感覺那疼痛的滋味在身上一點點地蔓延,那将是你永遠懲罰自己的武器,別放下,因為你一旦放下,肯定會傷害到其他人,就讓這種痛苦與你永存吧。”

我臨出國前,問過陸崇成,當初他為什麽要對我說出這樣惡毒的話。

他表示很驚訝地問我:“我的那些話有哪句話惡毒了?”

“我覺得針針見血。”

“那是膿血,”他說,“你當時候身上流的,都是膿血,不放以放血,就不會有新鮮的血液産生,你就沒辦法重新開始,也永遠得不到重生的機會。”

我想了想,說:“的确如此呢,可你那個時候怎麽知道我身上流的是膿血呢?”

“因為在我的身上,也同樣流淌着一樣的膿血,我只是剛剛掌握了如何放掉膿血,讓自己獲得重生機會,然後看到你也在經歷着同樣的事情,狗咬呂洞賓地提醒了你一下。”

“是我不識擡舉,現在想起來,倒是要謝謝你了。”

“謝我?你可別忘了,當年你差一點就可以用眼神殺死我,今天你說出這種話來,真得士別三日,刮目相待啊。”

我笑了笑,與他結束的對話。

那一天晚上,陸崇成的話,像閃電,像打雷,像一切可以完全将人從睡夢中震醒的東西,敲得我如夢方醒。

我才真的明白,我之所以賣命工作,将所有的時間和精力将自己變成一個連我自己也不認識的工作狂,這一切的初衷,并不是我想重新開始,而是需要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懲罰自己失去了周文宇。

然而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我也終于明白陸崇成對于徐曼曼的愛戀,早已不再像我一樣通過自我懲罰來忘記傷痛,他不過是找到了一條新的道路,而這條道路最後到達的地方,必定是一個擁有徐曼曼在裏面的地方。

所以,在我明白了陸崇成希望通過積極的方式贏回徐曼曼的心的那個晚上,我答應了和他一起報名參加設計大賽的事情,因為我相信,正視問題總比忽視問題而盲目地去從事一件事情更要容易得多,就像我堅信有一天我站得夠高,你就一定看得到我一樣的道理。

而我始終帶着這樣的信念,并堅信着這樣的信念,秉持着這樣的信念,相信我的未來一定有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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